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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心音谁顾·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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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今晚可以沉沉睡去一夜无眠,没想到还是做了个又臭又长的预知梦。欧阳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烧脑的梦属实令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雪上加霜。
他梦到青木居的月亮。这本不是件怪事——如果梦里他的身边坐着的人不是姜云凡、龙幽、小蛮和唐雨柔的话。
“欧阳大哥,我爹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嗨呀云凡,今晚的月亮这么美,就不要提那些扫兴的往事了。”欧阳靖听见自己用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声音回答他。
“可我就是好奇嘛,反正不管好坏,他都是我爹!”
“这不是很坚定嘛,你又何须再问?”
“毕竟二十年前那场魔教之乱疑点颇多,欧阳兄又是唯一亲历之人,我也很好奇。”龙幽说。
“好吧,既然龙兄也这么想……不过是山盟海誓化作齑粉、曾经知己形同陌路,到头来孰是孰非、孰对孰错无人能评的一起闹剧罢了。”
“欧阳”用手撑着木台正欲跳下去,忽然感到掌心一阵锐痛,抬手看去只见掌心一道血痕从虎口蔓延至生命线,应当是被裸露的木头钉子划破了。
“欧阳先生,没事吧?”雨柔关切地问道。
“擦伤而已,唐姑娘别担心。”他忽然向一片虚空望去,那里除了翻飞的萤火虫别无他物。但欧阳朔的目光却能聚焦于此,他在心底无声盘问:你……在看着我吧?
睡梦中的欧阳靖忽然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浑身肌肉开始紧绷。
——你是谁,我什么时候看着你了?!
呵。
一声轻笑。
世界间的裂隙……‘我’能感受到你。看来棋子们都在各司其职……很好,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你的努力?欧阳靖忽然生气了,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那样!
欧阳朔没有回应“自己”的怒火,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共鸣……你尚未掌握其精髓。不过应当够用……很好,看来到时候要彻底抹消我们的痕迹,比我想的要简单。
“……醒,靖儿!醒醒!”
“……啊?!”欧阳靖惊醒,他急喘几口气,眼前是熟悉的青木居天花板,还有身旁姜承忧心忡忡的神情。他立刻伪装好心情:“呃,早上好啊哥,出什么事了吗?”
姜承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测温,“终于不烧了……刚才听你又开始梦呓,还以为刚退的烧又起来了。”
“我发烧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四肢无力,只不过刚才醒的激烈没在意。
“昨天半夜你突然开始说梦话,我一开始还没在意,后来听得你呼吸越发急促,我才意识到你发烧了。”
欧阳靖看到姜承背后的桌子上摆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药罐子和碗勺。他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可能导致生病的一切行为,最终得出结论——被钉子划成破伤风了。
“我说梦话了?……都说什么了?”
姜承垂下双眸,移开视线,这是他心虚的表现。“我听见你喊……龙兄。”
坏了。欧阳靖吓出一身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编排着谎话:“那个……我也忘了我做什么梦了。可能……可能梦里我在骂人吧呵呵!遇到个耳背的家伙怎么也听不清我讲话,我就大骂‘你耳朵聋了吧大兄弟’!”
姜承略有狐疑地看着他,“……没事就好。今天结萝姑娘的师父还要出诊,我们用完早膳就去树顶找她吧。”
他也说了谎。姜承听见的梦呓不止一个“龙兄”,还有几个一时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姜世离、姜云凡和净天教。
只不过出于对欧阳靖莫名的信任,相信对方瞒着自己定然有什么深意,等到时机合适自会告诉自己罢了。
三日的时间很快过去。蛊婆清完了神降秘境的瘴毒,又好心送了他们些常用的化毒草便打发主角团出门了。
结萝背着一只颇具少数民族风的大背包问道,“接下来就要启程去那什么蚩尤陵了吧,行李放哪?”
夏侯瑾轩问她:“结萝姑娘也要同去?我以为你会留在青木居呢。”
“嘻嘻,你第一天认识我啊?蚩尤陵的宝物说不定比巫月神殿的五毒珠还厉害,我不去见识一下怎么行?”
“就是!”欧阳靖也来狗腿地捧场,“结萝姐姐可是要成为毒理学权威的人!”
“毒……什么?”结萝摸不着头脑,“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厉岩沉默着放下自己的行李,他只有很小一个包裹。还顺带帮众人的行李往里聚了聚,云来石这便出发了。
云来石飘过蚩尤陵上空,只见整座山体只有山顶处植被茂密,往下都是一片荒芜,看来那位半魔小哥没说谎。至于植被只生长于山顶陵墓周围,欧阳靖推测原因可能于“宝物”有关,加上自然界的自我修复能力,在十年间重新长出一片森林来已经算快了。
众人在村落旁的荒野降落。由于大山一夜之间由富饶转为衰败,整座村落相应地也走了不少人,留下来的要么与外界通商或另谋出路,要么就是对宝物有所图谋。众人头碰头最后商量了一次,决定将龙溟与欧阳靖的说辞整合起来用作伪造的身份。
七个陌生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还是蛮显眼的,一个自称村长儿子的、拄着拐的年轻人很快将他们领进了一间屋子。房间里只有一位满脸风霜的老者。
“老人家,”龙溟恭恭敬敬一鞠躬,开始演戏:“在下龙溟,这几位都是龙某的学生。我等是从京城来的学子,此行是奉皇命特来实地考察十年前蚩尤陵的山林大火一事。若老人家有何线索,还请不吝赐教。”
凌波也说:“在下凌波,乃蜀山弟子。听闻此山上有妖魔作乱,又巧遇朝廷派遣的一群学者来此调查,在下便与他们一道了。冒昧来访多有叨扰,望您见谅。”
老人环视一圈这群自称学者的陌生人,只见除了凌波还穿着道服,大部分人身上都绑着许多古怪的机关装备,服饰也大多精简适合野外作业。譬如夏侯瑾轩脱下了一身书生长衫,换了套侠士装;暮菖兰也没有穿那件碧绿的长裙,转而换上了长裤,长发也被梳成高马尾。众人都在青木居精心乔装打扮了一通,就老者的反应看来,效果拔群。
“哈哈哈,原来是陛下的贵客,老朽有失远迎。只是这山上何时有妖魔作乱了?老朽记得山上原本居住的一些半魔在十年前早已随着山火一同销声匿迹,这里安全得很呐……不过道长与龙公子倒也不算白跑一趟,自十年前村中便一直流传着那场山火的起因,似乎是蚩尤陵中有所异动,怕不是传说中那位魔族之主显灵了吧……唉,只可怜了我这世代捕猎为生的村子。诸位看来都身手不凡,若能寻得当年真相,老朽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众人离开后,拄拐的儿子长叹一声:“爹,都十六年了,您怎么还执着于此?那场地震夺走了母亲和小妹,我能仅仅断一条腿而保住性命已是上苍垂怜,我都不在意了,您——”
“行了!”老人的声音隐含愠怒,“先前那几支盗墓贼死在蚩尤陵纯粹是因为功夫不到家,这次来的朝廷使者可说是卧虎藏龙、身手不凡!有他们出马,宝物我们势在必得。乖儿,你马上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你娘九泉之下也能展颜,不再托梦骂我这个糟老头子没照顾好你了……你竟不为此高兴吗?”
男子又是一声长叹,“逆天而行,能有几分快意呢……”
离了村长房间的众人又找了几名路人打听,都是一问三不知。又或者,只是在刻意含糊其辞……
但,一个一直躲在墙角探头探脑地少年引起了欧阳靖的注意,他似乎从主角团刚进村时就一直跟踪着,但观其神色却不像有所歹意,更像是有话想说……
欧阳靖与少年对上了视线,两个男孩默契的一点头,众人最终在最大的一座房屋背面汇合。
“这位兄台,从刚进村起你就一直跟着我们,有什么事吗?”欧阳靖率先问道。
“你们……真的不是为了蚩尤陵的宝贝才来这里的?只是想调查真相?”
龙溟与凌波默契对视一眼,“是的。我等是奉了皇命的使节,特来彻查十年前山火一事。公子如此说,便是知道些什么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毕竟也算当年亲历此事的人之一……你们应该听说过一个死在山里的女孩子吧,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众人为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不约而同掩饰好惊诧的神情,等待后文。
“那天她上山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村里的人都迷信山神,都说是神发了火,收下了她作为祭品……那之后约有五载时间,村人们再没敢上过山,生怕自己也这样被山神吃了。她的父亲母亲曾经偷偷上过山,却怎么也寻不到尸体,反倒更坐实了大家的推测。就这样,十年间那座蚩尤陵以及其中镇守的宝贝越传越邪乎……”
姜承有些义愤填膺地一甩手:“山神不应当是受人供奉、被人爱戴,反过来守护一方水土的吗?如此喜怒无常甚至害人性命,算哪门子神仙。”
“……多谢这位公子,我更加能够断定那名老者在说谎了。”龙溟忽然冷冷一笑。暮菖兰点头称是,“不错,我也想明白了。”
“不知暮姑娘从何时起看穿了他的?不妨说出来,我也看看与我的想法有何出入。”龙溟道。
“——破绽自然是出在‘半魔’了。”暮菖兰话音刚落,龙溟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诸位还记得,凌波道长交代了自己斩妖除魔卫护一方的来意后,那老头子下意识就交代了山上居住的半魔吗?”
瑕疑惑道:“暮姐姐,半魔有什么问题吗?”
龙溟代替暮菖兰回答她:“青木居的小哥曾言,他们的聚落十分隐蔽,隐蔽到即便人类成群结队地接近也未曾发现半魔们。也就是说,山上住有半魔一事,村人应当从不知情。而蚩尤陵有一名魔族守卫——这一点可说是人尽皆知,当凌波问起斩妖除魔之事时,正常人的反应当是蚩尤陵中的魔族守卫,而非山中游荡的半魔才对吧?”
“龙公子所言甚是。”夏侯瑾轩敲敲掌心,“还有一处疑点,可证明那老人在说谎。山火事件过后几乎所有村民都不敢上山,就连那位姑娘的家人都未能寻到遗体,村人自然对害人半魔的存在不知情。”
姜承陷入沉思,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相信他人了,这种程度的疑点都没看出来……
凌波接道:“我观村长话中意思,是以为我们不知道陵中宝物、故而顺水推舟隐瞒了魔族守卫一事,哄骗我等上山。他可能真的希望我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进了陵墓,除掉那名守卫……”
“——或者,让我们被守卫除掉。”欧阳靖说。
“……”
“……你们说的都很对。”最终是陌生的少年打破沉默,“毕竟,当年我和她带了‘宝物’下山给我娘治眼睛时,村子就在房屋背后的灌木丛中偷听。”
“治病?!”欧阳靖问道,“那宝物当真能治病,还是说有什么其他功效?”
“我也不知,毕竟一直和那个魔灵往来的人只有她而已,那道结界除了她根本没人进得去!我……我没想把这个秘密暴露出去的,我不知道他在偷听!”少年忽然蹲下身抱紧了自己,微微颤抖。“不是我害死她的,是那些可恶的半魔!可……我早该想到的,为什么村长要隔三差五要我们上山、找那个魔灵姐姐要‘宝物’给人治病……从那时候起,秘密早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你冷静点,”姜承拍上他的肩膀,“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秘密又是怎样泄露出去的?”
“当年……我无意间看到她向山上一条特别偏僻的小路走去,就一时兴起跟了上去,结果走到半山腰却被一道奇怪的结界挡住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经常会去和蚩尤陵中的魔灵守卫约会,还叫我为她保守这个秘密……我答应了。我娘从前一直是个盲人,她年轻时被毒虫蜇伤,眼睛渐渐的就看不见了。机缘巧合之下我向她求了那宝物,没想到此物竟然令我娘的双目复明!我们都以为,那宝贝简直是个奇迹——村长也是在那个时候偷听到的。他向我们保证会保守秘密,我们一向敬他为村长都信任他。后来,他开始频繁向我们索要‘宝物’治病救人。一开始我们都没觉得怎样,还以为能救人是件好事。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了……”说罢,少年又开始低声啜泣。
瑕蹲下身安抚道:“你别哭,把事情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替那个女孩报仇啊。”
他抹了把眼泪,“嗯……后来,其实每天都陆陆续续有村里的人私自上山,可我们太迟钝了,直到那一天才意识到这一点——我永远忘不掉的那一天。全村人眼里闪烁着豺狼虎豹一样的绿光,他们拿着登山镐、橡木杖、火药和绳索,大半个村子的男人都集结起来,说蚩尤陵的位置已经锁定了,要上山‘寻宝’……”
欧阳靖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然后呢?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她慌了,怕魔灵姐姐出事,于是从一条只有我们才知道的近路一个人上了山。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有去无回。她死后,自山顶陵墓开始燃起熊熊大火,烧干了大山。许多人害怕山神报复,都迁走了……”
“那条近路,正好靠近半魔的寨子,是吧。”久未吱声的厉岩忽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此,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半魔的领地意识很强,对人类屡次三番的试探底限也算积怨已久……青木居那小子说的没错,她真的是倒了血霉,撞枪口上了。”
“中原人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是的,那场大火怎么没把村子也烧光,是等着姑奶奶我放几颗毒烟为民除害吗?”结萝怒不可遏地骂道。
“结萝阿姐,我觉得……”瑕艰涩地说道,“那些人可能想破头也想不到,是自己得罪了半魔,才间接导致了那位姑娘的死吧。”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但……姑奶奶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嘛!”
厉岩轻轻拉了下结萝的手臂:“那些该死的家伙终究会得到应有的报偿。如果有人没有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那就由我来审判他。”
众人一个个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地来到了山脚下,开始最后的商议。
欧阳靖说:“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村长就这样隐瞒宝物的存在,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这样魔灵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东西被人拿去治病、村人也就不会唐突上山探索、也就不会激怒半魔,事情又何至于到此地步。所以,那件宝物到底拥有怎样的价值,才会让村长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从魔族手中夺走?”
姜承陈述了自己的观点:“依我所见,他不仅是想夺走,更意图据为己有吧?不然也不会先默许一些村人上山探路,踩点清楚后才率大批人上山硬抢。”
暮菖兰不屑道:“呵,这老头子自以为手段高明,殊不知那点小心思早就被我看穿了。作为一村之长,宝物得手后当然大概率会被他据为己有。一个能治病的宝物,给他带来的权力可不容小觑。不出意外的话,那些村民都被利用了。宝物的真相,应当只有老头子一人知情……”
“此物的真实效力,恐怕不止那么简单。”龙溟深思后说道。
这时,一名背着柴火的妇人向众人径直走来。
简单的寒暄后,妇人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及来意。“诸位大侠,我便是当年被宝物医好双目的人,犬子应当说与诸位了。我私下赶来告诉你们一件事……村长知道这宝物能治病后,便一直瞒着犬子与那孩子,在村中将自己包装成了‘唯一能取来这件神器、并使用它’的人,由此骗取众人信任……唉。我这双眼曾经瞎过,却也因此看清了更多。什么‘神谕之人’,‘蚩尤祭司’,一派胡言竟也有那么多人相信……”
凌波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疑问:“夫人可知此物究竟有何作用,为何村长似乎费尽心思也要将其占为己有?”
“我也不知。那孩子是唯一一个能够与魔灵交流之人,她死后,自然无人再能接近蚩尤陵,也无从得知真相了。”
“问来问去感觉谜团更大了,还是得去山顶一探究竟才好。”瑕提了提背包,催促道:“我们走吧,说不定还能赶在天黑前回到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