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五前]吹梦到云州》风装

43、璇光回魂·二

　　“小姑娘，你是何方人氏？”
　　“……啊？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爹离开了家乡，所以具体什么地方不记得了，应该是明州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嗯……果然如我所想。十多年前神州突然大地动，使得神魔之井中的一些魔界煞气涌入人界，小姑娘的村庄应该是当时受害的地方之一。地脉动荡之时，偶会使六界间产生裂隙，若是裂隙恰好靠近魔界，则可能使魔气涌出。”
　　“道长，那瑕姑娘的病——”
　　“办法是有的。”
　　“——！？你说真的？真的有办法……治我的病！”
　　“只需将身上魔气驱散，应该可以恢复如初。只是驱散魔气对身体负担很大，我担心魔气未消，她便先受不了折磨。”
　　“道长，我从小跑江湖，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伤都受过，只要能治好病，我什么都不怕！”

　　欧阳靖知道草谷这第一次诊断是错误的，但现在还不能指出来。
　　瑕的事算是解决了，那姜承的事情……他本来想的是上蜀山求助，不仅让他们接受姜承在人间自由活动、还希望能找到机会将他魔族身份彻底隐瞒。凌音和铁笔的书信已经作为关键证据被自己取得，但如果没有蜀山的知情与支持，光凭这一白纸黑字显然给不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没错。
　　处心积虑了十年，就是为了在抉择的时刻到来之际，姜承能够多一个选择。
　　仅仅是为了这么一个选择。
　　让他的命运就此分叉，而非一条绝路走到黑的必然结局——这一次让他自己来选择，要做“姜承”还是“姜世离”。
　　他知道的，姜承始终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受人利用、任人摆布，就连人生的道路也是他人铺就，从始至终他都没得选，没有人给过他选择的权利，接踵而至的灾难也不允许他妄想选择——凭什么。欧阳靖简直要替他鸣上一句不公。凭什么。
　　所以我来了，他想。我会为你铺好通往另一方向的道路，而这一次，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你手上。

　　但……如何说才能让蜀山站在姜承这边，帮助他们呢？
　　欧阳靖一直很头疼这个问题，他已头疼了十年了。这期间也不是没有过或多或少的设想，比如直接告诉他们姜承走上魔道会给中原武林带来的危害、以及这一切都是夜叉族在背后捣鬼、皇甫一鸣不安好心迫害姜承等等。可，证据呢？别到时候蜀山把这番话当了笑话听，自己反倒成自爆卡车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丑了。
　　必须得找出一个绝对令人无法反驳的证据，让蜀山的人过目后深刻意识到帮助姜承的必要性。

　　“……需要提示吗？”
　　一个幽灵般的电子音忽然响起。
　　欧阳靖吓得像个上课睡觉被严厉的老师抓包的学生，连忙四下观望，惊讶发现周围的时间似乎被静止了，炼丹炉里跃动的火星、翩飞的衣摆凝滞于此刻，他这才放下心来。
　　这系统不仅脾气大得很还一向神出鬼没，有时候欧阳靖想找它都没门。虽然自称是“系统”，却除了轮回开始之时给过欧阳靖一些模棱两可的提示之外一点指引都没给过，这叫哪门子系统！要不是他对五前研究的还算透彻、做足了功课，怕是连新手村都混不熟。渣男！
　　“提示什么？有什么好提示的？你不是说涉及剧透的一切内容恕不外泄吗。”
　　“这是根据实时监测进行的合理推断，将重要信息整合后以备忘录的形式辅助玩家。”
　　“……说人话。”
　　“……怕你忘了重要的事，特来提醒一下！每次‘轮回’的结束与开始之间我会提醒‘每一位’玩家，为了维持精神状况的稳定，下一次轮回开启前会定期清除记忆。而关于其余轮回的一切数据系统会以存档的形式保留一部分，后来之人可以随时查阅。”
　　说着系统在面前的虚空上调出了荧光屏和一段模糊的影像，右下角显示着一个代表暂停的三角。
　　“根据玩家的选择，上次与上上次轮回的一切数据均不保留，这使得最新存档仍为第？？次轮回而不被覆盖。”系统的声音失真了一瞬间，“玩家生命体征追踪信标显示，目标对象死亡的地点为：蜀山，太清殿，神农鼎。”
　　“……你是说，我曾连续两次删除了轮回的数据，就为了防止它们覆盖掉那一次的存档？”
　　“没错。”
　　欧阳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这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当真相越来越近时油然而生的紧张。
　　“我问你，我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的这个决定？！”
　　“在记忆尚未清除的情况下，你连续两次做出了这个决定。”

　　根据系统的说法，那一次自己死亡的地点是在蜀山、太清殿、神农鼎。匪夷所思……“我”为什么会死在神农鼎？神农鼎有什么好死人的……
　　不过，既然经历过一遍结局的自己连续两次选择将这一信息保留下来，必然是为了提醒往后的每一个自己它十分重要，多半隐藏着扭转结局的重要线索！

　　“给我打开那个存档！”
　　“执行指令。但由于该次迭代中时空发生过扭曲，系统无法存储太长时间的实况录像，你只有3分12秒的时间获取信息。”
　　“什么？你不是说数据会以存档的形式保留下来吗，为什么只有区区三分钟？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如果系统将数据全部摹写下来，那清除玩家记忆这一行为还有什么必要。而且，系统并没有那么庞大的虚拟存储空间。这三分钟的片段是大量计算后推断出对帮助玩家更改结局最有利的一段信息，请你高效利用。”

　　话音刚落，显示屏上的暂停就变成了播放。

　　影像是以第一视角呈现的。除视角的主人外，太清殿内共有9人，其中七人正是蜀山七圣，黄衣服的女孩是唐雨柔，红发的少女……是小蛮。他们围作一圈，将位于阵法中心的五灵珠与神农鼎以灵力催动，一阵炫目的光芒过后，一贫、青石、玉书和雨柔接连消失，变小的草谷向着“你”的方向抛来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随后“你”的视角被一片黑暗充斥。

　　需要五灵珠和女娲后人驱动的法阵应该是回魂仙梦无疑，但欧阳靖记得这玩意只是设定看起来很牛掰，实际功能就是个花瓶，除了让人回到过去之外并没什么卵用，毕竟无法更改已经发生过的事。就算想对过去动什么手脚……无所谓，时空悖论和蝴蝶效应会出手。想想衡道众的结局吧。
　　但欧阳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做这种无用之事。利用回魂仙梦让这么多人回到过去……或者说，特地让唐雨柔、李逍遥、青石和玉书跟自己一起回到过去，是为了什么？
　　视野变得清晰了，画面中一片血红色……是战场的颜色。染血的断剑、残缺不全的肢体，连空气都浮着一股腥甜。
　　一贫在“你”眼前挥了挥手：“快走，算算时间那小子也快到了！”

　　那小子又是谁？

　　画面上下摇晃起来。“你”点点头，右手结印召唤来一把锃亮的剑。“来，唐姑娘，小心。”欧阳靖看见自己向唐雨柔伸出手将她扶上剑来，随后竟然和李逍遥、青石玉书一同御剑而起，向覆天顶的净天教总坛飞去，将满地的道袍碎片与散发黑色魔气的血渍抛在背后。
　　“你”听见身旁的青石在说话：“三神器乃是三位大神自上古时代便遗留下来之物。虽说其外表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有丝毫变化，灵气与功能也不减当年，但神器本身或者内部是否真的游离于时间之外还只停留于理论层面。如果三样神器均不能通过测试，我们必须立刻返回二十年后，谁也不清楚身亡在过去的后果是什么。”

　　“我明白，青石师伯。”唐雨柔点点头。“我会时刻关注血玉的形貌，若直到我们抵达净天总坛的那一刻它依旧毫无变化，计划便可继续。”

　　狂风鼓起玉书的斗篷，将他的话语一并撕碎在气流中：“理论上讲，一个时空如果同时承载了两种‘回魂仙梦’法术，便可能失控。如果在不稳定的时空里，三神器中的一种能够抵御这种时空乱流，就证明它具备了游离于时间之外的能力。”
　　李逍遥灌了一口酒，“如果这个时空因为我等的到来而出现紊乱，为避免姜世离的封印出现差池，影响未来发生的一切——”他看向“你”，“欧阳，你记住，姜世离的封印永远排在第一位。无论你是否已经成功将‘证据’封入了神器中，都必须立刻撤离。这不是商量，而是死令。”
　　“你”低下了头，用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说道：“……我明白。我不会顾念旧情。”

　　等到众人抵达净天总坛——也就是七圣封印姜世离的地方之时，三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半。
　　李逍遥喊道：“雨柔！怎么样？”
　　唐雨柔仔仔细细将掌心的血玉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终坚定地点点头：“——嗯！”
　　“很好。如此看来，我们只要一推开这大殿的门，就会看到姜师侄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吧。”玉书用书卷拍了拍手掌，很难说他此刻的神情是激动还是怅然。
　　青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话音未落，众人御剑而起，破门而入。

　　门外的净天教残党还在负隅顽抗，门内的姜世离运起毕生全部功力试图抵御三神器的灵力却是杯水车薪。
　　为防止未来走向发生变故而以bug一样的方式将两条时间线扭在了一起，相交的节点便是此刻——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为了拯救姜世离而来的姜云凡和唐雨柔，与来自二十年后的欧阳、李逍遥、青石玉书还有唐雨柔站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与此同时，时间线被强行扭曲发生的失稳裂解已经开始。红黑色的方块状数据流在覆天顶各处撕开空间的口子，周围的时间发生错乱，枯萎的草木生根发芽又退化成种子、破碎的肉块拼合成完整的人体，肮脏的水源在倒流，雨滴从地面落回天空。

　　“那些穿着斗篷的人是谁？”姜云凡抓了抓头发，“咦，是我看错了吗，怎么似乎还有一个雨柔？”

　　此刻，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在那边！”
　　李逍遥指向神农鼎，这只神器周身正散发着不属于人间的强大神力，化作牢不可破的封印把自己包裹其中。在神农鼎附近，时间的裂缝刚刚出现就被神力愈合，这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明白！”
　　“你”从斗篷中拿出几本书，与青石玉书一同向着神农鼎冲去。正维持阵法的七圣见状大惊，正要出手阻止之际，二十年前的李逍遥看见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自己，抬手比了一个“嘘”。

　　“你”将书本扔进了神农鼎，连同青石和玉书设下的加密阵法一同封印在了鼎中。与此同时，姜云凡夺走伏羲剑砍下了血玉的一块碎片。

　　时间还剩下最后二十秒。

　　“欧阳，该撤了！”李逍遥冲着“你”大喊。
　　时间裂缝伴随着空间崩毁，这些随机出现的bug一点点蚕食着覆天顶遗迹，砖石碎瓦化作尘埃自头顶坠落，这里快要塌了。李逍遥的急迫是正确的，鬼知道下一秒裂缝会随机刷新在哪里，作为诱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确实应该尽快撤离。
　　可……或许是第六感作祟吧。“你”骤然回头，发现一道时空裂缝竟然出现在了——

　　姜世离身边，距离他的发梢不及方寸的位置。

　　画面一阵颠簸。欧阳靖看见自己向着姜世离伸出手去、将他推开，二人双双撞在结界的壁障上。裂隙大口吞噬着“你”被时空撕碎的衣摆，卷入黑洞。
　　画面又是一阵剧烈颤抖。影像与音频开始失真，欧阳靖只能隐约听见刀刃刺入躯体的一声闷响、大殿外的喊杀，还有一片寂静之中格外清晰的一声——

　　“——欧阳门主！！！”

　　因为目睹“你”被杀死而几近崩溃的唐雨柔被李逍遥强行带离了此地。
　　至此，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时间还剩下最后十秒钟。

　　二十年后的小蛮得知任务完成，迅速将李逍遥、青石玉书和唐雨柔接了回去。
　　至于没能回来的那个人，此刻正躺在魔教教主的怀里。

　　“……欧阳……兄？！”
　　“……”
　　“你……你竟是来救我……”
　　“……”

　　“你”被鞠凶钢刃刺穿了心肺，那一击狠戾又精准，一看就是魔君大人在长久的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好手。
　　可姜世离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必杀的一击会被用在自己一生的挚友身上。

　　“姜兄……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一边吞咽着血沫一边道歉。

　　欧阳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蜀山特别行动队”从一开始就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姜世离会将他们认作敌人也是正常。毕竟都杀红了眼，谁还有心思去辨认这个时候向自己扑过来的是敌是友？

　　二十年前的草谷看了一眼李逍遥，“一贫师弟，那人不是……？”

　　李逍遥只是沉默着摇摇头，“不必多说，动手吧。”

　　时间倒数五秒钟。

　　五。
　　封印光芒大盛，将阵法中的一切全部吸入女娲血玉。
　　“姜兄……我很抱歉。我……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以为只要尽力，所有人的未来都会如自己所愿。结果到头来，却连拯救你都做不到……”

　　四。
　　“不要自责什么。你不是早已说过，与欧阳家恩断义绝吗？咳咳……你我现在已是敌人，本就不必……留情……”
　　“不……欧阳兄……我…………”

　　三。
　　“……时间不多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请你一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欧阳兄你振作一点，你告诉我，像从前那样告诉我好不好……”

　　二。
　　“对不起，我不能了……但，还会再见面的。还有下次，或者说来生……？”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该死，都是因为我……”

　　一。
　　“还会再见面的……还会有另一个我，无数个我，像这样为你献出一切……总有一天，我们能……”
　　“/？/？/？———！！”

　　姜世离的最后一句话发生了失真，原本应该喊出的一个名字成了残缺不全的乱码。

　　时间归零，影像随着荧光屏“滴”的一声一起消失。

　　——如今的蜀山丹房内。

　　时间被系统静止，这里的一切依旧一片死寂。

　　“看明白了吗？”系统“贴心”地问道。
　　“呵呵。”
　　“……质疑，根据生命体征监测结果看来，你此刻的情绪并不符合逻辑。”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让我保留记忆了。”欧阳靖冷笑， “我算是看懂了。真相就藏在神农鼎中，对吧？那么，我也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谢了哥们，你偶尔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结论完全正确。提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听不懂人话吗？我在嘲讽自己！”欧阳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骂骂咧咧，“废物，没能避免姜承走上魔道也就罢了，竟然还逼得他说出与欧阳家恩断义绝这种话来？这个我到底是干了多么对不起姜承的混账事？！死就死了，死在他手上更是活该……哼，罢了，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还有什么疑问吗？”
　　“暂时没有了。”他收住内心翻涌的自厌与自卑，扯出一个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容。“我有种预感，接下来的一路可能要全程高能了，我劝你最好随叫随到，别坏了小爷的好事。”
　　系统：“我会尽力而为。”……什么万恶的资本家发言啊！

　　随后时间开始流动。草谷交代了仙竹林中的霖风草可做药引，并令凌波一同采药后，众人依次离开了丹房。
　　欧阳靖走在最后，深思熟虑后他打算现在立刻将神农鼎的信息与其中真相与蜀山和盘托出，于是转身向丹房的方向原路返回。

　　“阿靖，怎么了？”
　　“啊，这个……我还有点事情想跟草谷道长说一声。”
　　夏侯瑾轩追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就是……关于承哥的事啊，我看蜀山的态度挺温和的，我想顺水推舟请蜀山帮个小忙……”
　　“唉，你还在幻想蜀山能帮助我们吗？虽说我心中何尝不希望姜兄能够如常人一般生活，但……”
　　他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什么主意，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便尽力去做吧。”
　　就当是……替我救他。
　　欧阳靖抬起头，望进夏侯瑾轩那双闪烁星子的眼。
　　当然。——他无声地说。

　　丹房内。

　　“欧阳少主，为何去而复返？”
　　“道长，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告知蜀山，此事关乎整个中原武林将来会面临的一场浩劫、也关乎人魔两界的纷争，更关乎天下苍生的生死存亡。请问，蜀山现有几名长老身在派中？”
　　见欧阳靖神色严肃不像在危言耸听，草谷也紧张起来：“……我的两位师弟青石、玉书此刻应在太清殿，太武师兄还在剑阁闭关。欧阳少主所言究竟何事，竟要召集我派各位长老？”
　　他没有正面回答，“若道长信得过我，还请将我引荐与各位长老。兹事体大，非我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