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98、正旦夜 奴失约了。

　　从高处看那夜市燃起的火光，就像腾起来的龙，不过瞬间，便涌的老高。火势很大，那些写着谜题的灯笼，瞬间就燃成了灰烬，黑色的灰沫，四处飞散。

　　市集上刚刚还热闹的人群，你推我挤，四散逃开。

　　集市四周的守卫，立刻组织起救火。可那火势太猛，夜市的守卫根本不够，于是有守卫得令，去找支援。

　　京都府离夜市最近，府衙中得了消息的执夜之人，立刻赶了过来，个个拎上水桶，往摊子上浇水。

　　王晚吃最后一口糖画时，就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借着夜市混乱，窜上了京都府的屋顶。

　　她和韩朝时对视一眼，从高处下来，向京都府奔去。

　　礼部尚书吕谦交代的一切，太过完美。

　　一个完美的理由，一个完美的恨意，且都是一人所为。

　　可是韩朝时觉得，吕谦不可能没有同伙。

　　而且他从吕谦，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举动，看出。吕谦的这个同伙，一定是让他心甘情愿这么做的人。

　　这个人是谁？

　　韩朝时不得大意。

　　王晚隐约觉得，这事和二皇子韩客之有关。因为，上一世登基的是二皇子。

　　王晚不知道，上一世时，二皇子有没有得到皇后的助力？

　　可是这一世，她看的清楚。

　　韩客之从未得崔皇后，一分照顾。

　　可若不是崔皇后铺路，他又是怎么成为夺嫡之争的赢家的？

　　是谁支持了他？

　　所有的问题，都环绕在王晚脑海里。

　　韩朝时和她一样，总觉得这事，或多或少和韩客之有关。毕竟韩兴怀还昏迷着，不能继位，如果父皇出了什么问题，能够继位的，就只有韩客之一人了。

　　可是，凭借他对韩客之的了解。他和这吕谦并无深交，怕是连话都未说过几句。那他们的交集，到底是什么呢？

　　***

　　趁着夜市走水之乱，几个黑衣人潜进了京都府地牢。

　　今日正旦，京都府上值夜的人本就不多，可奈何那夜市火烧的极猛，连地牢的看守也被叫去应急。

　　黑衣人进了地府，一刀劈开了地牢的门。

　　为首那个人，摘下兜帽。吕谦一惊，起身道：“你怎么回来了？”

　　“跟我走，”那为首的黑衣人，拉住吕谦的胳膊，“你都是为了助我，我怎么能留你一人？快走，我带你出去。”

　　“你糊涂啊！“吕谦甩开曹京的手。

　　“此事我一人承担，他们不会查到别处，你如今有大事要做，不可再有损失。”

　　曹京怎会不明白其中利弊呢？可真要他做为了图谋，舍弃旁人的性命之人，他做不到。

　　“我曹京一生，失父兄，失挚爱，如今不能再失挚友了。“他再次拉住吕谦，”今天说什么，我都要带你走。”

　　吕谦明白，曹丰烨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认准的事，从不会回头，认准的人，也从不会撒手。

　　他短促叹了个气，不再多说，快步跟曹京出了地牢。

　　出了地牢，吕谦一眼就看见夜市方向，半空腾起了红。

　　可在那火光映衬中，一排排弓箭手，在京都府四周架上了弓弩。

　　“吕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京都府，登时灯火通明，京都府尹崔贺身穿官府，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大人，有埋伏。”身边的黑衣人低声道。

　　“太子早就料到，吕大人的同伙重情重义，会来救他。”府尹笑道，他一挥手，“都拿下。”

　　曹京身旁黑衣护卫，挥舞着手掌长刀，京都府的衙役，根本不得近身。

　　府尹本以为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可眼下瞧着，他手下这许多衙役，竟然只是堪堪抵挡一二。

　　府尹不想节外生枝，挥了手。

　　屋顶上，府墙上的弓箭手。立刻瞄准院中人。

　　一箭出，一人倒。

　　乱箭出，护卫手上的刀，在曹京身边飞舞，护他左右。

　　可飞过来的箭太多了，又一个护卫倒下了。

　　一支羽箭飞了过来，眼看就要射到曹京，吕谦扑了过来，挡在曹京面前。锋利的剪头，扎进吕谦的心，一支箭，再一支……

　　“吕谦，吕谦你醒醒！”

　　京都府尹得了命令，要留活口，不得伤人。

　　瞧见吕谦气绝，府尹慌了，冲着围墙外的射手喊道，“留活口！留下活口移交大理寺！！！”

　　黑衣护卫，已都七零八落的，倒在了曹京身旁。

　　吕谦也缓缓的倒了下去，那双眼睛，睁着，不肯闭上。

　　弓箭手，停了攻击。

　　曹京伸出手，合上他的双眼。京都府的衙役围了上来，越来越近。

　　他缓缓抬头，看向暗色天幕，心道：“二皇子，京都勋贵，奴都已打点好了，曹岩也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只是，奴，失约了。”

　　未来，韩客之将入主京都——如果曹京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让人知晓，那曹京就会是韩客之入主京都，最大的软肋，最大的——污点。

　　所以这个秘密，就让他带走吧，永远带走。

　　勋贵们只知道，他是曹家后人，无人知他是宦官，和叛了众人的崔家皇后之子。

　　二皇子，奴失约了。

　　曹京不再犹豫，他拿起地上的长刀，锋利的刀刃，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四散，他在那鲜红的血花之中，瞧见了那个，他看着长大的韩客之。

　　只是，曹京终没有等到，父子相认的那一天。

　　晴娘，我来了。

　　“不！”京都府尹崔贺慌了，可那血色四溅，曹京自戕了。

　　时光重叠，那年冬日，大雪纷飞，曹京的父亲曹民书也是如此，救主未果，一柄长刀结束了，这宿命般的一生。

　　亦如今日。

　　***

　　曹京——曹丰烨的死。

　　将那些，隐藏在旧日勋贵心中的过往仇恨，连根拔起。

　　京都城乱了。

　　反军打着前朝旗号，聚集在京都城外，时刻准备围攻京都。

　　几乎是一夜之间，京都又回到了战事状态。米面粮油，布匹棉花，价格皆疯涨。人人自危的乱世里，京都人口中谈论的，都是要打仗了。

　　有人开始怀念起，当初二皇子韩客之夺位。

　　“那时可没饿着，这京都的百姓。”有人愤愤然道。

　　旧朝旧部，集结在京都城外，日日叫嚣，可就是不大举来犯。

　　京都守军不足，也不敢冒然进攻。王召山接到圣旨，从南境带十万大军，返京都。

　　这个冬天，怎么持续了那么久？

　　太子府上，王晚在韩朝时的袍子里，加了羊绒的袄子，这个冬日，格外的冷，她希望韩朝时出征的时候，能穿的暖和些。

　　袄子做好，摊在床榻上，可韩朝时还没回来，直到天明，榻上另一头，仍无人。

　　天空泛了白时，王晚才合上眼。

　　迷迷糊糊睡了没一会儿，就觉出一阵冷气袭来，她睁开眼，韩朝时就站在她榻前。

　　“晚娘……”他声音很轻，却又执着，想确定她是否听到。

　　“你回来了，”王晚坐了起来，正想拿榻上的袄子，就被韩朝时拉住了手，他在她床边坐下道：“晚娘。”

　　他少有叫她时，这般郑重，让她有莫名的不安。

　　就听韩朝时道：“北境狼王，趁乱对礼国发兵了。”

　　北境狼王不是早就对礼国称臣了吗？怎么会发兵？王晚转瞬又明白过来，狼王曾称臣的那个，是文华帝。现在文华帝薨了，新王继位，未来的格局，要重新划分了。

　　“王榛呢？王榛怎么样？”

　　韩朝时并没有立刻回应，王晚心中的不安，更浓了。“王榛不会……”

　　“没有，”韩朝时打断了王晚的乱想，“狼王发兵突然，王榛他毫无准备，失掉了一座城。”

　　失掉一座城？

　　王榛一向战无不胜，若是能失掉一座城，唯一可能，就是真的完全没有防备。

　　可这北境之事，韩朝时是怎么知道的？王晚问：“王榛写信回来了？”

　　韩朝时犹豫片刻，点了头，“他请父皇，派兵支援。”

　　他不想瞒她，“但我们现在正受着两面夹击，北境有狼王，京都外，有前朝反军。暂时无法派兵去增员王榛。”韩朝时拉住王晚的胳膊，道：“但我向你保证，我不日出兵，打退前朝反军，就立刻去北境增员王榛。”

　　***

　　礼国腹背受敌。

　　韩朝时和韩未时，被前朝反军牵制，王将军带兵，赶往京都增员。

　　南境孟家势力依旧虎视眈眈，最后，董容兴好不容易，集齐了六万兵，派了董齐心这个半吊子，前去支援王榛。

　　北境的冬日，冷风凛冽，积雪很厚，空无一人的旷野，也能听见簌簌，积雪突然下沉的声音。

　　董齐心身穿铠甲，猛地举起长矛，刺向偷袭的狼族士兵。

　　“告诉你们狼王，只要有我董齐心在，就不会让你们再过狼山。”

　　旁边山头上，一声爽朗道：“董兄，骑马射箭的本事，未见长，但这态度，倒是自始至终狂妄。”

　　董齐心顺着声音的方向，向那山头看去，“白荣？”

　　一个身穿胡服战甲的，白狼族少年，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站在山头看他。

　　董齐心瞧不见他脸上表情，但只觉那寒风之中，白荣骑在马背上，飒爽的模样，确是比自己强了许多。

　　“你们狼族，不是一向重情义吗？”董齐心冲着白荣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