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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马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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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马婆子的男人也姓马,是以她儿子明唤马馄,诨名单字混,人皆喊他一句混儿。混儿老爹原是个大澡池里搓澡的“灰爷儿”,因着一双好手,搓遍了汴梁三教九流,那马婆子便是他的“澡客”塞进李府的。后来马婆子随着李家到了洛阳,他那男人又干起来倒卖牛羊皮的勾当,再做些顺时的买卖,虽不比从前流水稳定些,月前月后匀一匀却挣得不必从前少。加之这马婆子在府里做事有三包子米,便是上面的例行给的,主子赏的,克扣丫鬟的这些个加起来比她男人还要多一倍。
于是“混儿哥”便是“混儿爷”,整日里不知柴米要人命的,竟跟着些浪荡少爷胡混,长到十七八岁也没个营生,那马老爹取了个小老婆,生了两个皆是女儿,没法子只得仍旧想着把“混儿爷”扶将扶将。至春上又弄了两车子货,叫“混儿爷”送到栾川去,那“混儿爷”既拿了银子自然也愿意,高高兴兴去了一回。待回来时满面春风,两腮带红,那马婆子忙的只有夜里回,马老爹却是极闲的,且又同是男人,见他如此心里自是明白。
待那马婆子夜里回去,马老爹同她如此说了一番,两人一合计便将那“混儿爷”叫到屋里细细审问了一回。那“混儿爷”自是摆手叫屈说那窑子便是消金窟,他这一等穷人还不舍得到那里撒钱。被那马老爹用烟袋锅子敲了几回,才又说确是有了相好的,且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他实了心的想娶她到宅子里去。
那马婆子心里自知正经人家的姑娘断不会如此轻易与人首尾,便将那方送出门的儿子又关在家里两月有余,岂知方过了两个月,便收到那边的手信,说那人有了,便是她儿子的,两口子一听,得意忘形,再不去想那女子品行何如,出身又何如,只想着早日将婚事料理了,将孙子迎进门来。
怪到人说,愈没什么,愈想要什么,这马婆子早先嫁给这马老爹的时候并非不知他家里人都死绝了,只因她自己便是从小被拐卖的,两人皆是光杆儿稻子一穗,将来肚子里几个,家里便几个。可她不是个好生养的,偏做主迎了个小的也仍旧是个生不出儿的,这会子她只盼着“混儿爷”给家里添人口了。遂同马老爹算了一笔账,将这些年存的那点儿体己皆拿了出来,勉强够娶个风光。
可这马邹家的平日里便是跟着赵氏管家的,最知手里无银,日子不稳,便是整日里盘算着从哪里弄些钱来,可巧,刘家老太太便将钱往她怀里送,一个穷疯了的人,哪有不要的道理?没成想才伸了个脑袋便叫人抓个正着,这会子站在赵氏面前,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赵氏捧着茶,吹了又吹。
银芝端着茶杯给马婆子送过来,那马婆子慌忙接了,再不提前一天吵架的事情。
“你昨儿上哪里热闹了?你们馄哥儿都跑到我这里来要娘呢。”赵氏笑着道。
“是啊娘,那绿芜昨儿哄我说你吃了酒睡了,今儿又说你昨儿便不在,到底她哪句是真的呀?”那马馄在他娘来之前,听赵氏说了许多她娘的好处,将他高高的捧起来,这会子赵氏问话,他自是只当在自己窝里,说话没个规矩。
那马婆子慌忙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尴尬笑道:“那绿芜是逗你玩的,我昨儿确是吃了点酒在屋里睡了,只是醉的厉害,忘了同你们知会了。”
“你个做母亲的怎如此粗心?”赵氏责备道,“你们馄哥儿在家里等着你共享天伦,你倒好,自己吃了酒便做起美梦来了。”
那马婆子忙陪笑道:“正是我这个娘的错儿,下回定回家吃酒去。”
“做什么说的我撵你似的。”赵氏放了杯子道:“我是说若有下回,你便将哥儿带到府里来,如此想吃几杯就吃几杯,你这孝顺儿子在一边儿守着,还能回不了家吗?”
“可没有这样的规矩。”马婆子慌忙笑道:“府里既养着我这没用的,便已经受了大累了,又与他们什么相干?就是金銮殿里的大官爷,那也没有干吃白饭的。”
说话间,帘子动了动,外面的丫鬟走进来对着赵氏道:“夫人,武妈妈来了。”
那马婆子闻言想起早上扯的谎,一时心里发慌,生怕再暴露,忙道:“那夫人先忙着,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坐着你的!”赵氏对着那丫鬟道:“叫她进来吧。”又转头对着马婆子道:“往日里家里的事情那个不是让你给我出的主意?这会子又装什么?”
马婆子弱弱的看了一眼马馄,没再言语。
武妈妈掀了帘子进来,径直走到赵氏面前问道:“夫人,您找我。”
马婆子心里猛地一紧,想到她清早打柴房出来时胡诌那几句,也不知那丫头有没有将话传到这武妈妈耳朵里,虽抓紧了衣服袖子,不敢言语。
赵氏点点头道:“咱们哥儿下个月初一便要到寺里去听经了,你叫他们备些老方丈喜欢吃的,哥儿顺道带去。”
“是。”武妈妈应了。
“可记着要腾出几口锅,几块儿板儿提前半月晾着,千万沾了什么荤腥。”
“知道了。”武妈妈又应道。
“嗯,余的事儿我想起来再叫你,你且回去吧。”
“哎。”武妈妈应了声,转身瞧见那一对母子,扯着嘴皮子笑了笑,便朝着门外走去。
那马邹家的见帘子垂下来,心里才舒了口气,一口气未舒完,那帘子又起来了,丫鬟又进来报:“夫人,董妈妈来了。”
赵氏闻言慌忙站起,道:“快请她进来。”
那丫鬟应了声,出去请人,马婆子心里想道:这姓董的老婆子不是被派到三夫人院里了吗?来找赵氏做什么?
那董妈妈一进门,赵氏慌的迎上去笑道:“您可算来了,我这会子都白了头了。”
那董妈妈是个细致的人,向来说话温顺,见她这样也笑道:“您是个雷厉人,叫谁便是一阵风,我们这些个做粗活儿的,想来也得将手洗干净了不是?”
“你这金贵的一双手做什么粗活?”赵氏拉着她到北面塌边儿也不坐下只说道:“邹大娘家里有喜事儿,我这个主子不能不体谅她,你且替她一段时间,叫她将家里的事情料理干净了,你再回去。”
马馄闻言甚是感激,忙殷勤笑着点头。
那马婆子则一时弄不清楚情况了,原是雷老婆子将她关进了柴房,想来必定是听了老太太的,老太太与这赵氏又是两股麻花儿一处长,怎么今日她又是赠宅子,又是给假的,倒做起了慈悲主子,难道他们也不和睦了?
“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银芝。”赵氏对着银芝使了眼色。
银芝闻言走到董妈妈身旁,在耳边细说了一番,那董妈妈听着,面上神色忽而惊讶忽而喜悦,可把坐在塌上的两母子弄得心惊胆寒。
“夫人,不好了!”有个丫鬟从门外匆匆闯进来,见着屋里众人,只满脸慌张低着头,不言语。
赵氏见是后院里的蓝莺,不明道:“你这行色匆匆的,什么就不好了?”
那蓝莺瞧了瞧塌上那两个,又瞧了瞧赵氏,咬咬牙啜泣道:“大少爷在后院晕倒了……”
赵氏闻言,脸色大变,如同坐了针毡,慌的跳起来,大骂了句:“一个个吃白饭的东西!他若有个好歹,我扯了你们的皮做衣裳!”说着也顾不得屋里诸位,飞也似的从门口冲了出去,银芝因该交代也交代清楚了,跟董嬷嬷交换了眼神也跟着出去了。
董妈妈转身对着母子二人一笑道:“夫人不在,咱们在这儿不合适,不如到你们院里说罢?”
再说赵氏,出了门,便放慢了脚步,与蓝鹦二人躲在隐蔽处捂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