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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朋友 ...

  •   这一个月多月以来,舍伦堡几次来到空军医院。

      除了带姐姐卡罗·舍伦堡来体验了一次催眠以外,还带来了一份不知谁的出生信息让我解读。

      “想知道哪方面内容呢?”我问他。

      “先看看大概的命运。”

      通常对占星和神秘学不了解的人,就会提出这种要求,这是为了看看我们解读的准不准。

      我开始从出生数据绘制星盘,一边画一边感受。

      我占星的风格和父亲很不一样。父亲是以计算和经验为主,而我的占星经验并不多,而且对各种星相代表哪些特征这些知识也记忆得并不全面。但我的“灵感”很多,把各个行星位置和相位标定出来的过程中,就会有大量信息涌入头脑。

      当发现一个火星和冥王星相冲成180度的相位时,一大片画面来到脑海里,火,还有痛苦——

      一阵冰冷和荒凉来到心中,我一激灵。

      “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什么原因?”舍伦堡原本离开桌子很闲散地坐着,这会靠近了,双手都按在我桌上,整个人坐得直直的。他跟人相处从来都是轻松带笑的,还从未见他这么紧张过。

      “一些……隐秘的原因……很细微,类似于意外感染、并发症……这一类。不一定是这个,但我只能这么形容。有些东西我不可能传达得完全准确。”

      舍伦堡默然点头,看来我说的大差不差。

      “很遗憾。”我说。

      “为什么?”

      “这个人是您的亲友吧?他去世了,我对此感到遗憾。”

      舍伦堡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是我的亲友。”

      好吧,不是亲友,还这么关心对方的生死,这个人的身份就不是我能猜测的了,大概是他工作相关的。

      接着,他问我为什么之前说“不可能传达得完全准确”,我向他解释其中的原理。

      “灵感到来的时候,是一种形象化思维,而且带着相关领域的知识。比如说我想通过灵感了解量子物理的一个难题如何解决,我必须先有相关专业知识,如果我是个物理文盲,那有可能只描述最最表层的现象,无法真正解决问题。除非进|入非常深的状态,也许能得到一些突破知识壁垒的信息。”

      “就类似于不会中文,就听不懂中国人说话,只能听懂最表面的语气。神秘学里的灵感沟通时,也需要有共同的‘语言’,是这样吗?”

      我连连点头,他在这方面的理解力很强。虽然他缺少神秘学实践中那种单纯的心思——他一看就是足智多谋、一刻不停总在谋划的那种人——但是由于博闻强志,理解力强,他成了继阿尔伯特之后,第二个从零开始了解我工作细节的“圈外”人士。(我认为海因里希和沃里斯算圈内人。)

      真的像一个朋友了。

      11月底的一天中午,舍伦堡又带了两个人的信息找到我,我做完解读后已经快2点钟了,他提出要请我吃午饭。

      “不用麻烦了,”我本能拒绝了,和他吃饭有点尴尬,但又加了一句,“我是说,医院有饭食。”

      虽然和他熟了,但内心总是有点局促,他毕竟是希拇莱身边另一个部门,海因里希似乎和他关系很一般。

      “那就在医院吃工作餐,”他态度很自然,“西比尔的帽子得到了同学们的认可,她的几个好朋友也希望得到类似的,我想顺遍问问这个织帽子的人究竟是谁?”

      这似乎是个机会。

      兰肯一直没有机会向他提出让自家工厂多招犯人的事,也许我可以试试?

      我们到了医院食堂,刚一坐下来我就告诉他:“织帽子的人,身份有点特殊。”

      我没有明说艾美尔的名字,而是说她和几个集|中|营的伙伴一起织的。我希望这样他能把同情心的范围扩大一点。

      “您去过那里吗?”我说,“我曾经被送进去过,还参观过更差的地方。那里一些人过得很不好。”

      当然,我没有马上请求他做什么,我只是希望先给他提个醒。让他知道给自己女儿做帽子的是这样一群人,她们心灵手巧,但是却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而这些是可以、也应该得到改善的。

      这提醒十分轻微,不知他会不会放在心里。

      “您进过圣马乔丽,”他点了点头,“我会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

      他口气平淡,不知是不是在应付。

      他对我没有食言过,我又想,虽然兰肯的事拖延了几天,但毕竟也答应了。他虽然是党卫军,但没有失去人性。以他的聪明,哪怕只是出于利益考虑,也会明白那些残暴的行为将来对德国没有好处。

      也许他会愿意帮助圣马乔丽的人,以他在希拇莱身边的地位——我开始想得远了——说不定几百、甚至几千个人的性命就能被解救……

      心中微微激动,血液随着念头闯来闯去,一会涌上来,一会降下去。

      “这里很热吗?”他低声问。

      不热呀?为什么这么问?

      他凝视着我,说话声音变得有点飘渺:“第一次遇见您,是在‘堕|落艺术展’上。当时您和朋友站在一副印象派画作前面,您向她解释这副画为什么不受元首的喜爱。当时您的脸很红,是因为……紧张吗?”

      我摸了摸脸,这会也有点发烫,也许我刚才想得太激动了。

      画展脸红?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看到印象画竟然也进了“堕|落”的范畴,是有点不满罢了。

      ——他的表情有点怪怪的。

      “过几天,有个党卫军的舞会,可以邀请您吗?”他说,“从那年圣诞节之后,我一直盼望再有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显得有点暧昧。

      是我多想了吗?

      我摸着手指上的戒指,他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们不是正在谈正事吗?

      我笑了笑,想开个玩笑把他的态度含混过去,像在北非对待弗拉维奥那样,像对待医院遇到的一些士兵小伙那样,这方面我不算很没有经验。

      可是出于对他身份的担忧,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一丝担忧开始扩大,直到意识里开了个口子,一丝害怕渗了进来。

      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看错了?

      我一直以为,他期待我把他当朋友,像科雷格那样的朋友。

      我也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以为他对我的工作感兴趣,对催眠、对占星、对心理学感兴趣。这一两个月来,我和他分享我的知识和经验,我以为他对女儿那样好,是个有爱心的人。我甚至开始信任他,把拯救艾美尔和圣马乔丽里犯人的希望放在他身上。

      是不是……我太单纯了?

      他这样聪明的人,想表现得对任何领域感兴趣,都是轻而易举的。

      那些“兴趣”,可能全部是伪装,而背后的原因是,他对我这个人感兴趣。

      因为我是符合他某种品味的一个女人。

      他有权势,甚至不在意阿尔伯特的存在。他大概期待的是某种不正当关系,就像他身边某个享受他剧院包厢的“某某小姐”之一……

      巨大的屈辱,瞬间涌了上来。

      我果然,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在这个时代,女人想靠自己的力量成为社会中与男人平等的同事、朋友,而不是沦为玩物,是不是根本不可能?

      枉我自以为是地、在他面前扮演拥有独特灵魂的“知识女性”,而他,也许从所谓“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没有把我当成平等的人,而无非是一个可猎取的“女人”……

      我看到了自己的无知,方方面面的无知。

      也许父亲离开后,如果没有阿尔伯特和科雷格他们在,我就不会拥有现在的生活。我可能根本无法在这个时代的这个国家立足。

      如果我孤身一人,海因里希对我不会那么客气。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做完实验还允许我回学校、回家。也许我会像以前安纳贝大楼里那些人一样,被关在屋子里,日复一日完成他们交待的任务。

      而舍伦堡,也不会耐着性子与我周旋,假装对我的工作感兴趣,陪我聊那些神秘学话题,而是会软硬兼施让我无法反抗……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半是出于气愤,一半是因为胆寒。

      “您怎么了?不舒服吗?”舍伦堡伸出手想来扶我,我想要推开他的手,可是马上意识到不能得罪他。科雷格也只是和他军衔相当,阿尔伯特甚至还比他低。可是他掌握着国内情报工作,随便编个罪名就能把任何一个人送入集|中|营或法庭。

      我坐了回去,他扶我的手落空了,收了回去。

      无助之下我四处打量,看到一个同系的实习同学走进了食堂,不管他是不是找我,我使劲向他挥手。他看到了我,向我跑过来了。

      他看起来确实像找我的,真是太好了!

      “西贝尔!你在这里。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是你的朋友,说你未婚夫回来了——”

      “他在哪里!”

      阿尔伯特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得马上去找他,远离所有居心叵测的人。

      “他在仁慈医院,似乎在手术——”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我已经向门口跑去。舍伦堡仿佛叫了我一声,但我没有管。我刚出医院楼,又跑了回去。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一个护士,对方大叫一声,我扶了一下她手中差点飞出的白色铁皮托盘。跑回食堂,我同学还在门口呆立着,我告诉他帮我向教授请假。

      舍伦堡没有跟着我,而是迅速走向他的停车场。

      我则径直向大街上跑去。

      没有车。我沿着道路向仁慈医院的方向飞奔了一会,挡到了一辆出租车。

      和我同时想坐车的还有一个空军士兵和他的女友。

      “到仁慈医院!”我抓住车门,伏在车窗上向司机大声说。

      司机傻呆呆地瞧着我,一阵风吹来,脸上冰凉,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胡乱抹了一把。

      那士兵和他女友被我的样子吓到,把车让给了我。

      快到医院时,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舍伦堡的车跟在后面不远处。当我在医院门口下车后,他的车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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