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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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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非回来后,我天天都忙到半夜。
学校暑假期间也上了课,于是我落下了好些课。再加上莱温教授给我选了论题,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一篇关于催眠的治疗效果研究,一篇关于受伤士兵的心理分析。
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以及晒伤的皮肤,要补课还要写开题报告——两份。
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希尔德来找我。
“你回来怎么不找我?你父亲……怎么样了?”她手里拿着报纸,报纸上是我父亲的讣告,只有去世的消息,没有葬礼通知。
我简单解释了原因,又说回来太忙太累,就没有计划葬礼。这个年代人去世要登报纸,虽然我觉得奇怪,但一回来就登了消息。
“只这样怎么行?我替你办葬礼。”希尔德说。
“用不着你了,这事已经有人接手了。”
昨天,也就是讣告见报的当天,海因里希打来了电话。认为我这样草率是不合适的。
“希拇莱先生特地问及埃德斯坦先生的葬礼,我和沃里斯会去送行。”他在电话里说。
于是整件事移交到了他手中。雷德帮忙选择了环境好的公墓,安排葬礼。
到第二周,我开始陆续收到信件,有父亲在维也纳的朋友、柏林的同事熟人等等,有几个询问父亲葬礼时间,大约是看到第一次我发的讣告;也有让我节哀并表示来参加葬礼的,是看了第二次讣告。
这些都要一一手写回信,把葬礼信息再告知一次,加几句客套话。是现代网络社会不存在的一些辛苦。
希尔德这几天晚上天天来,帮我把论文开题报告的修改稿用打字机打出来。
“如果这些是我的毕业论文,那一个星期后你也要参加我的葬礼。”她苦着脑说。
丽塔打了电话,她回不来。我猜测是太忙,但是后来希尔德告诉我,丽塔前几天才在华沙医院累病了,可能身体还没恢复。
“她怎么不说?”
“她总是那样,总怕多一个人关心她似的。”
后来希尔德又说:“两周前我去过西里西亚,顺道去看过丽塔,她那里伤员现在很多。说明东线并不顺利,苏|联人异乎寻常的顽强。‘那个人’把很多事情都看错了。”
“那个人”是指希特嘞,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总叫“元首”了。
科雷格也写信给我。他在中央集团军的参谋部,一直在东线,也无暇分|身。他的信来得很晚,葬礼前几天才到。
我并没有通知他,他似乎时常关注柏林报纸,所以得知了消息。
科雷格信里贴心地嘱咐,如果信多太累,就不必回复,但我很愿意给他回信。
“跟科雷格不要客气!”希尔德笑道,“你说我写,用打字机给他回。”
也对,科雷格不会介意这些。
我告诉她,在北非遇到了阿尔伯特,虽然只见了10分钟,但是也很幸运。还有弗里德里希表现英勇,开着飞机把英国飞机员被俘的消息送回去。
“弗里德里希真那么干了?”希尔德大声惊叹,“等他回来,我得好好问问他。简直成我心目中的英雄了!什么时候他变化这么大?”
其实,她自己的变化也很大。如果是2年以前,她未必认为弗里德里希这些行是“英雄”。
葬礼安排在7月最后一个周五,周四时我向莱温教授请假,还没开口,他先说:“周五是吧?我也看到报纸了。”
他低头在桌子上的稿纸上写了一会:“最近你的压力是比较大,但你要明白,如果你父亲活着,肯定希望你顺利毕业的。”
听到这话,我才明白原来他最近不断督促我们完成课业,是担心战争会让我们无法毕业。
葬礼那天,我和希尔德买了白色百合花,雷德开|车接了我们和父亲的骨灰,一起到公墓。
海因里希带着沃里斯,后面跟着安纳贝的一些人。柏林大学也来了几个父亲认识的老师,还有几个维也纳赶来的人。
牧|师接过海因里希的一张纸,念了悼词。上面说,父亲为第三帝国做出了杰出贡献,给帝国的命运增加了星辰的光辉。
“他回到了星星的轨道当中,继续守护着他所忠诚的国家和他所爱的人。”
本来我写了悼词的,只强调了个人亲情。他们在里面加了为国家的贡献。
众人献花,向墓碑鞠躬,并开始离去。舍伦堡来了,带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
从海因里希的表情来看,他没有邀请他。海因里希看了看我,我也摇了摇头。
有一个从维也纳赶来的父亲的朋友,原本要和我说话,看到这一位,在远处颤颤巍巍站了一会,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匆忙离开了。
舍伦堡走过来:“节哀。”他伸出手,稍微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远处,海因里希和雷德都看着我。
舍伦堡的手在确认我再没有别的话回答以后才松开了:“非常感谢,您父亲曾经给我的帮助。”他朗声说道。
海因里希听到了这句话,回头和雷德小声讨论了两句。
“前几天我路过威廉草地街,但您似乎总不在那里。”舍伦堡又。
“是的……最近只有鲁丝——我家的女仆在那边,我自己一直在忙学校的事。而且,过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把那房子退掉。”
这是我最近才产生的想法,毕竟父亲不会回来了,我也不想和海因里希多有牵扯。但心里又有点舍不得。
“原来如此。”
沃里斯走过来,舍伦堡向他点了点头,就告辞了。
沃里斯说:“我几次连接埃德斯坦先生,但并没有找到他。所以他可能已经不在灵界,而是去了某一个世界过自己的生活。”
那听起来是好事。
我站在父亲的墓前,明知道真正的他不在里面,还是想多站一会。今后的路怎么走?我心里毫无把握。
墓前的野花在风中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父亲通过它讲话,但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所说的早也不是一种语言了。
“罗伯特·爱德斯坦?”有两个人来到我背后,读着墓碑上的字,“‘我没有离开,只是回到了过去’。”
“‘回到过去?’,”一个声音重复道,“为什么是回到过去?”
“他是一位古希腊和古埃及的历史学家。这句墓志铭一语双关,暗示了他的研究。”另一个人说。
我转过头去,看到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都穿着深色西服,戴着帽子,可能也是来公墓凭吊的。
他们脱了帽,其中金发的中年男人说:“抱歉,我是沃纳·海森堡。和埃德斯坦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有一年我到维也纳大学讲座时,刚好他的课安排在我旁边的讲厅。当时……他那里听课的人甚至比我的讲座还多,所以我有印象。”
旁边深色头发的男人说自己叫“奥托·哈恩”,他对海森堡说:“你的理论在整个德国也没几个人理解,就不要总介意讲座时有几个学生啦。”
海森堡拿着帽子向我歉身:“您一定是他的亲人。我们不是有意打扰,只是碰巧遇到。想不到埃德斯坦先生已经去世,我感到非常惋惜。”
我张着的嘴半天合不拢。
“您是……海森堡?提出矩阵力学和测不准原理的那个海森堡?研究原子武器的那个海森堡?”
那两个人十分震惊,互相望了一眼。哈恩很快恢复了常态,向海森堡说:“这个世界不是随机的!刚还说你的理论没几个人懂,马上就遇到一个。”
海森堡问我是否上大学,学什么专业。我提到自己学习心理学,对他的理论只是有耳闻,但并不了解,他略显失望。
“是谁告诉您,我们在研究原子武器的?”哈恩问。
也许我说得太多了,心中警惕,赶紧说只是随口一提:“学校里很多人认为,德国最伟大的科学家都在为元首制造武器。”
海森堡鼻子里发出轻微不屑的声音。
“我们只是研究原子物理学,做些实验。”哈恩说。
海因里希和雷德站在墓地外面的路边,见我和海森堡攀谈,一直盯着我们。到我们走近时,海因里希赶紧上前向海森堡二人问好。
“我在安全局七处,负责一些神秘学研究,最近希拇莱先生有一些项目涉及科技,希望能得到二位的技术指导。”
“是吗,怎么治疗呢?”哈恩语气里有一点开玩笑。而海森堡则没有理会,可能在他看来,希拇莱搞的科学和他们的研究,也就是地摊文学和传世经典的区别吧。
海因里希向哈恩介绍,说要用另一个维度的高能量来治疗疾病,希望和最顶尖的科学家合作开发一个治疗仪器。”
哈恩笑笑:“那听起来挺厉害的,但我们对‘另一维度’可不了解。”
海森堡望着我们身后的公墓:“这些墓碑,真像一个矩阵。”
整齐排列的墓碑,一行行一列列横平竖直,确实像矩阵。这似乎是他研究的内容之一。
海森堡迈开步子独自走去,没有再看海因里希。哈恩礼貌性地用指|尖触了帽沿,追赶而去。
海因里希在原地站着,脸涨成绛红色:“这种人究竟是傲慢,还是对国家不够忠诚?”
“科学家们自恃聪明,不想和没上过大学的人聊天吧。”雷德说。海因里希闻声,瞥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