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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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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火车到了华沙,雨还没停。
天气转凉了,已经是9月。
在华沙火车站候车厅等待转车,顺遍掏出信纸,想给阿尔伯特写信。
好久没有写信了,在那种环境下,我总是不知道要写什么。现在终于远离了,心思才能逐渐转向正常。
刚刚在第一行写下他的名字,却发现心里有一层东西隔膜了我,使我无法专注向他说话。好像有一只手捉住我的笔,什么也写不出来。
那股力量幽暗而沉重,像透明的罩子,令我窒息。又像黑暗的斗篷,裹得我无法动弹。胃部纠结,心中沉闷。不断想象阿尔伯特的样子,可他温暖的掌心和亲吻却好像隔着冰墙的火炉,怎样都无法温暖我。
一股力量拖拽着,向着不远处的无底深渊。
我放下了笔。
这时,周围骚动起来,有人说因为轰炸,中途火车出了事故,去向柏林的人必须滞留,等待修复。周围一片抱怨。
“有什么办法!只能等。”
“明天能恢复吗?”
“那已经是最快的指望了!”
“妈妈,我们能住旅馆吗?”
“在车站更暖和,宝贝。你困了就在我怀里睡觉。”
到天色发暗时,雨停了,火车何时发车仍旧没有消息。而那股幽暗的窒息感依旧伴随着我,好像无数双痛苦的眼睛投来的目光。
像山一样默然的黑暗中,一根针静悄悄刺入心脏。
心底深处,一声漫长而无声的尖叫,挡住了任何其它声音。
好像被诅咒了一样。
也许是的,来自我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的诅咒。
我明白了,我刚离开的是黑暗的深渊。当你与深渊对视过,就再也无法假装从未发生了。
我努力呼吸着,为自己辩解:这不是我的错,我做不了什么,我做不了什么!
真的吗?一个声音问我。
一个瞬间,直觉穿透幕帘,灵感如闪电般划破夜空:
我可以,一定可以。正是因为我有该做的事没有去做,才一直背负着沉重。
可那是什么呢?
把纸笔收起来,看到了包里的打字机,习惯性的检查了墨带,足够用好一阵子。
另一个灵感到来了,带着答案。
我走出车站,在路边的小书店买了一卷打字机纸,接着在就近的旅馆住下。
进了房间,我把打字机拿出来放好,把纸卷进去。我又倒了杯水,拿出带的点心放在桌上。
火车会不会在夜里恢复,而我得不到消息?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夜里还有工作要做。
手指按下第一个键的同时,窒息感消失了。那些钉在我背上的目光撤离了,我仿佛看到一个个幽灵般的身影从原本裹住我的黑斗篷里分离出来,围在我不远处。随着打字机嗒嗒声响,他们一个个如释重负,好像我做了他们想做而无法完成的事。
谢谢——不知道那是幽灵发出的声音,还是夜风在树枝间呼啸。
第二天早上7点,我回到车站。
火车凌晨5点已经恢复,我说自己住旅馆错过之后,乘务人员给我改签到了早上9点。
在车上|我睡了一会,醒来时离柏林还有三个小时。掏出给阿尔伯特的信,笔尖刚触到稿纸的横线,马上感到他的目光直接照进了我心里,心随之暖起来了。
一切都回来了。
但我还是收起了纸,打了一夜的字,手指累得发抖。真的写不下去。
下午到了柏林中央车站,柏林也在下雨。刚下火车,雷德就在外面接我。我提着行李箱僵在那里,海因里希的人竟然知道我到达的时间。
“您迟了一天回来。”雷德走过来接过我的箱子。
“是的,因为——”
“火车事故,我们知道。”他说,带我到汽车里。
走到家门口,见窗户玻璃碎了。
“昨天晚上空袭,我一会帮您叫工人。”雷德说。
“不用了!不用了!”我有点厌恶地说,我不想再被他们安排了。我好像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只有中心小范围的自由,稍微往外走一点,马上碰到的都是他们的力量。
雷德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走进家,屋里一片狼藉,一二楼窗户全破了,床上满是碎玻璃。
幸好电话线还是通的,我给莱温教授打了电话,他说报告已经收到。大概门格勒让人坐飞机带回来的。
“你明天来一趟吧。”莱温说。
“我想请两天假,把家里收拾一下。”我跟他说了家里遇到空袭的情况,再说我也想休息。
“对啊,所以明天再来呀,”他说,“今天你可以收拾家。”
信箱里一堆信。我放在桌上,忍住没看,先把楼下的玻璃扫成一堆,沙发地板收拾干净,已经到了深夜。洗手间里的脏衣服堆成小山。上楼看着自己卧室的惨样,实在没有力气。就把床单带着玻璃一起拖到地上,从柜子里新取了被子,在客厅沙发上睡。
先看信。
父亲的两封,科雷格和希尔德各一封,还有阿尔伯特的三封外加一个电报。
电报说:“回来了吗?不让你走了。我爱你。”时间是我走后一周。
短短几个字瞬间点燃了我的心,思念像风中大火,漫山遍野。
我默念了很多遍他的名字,才平静下来继续看信。
先看父亲的信。父亲说,他给莱温教授打了电话,对方保证说项目没有危险,也很快回来,还在父亲面前夸了我一番。说我这样的确实可以连硕士一起毕业。
莱温教授从来没有当面夸过我,到是在父亲面前说我的好话。
父亲信里讲了些在法国考察的过程和趣事,没再提出国的决定。我甚至觉得他故意在回避话题,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我是走不了的。
科雷格的信很简单,说接受我的决定,叫我不必抱歉。
希尔德的信里叫我一回来就打电话她。然后说,她认为我的决定“干脆利索,做得棒!”
这是以为我生阿尔伯特的气,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和教授串通起来在惩罚他?莱温教授是会听我安排的人吗?
“阿尔伯特实在是想得太多,谈个恋爱婆婆妈妈。”她信里又说,“现在知道厉害了!就应该好好治理他。”
心中又好笑又感叹,如果真是这样多好。没有监视着我行踪的海因里希,没有暗地里的神秘身世,我只是和他吵吵闹闹,因为一点小事赌气。那样的生活多么单纯。
把这些都看完,收拾起来,最后才去理会被“冷落”在沙发角落的三封信。
阿尔伯特会说什么呢?一直以为我去实习,是为了不满他安排我出国吗?
算了。拆信了。心里急,拆信的动作却很慢。
第一封信里他说:你走后我曾想过,要是骗你说我变心了,也许你会同意离开。说实话,最初我考虑过这种可能。但这样就会伤你的心,我实在有些做不到……
竟然想用这种借口赶我走。要是他真这么做,我会怎么样?真的不知道。
第二封信的口气有些焦虑:已经快一个月了,完全没有你的消息。对不起,之前好久不联系你。当时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现在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熬,才知道一周收到好几封你的信,那时候有多么快乐。还给我写信好吗?写多少都可以,我每一封都回。
……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停了。信还在枕边,昨天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早餐后给希尔德打电话,她还在床上,接到电话大笑,说早饭后就来找我。
“可我上午还要见教授。”
“现在放秋假,见什么教授啊?”希尔德说。
原来已经放了秋假。放假了不告诉我,还理直气壮要我去见他,也就是莱温教授了。
上午到学校,莱温教授说,这个项目这样就算结束了,以后也不需要我再进一步参与。
“你就当没有这回事,知道了吗?”他难得和蔼地说。
我点点头。
见我手指裹了纱布,他问我怎么了。
我赶紧诉苦:“家里空袭后玻璃全碎了,我收拾的时候划破了一道小口。”说完有点后悔,应该说划了一道大口子,动不了了——尤其是,不能学习。
他从眼镜上方斜瞄了一眼我的手,点了点头。接着左手按着一封信,出神了半天。
“您之前一直报怨在那待不下去,我还以为门格勒博士要求太严格,但实际上,他看起来人挺不错的嘛。”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其中有手写的稿纸,也有两张似乎是杂志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图画。
“瞧,他给我写的信,随报告一起寄过来的。里面说,你在他那工作辛苦,叫我给你放假。他还听说你跟女兵们打听如何织毛衣,就专程叫妻子寄了一份讲织毛衣的图,说是你离开时没来得及给你,放在信里一块寄来了。——他对那里的犯人,也都这样无微不至吗?”最后一句讽刺满满,我听了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莱温教授也没打算让我回答,语气重又平淡:“你离开这一个月,有些功课落下了,就借这个假期补一补吧。”
借假期补作业?那也就是说,终于可以放假了。
中午回家,又接到了希尔德的电话:“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我叫工人去给你换玻璃,还有,我带仆人过去帮你打扫卫生。”
我说着不用,但她说:“我已经叫工人出发了,我随后就到。”
下午1点钟多,希尔德指挥着一队人马:两个法国劳工,一个她家的波兰女仆,展开了风卷残云般的大扫除。
换玻璃,清理垃圾,洗衣服。本来还要帮我打扫地窖,但我昨天回来放关键文件的包放在里面,就没让他们进去。
楼下的沙发是我昨天整理好的,希尔德拉着我坐下。
“弗里德里希后来也回来过,也看了你的信。”她说。
“他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能读下来就不错了!”她笑道,“这恐怕是他中学毕业以后读过最长的‘文学作品’了。我也问他怎么想的,他挠着头,吭哧了半天,最后说:‘他们两个想法都比较复杂,反正最后谁也没走,挺好。’”
我笑。
“还有,阿尔伯特回来就心急火燎给我打电话。我说你没回来,他不信,说你可能生气了,躲着我们。我跟他说,躲也是躲他,不会躲我!最后,他去见你那阴阳怪气的教授,什么也没问到。”
“有些项目是保密的,不过也就是去波兰那边的医院实习。”我含糊地说。
“可惜你不知道!丽塔调去华沙的医院当护士了,早知道,说不定还能见面。”
希尔德的女仆鲁丝过来问我洗衣服的刷子在哪,我给她拿,接着想要帮她把衣服盆接上水,希尔德把我拉回客厅。
“手受伤了还去添什么乱!”希尔德说,“手上划那么大个口子,不能碰水。要我说,这些都得怪阿尔伯特。”
“这怎么能怪他呢?”
希尔德瞪我一眼,最终还是笑了:“要你怪他,那是有点难度,尤其是连订婚戒指都提前戴上了。”眼神转到我左手。
我脸上一热,忙把戒指拿下来揣在兜里。在门格勒那边时一直没有戴过,怕别人问起,今天早上又给他回信,实在忍不住拿出来戴,后来就忘了拿掉。
“这是今天……今天打扫卫生……”
希尔德哈哈大笑:“打扫卫生嘛,得戴上订婚戒指,我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