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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实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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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到克拉科夫中央广场去等着坐车回去,这附近有个圣玛丽大教|堂。本来我想等着也是等着,进去逛逛,但发现有党卫军在门口守着,我就没再走近。
不一会,几个士兵从教|堂里搬出金银物品和大的画作。一个波兰神|父可怜巴巴地站在车边,看着这些东西运上车,德国|军官吐了一口烟圈:“大区区长说了,这是德国画家的画作,理应属于德国。”
回到集|中|营,继续熬日子,好在还有两周多就可以离开了。
期间接到了一封希尔德的信,说她到学校找过我,莱温教授不告诉她我去哪了,但说可以把给我的信放在他那里,由他寄出。
“你的教授可真凶,好像我去找你,是探望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一样。”希尔德在信里抱怨。
“还有,阿尔伯特回来了一趟,来找我。我当然不知道你在哪,只说去实习了。他也去找你教授,肯定也像我一样被教训一顿!——活该。谁叫他一开始自作主张要送你出国的?这时我又觉得你一声不响直接离开是个好主意了。”
阿尔伯特找不到我,也不知是怎样心情?心里生出一缕牵念。
再过不久就能离开了,这期间我每天除了工作,晚上都在织毛线。西贝尔原来的手艺生疏了,织到领口我请教了其他女兵。最终给阿尔伯特织出一个毛线背心,虽然没什么花纹,只是交错的大平针,但好歹袖口领口都还对称。
剩下的毛线,织成了四双毛袜。
这天,距离回柏林还有三天。下午,门格勒又要我听他讲解自己的实验设计思路,说到了人体某个部位结构时,从书柜里搬出一本厚重的解剖图册。
打开图册,我不由惊呼。
这本图册,我只能用“精美绝伦”来形容,它比我见过的任何解剖图都绘制更精美、更详细。一些细小的神经和血管我根本没有听过,它都画得清清楚楚。同时它的色彩和线条又极具美感,没有呈现解剖视图的部位就像普通的人体素描图。但又像艺术绘画一样,灰白色的皮肤具有大理石的色泽和质感,还有大卫雕像一样有完美的比例和结构。
门格勒说:“这是彭科夫博士带头的工作,一个解剖专家。我最佩服的医生之一,没日没夜的工作狂。我想,他现在还在为后面几册在忙碌着。对了!他是维也纳大学医学院院长。——嘿,您看的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我这里过去的。”
“您说什么?”我一震。
“开玩笑的!”门格勒大笑,“当然不会有我什么事啦!他出版第一本画册的时候,我还没在这工作。我很希望后面几册出版的时候,我可以帮上点小忙。”
他的意思似乎是,他们解剖的人是集|中|营里的。
这个想法使这本画册变得不美了,不,它依旧精美,精美得更加“可怕”。我甚至不敢翻页,好像每一页里每一根细小的血管和骨头,那些细如发丝的红蓝血管,都会发出尖叫。
“为科学献|身的人呐,”门格勒感叹道,仔细端详着画面,“艺术与科学的完美结合,——要是有犯人能为这项工作献|身,被记录在这本画册上,那简直是要不朽了。您说呢,埃德斯坦小姐?这样的人,死了不是比活着还能展现出更多价值吗?”
我说不出话来。
“好好看吧!我今天没有别的事,这办公室让给您,看完了帮我锁上|门。第一次看这本图册的人,都会这么忘乎所以。”
这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打字,窗户响了几声,汉斯在外面。
我推开窗户,问他怎么了。他的靴子在地上踱了一会,踩着一块块小石头和煤渣块,问道:“您在这儿还适应吗?我听说您快要离开了。”
“是的,大后天走。”我有意避开了适应不适应的问题。说实话,有一天我看到有一队人被拉到远处那个“死亡之屋”却心中并不再如当初那么恐惧时,我生出了另一层恐惧。我怕自己也变得和他们一样。这个地方一定要尽快离开。
他清了几次嗓子:“我父亲有点不舒服,我把他带到这里了。您能不能给他治病?”
我一脸疑惑,我是给他催眠过一次,但那次根本没来得及治疗,他怎么会相信我能治病?
“上次您给一个犯人治,不是挺好的?”他说。
原来是上次偷药那人的事,他还记着。
“可以。”我说,心想不管什么病,催眠缓解一下疼痛都能做到。
汉斯带路走在前面,我问他,他父亲是不是从监狱出来了。
“是的。”他说,“从头说起吧。你第二次催眠我没参加,其实心里是歉疚的。那次也不全是你的错,后来海因里希中队长来找我,问我你催眠水平如何,还问你有没有别的特别能力之类。”
原来海因里希还去跟他打听了。
“我当时说,您催眠水平挺好的——我是这么跟中队长说的!我真的觉得挺好的!至于其他能力,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说:‘埃德斯坦小姐挺会跟人聊天的,有时你愿意把事情告诉她。’”
“嗯。”
“后来,我申请上前线,加入东线的武装党卫军,父亲就被放出来了,现在在波兰一个工厂里管物料。”
走到汉斯宿舍门口,见那里还站着一个党卫军警卫,对我们说:“有个降神会,你们想去看吗?”
降神会,在这种地方?
汉斯看了看我,我摇了摇头,两人走进宿舍。见床头靠着一个中老年男人,秃顶微胖,这就是老费舍尔,汉斯的父亲。他见我们进去,捂着腰坐起来,看来是腰疼。
我让老费舍尔重新躺下,问了些情况后开始催眠。这种催眠和挖掘潜意识的不一样,不需要互相信任了解那么深。再加上|我心知汉斯已经提前告诉他父亲,他对我有一定的信任,所以很快就在催眠状态中缓解了疼痛。
催眠时,我们不想让灯光直射受试者的眼睛,只开了旁边的台灯。结束后,老费舍尔千恩万谢,又把顶灯打开,要跟我聊天。
头顶灯泡亮起的一瞬间,老费舍尔愣在当场,用手揉了揉眼睛,手指指着我,手抖得像中风了一样,接着咳嗽起来。
“您是别的地方不舒服吗?”汉斯过去扶着他,“那个工厂金属粉尘也很大,您没有告诉埃德斯坦小姐这些吗?”
“我管的就是废金属,哪能避得开?老腰|好一点,就够享受的啦!”老费舍尔说,“好啦,你先出去。我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汉斯还在疑惑,老费舍尔把他赶了出去。
“真的很像。”他看着我说。
“我没见过您吧。”我说。
“没有,您听我说,”他说,“我之前坐牢,罪名是贪|污,但其实不是的。我当时在安纳贝做人事和档案管理。在40年初?大概是这时候,他们举办了一次降神会。降神会上勒内先生说,41年帝国将遇到阻碍。后来就开始全国寻找有名的占星师了。再后来,海因里希中队长从档案里找到一份老文件,说是曾经的安纳贝创始人埃卡特先生的,说他培养过一个通|灵人,叫作西贝丽。说她通|灵到的信息是早期埃卡特思想的来源。据说勒内先生认为西贝丽已经转世,会重新回到我们国家。——当然,我并不相信,安纳贝的工作只是一份差使而已。”
西贝丽,就是夹在我书中的那个照片。
“因此希拇莱先生下令寻找,说既然在这个节点回来,那一定能帮助帝国克服未来的困境。他们派了不少多人去调查。据说转世的西贝丽和过去的长相一样。可全国那么多女孩呢!好长时间一无所获,交到我这里的报告倒是成吨,我审核不过来,常常被海因里希中队长斥责。有一天,我见到情报部的舍伦堡大队长,他请我吃饭,我苦闷下多喝了点白兰地,就把事情告诉了他。
“没想到,舍伦堡大队长去劝说希拇莱先生,不要迷信。嘿!他劝了以后自己是肯定没事——他在希拇莱先生面前多得宠啊——可我就倒霉了。后来他们查到是我把消息透了出去,我就坐了牢。但前一阵汉斯到了东线,舍伦堡大队长也替我说了情,把我派到这里的工厂管物料。——他们最终怎么找到您的?”最后一句话是问我。
我压下心中的震惊,笑道:“他们没找到谁呀!我父亲会占星,被邀请去柏林工作。他们确实认为我和西贝丽长得像,名字也像。但我并没有西贝丽那种能力,他们也就不在意我了,名字什么的只是巧合罢了。”
“是吗?巧合吗?”老费舍尔喃喃道,“可我今天看到您催眠,又看到您的长相,我真的以为他们找到的。如果是我,我也会以为找到了。”
是的,他们找到了我。他们穿越时空,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拉”了过来。
不,我心底另一个想法又说,我不是他们拉过来的。是西贝丽、西贝尔——也就是我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因缘,唤我前来的。
老费舍尔去开门,一面嘴里念叨:“转世,转世,难道是真的?”
出去后,汉斯问:“父亲,您问她些什么呀?”
“什么都没有!”老费舍尔厉声道,“我只是问她催眠的原理!”
汉斯被莫名其妙地一凶,不知所措。
汉斯要送老费舍尔,后者又走到我面前,小声叮嘱我:“安纳贝的事都是保密的,说保密的事是保密的,没有说保密的事也是保密的!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方面可是吃了大亏。”
汉斯把他送走了。
旁边屋子里那些人的降神会也刚刚结束,几个人还在谈论着:“没意思,通|灵的消息模棱两可,没个确实消息!”
天空中一阵轻轻的雷响,我头有些晕晕的,眼前的黑暗闪动了几下,脑袋里似乎有“卡塔”一声轻响,黑屏开始发亮。我看到——
在广袤的田野上,坦克在全速前进。
这是苏|联腹地的广大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是白桦树和山楂树的故乡,道边点缀着勿忘我。在这片土地上,德国士兵在自己最初的胜利中深|入,再深|入。这种深|入既令人狂喜,又令人恐惧,因为一切似乎不应该这么容易,这么……深不可测。
一条蛇吞下一头象。
我不知道阿尔伯特是否在这样的队伍中前进。只感觉到周围的风。
“雨季就要来了,我们要赶在这之前打到莫斯科!”一个声音在风中说。
风停了,异象消失。雨滴落在我额头。
从那天开始,小雨一直不断,持续到我走的那天。也许雨季真的要来临了,就像我听到的那样。
我把四双毛袜拿了一双给那个犯人,他拒绝了,说这些东西留不下来,最终还是落入囚头和看守手里。既然这样,我只好收回,把我剩下的纸和铅笔都留给了他。他当场画了一副画给我,是一个女孩满头的头发都是树叶组成的。
“这是什么画?”
“我学你,画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或许是梦中的,不知道。”他笑,用枯瘦的手在画上签了名字: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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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营生活部分取材于《活出生命的意义》(Man's Search for Meaning)作者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 1905-1997),奥地利心理学家,集中营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