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无烟之火Vineya

19、采购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张开大衣裹在怀里，他双臂紧得我几乎不能移动分毫。我垂下眼睛去看地面。

　　“怎么不看我？”他极低极低地说着，“刚才是谁的嘴唇差点把我的灵魂都夺走了。”

　　“明明是你，我哪有……”我狡辩着，心里明知道如果不是我最初的反应，他也不会越来越激狂。

　　“是我，都是我。”他抚摩着我的头发，“头还疼吗？”

　　我摇头，他说：“我昨天回去一直在想，你知道了德国的未来，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没想到他考虑的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我问。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就随着心里的向往，就这么来了柏林。

　　“因为——你爱我。”

　　“什么嘛！”我打算来柏林根本不是因为他。

　　“总之，你决定把这么重要的来历告诉我，就是因为你爱我！”他强调道，一副不许反驳的语气，“你刚才也承认了！”

　　“我没有承认——”我刚才没说出来，只是点了头，我——思维停滞，一撞进他的目光，我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了。他的嘴唇再次贴近。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的轻吻，我整个灵魂都被卷入到这股扑天盖地的灼浪中，几乎站立不稳，只感觉他的胳膊和身躯在支撑着我。

　　“贝儿，以后我叫你贝儿，”他喃喃地说，“这是我曾经在心里给你的昵称，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样你就会明白，我并不在叫以前的那个西贝尔。所以贝儿，这几个小时里，我完全想清楚了。不要担心，你没有精神错乱，我从没有觉得你不正常。要知道，一个脑子里装着80年后美好世界的人，难道会比一个几天几夜不睡觉去攻打另一个国家的军人更疯狂？”

　　“你很好，因为我们的国家已经疯狂了，我一直隐约这么觉得，却又不敢确定。在遇到你以后，才感觉遇到了一个正常人。”

　　原来他想了这些，与我夜里胡思乱想的情绪过山车相比，他想得好复杂，好有条理……

　　他看了我一会，笑道：“傻乎乎地看着我|干什么？”

　　正要回答，他却毫无征兆地贴近。嘴唇轻触，他刚要加深这个吻，我偏过头，轻轻推了推他。

　　“不要总是这样。”一会工夫就被他吻了三次，我摸了摸脸，虽然寒风刺骨，但脸却发着烧。

　　“可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是想让我吻你的。”他辩解道，“你没有说，但心里想了。”

　　我一挑眉，他还有读心术了？

　　他马上气弱：“是我心里想，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见他认真解释、老实承认的样子，我不由得一笑，低声说：“我不生气，只是想说，外面太冷，你进我家吧。”

　　刚才一直温声软语，这会他却语气生硬：“我不冷！”看了看窗户，没有动静，这才低声解释道，“我怕你父亲看见我，以为我是个疯子。”

　　“你本来就是！”我捶他一下，“在这里冻了半个晚上，有什么不能早上再说？或者送一封信也好。”

　　“那你怎么等得了。”他笑着，见我生气，又说，“当然，主要是我等不了。想到你会伤心，就一分钟也等不了。”

　　说起信，我发现自己拿在手里的信不见了，刚才太激动，信掉在地上也没注意。

　　他捡起信，捏了捏厚厚的信封，欢喜道：“有六页？”

　　“八页。”我不太好意思地承认。讨厌，怎么写这么多？伸手去夺，“别看了！”

　　他胳膊一伸，把信举高，笑道：“不行，我必须看。”

　　“可是，可是里面有一些消极的话，”我说，“你隔过去好啦。”

　　他喜气洋洋地点头：“嗯，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看他自鸣得意的样子，我就想问他，怎么又知道我真心话是什么了？但见他的神气，只怕又要说我爱他，于是只瞥他一眼：“那你这就回去读吧。”

　　他还恋恋不舍，但被我强行告别。这个傻瓜不肯进我家，我们在外面聊这么久，都要冻僵了。

　　回到楼上，从窗户向下望，他还在对面雪地里呆立。雪早就停了，有一个邮差骑着自行车经过，给我家的信箱投了报纸。为了让他离开，我故意关上了窗。从缝隙里偷看，见到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在他站过的地方，有一片浅浅的雪印。

　　早上|我做饭时候，父亲在客厅看报纸，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怕冷，天没亮就出去玩雪。——瞧这滑雪场，多热闹啊。”

　　早上补觉到10点，接到朗格教授的电话。教授说，汉斯想再约一次催眠。

　　“如果你这两天忙的话，就改到过年后吧。”

　　这两天到也不忙，阿尔伯特回来前，我有点事情打发时间也好。于是答应了教授放在下午。

　　我在日历上标了时间，才意识到马上要圣诞了。本来想找父亲商量下买什么东西，没想到一辆党卫军的车来，把他接走了。只好自己出去采购。

　　带着一些屋子里的装饰品和吃的回来，已经中午了。

　　把东西放在门口，准备开门，邻居韦德太太抱着一包东西叫我。是我的大衣。

　　“一个和您差不多个头的姑娘送来的，还祝您圣诞快乐！”她说。

　　肯定是米娅了。

　　“啊，您买了黄油、茶叶、咖啡和蛋糕！”韦德太太惊叫一声。

　　这些都算紧俏品，父亲给希拇莱工作，我家的配给券才比较充足。她嘴里啧啧称赞，我感觉这种情况下应该给她点什么，但我自己买东西也不容易，就站着尬笑。

　　“埃德斯坦先生不在家吗？”她又热心地问。

　　我说忙工作去了。

　　她感叹几声，还说如果晚上家里没人，可以到她家吃饭。

　　回去把大衣挂起来，在口袋里发现一张卡片，祝我新年快乐的。我也找了张卡片，写了几句祝福给她。

　　她住得不远，要不要送去？我想，她这会应该在家。

　　算了吧，我又想。明天投邮筒就好了。

　　烤出杏仁饼，端了一盘送给韦德太太。她让我进她家里，但听到屋子里几个男孩大呼小叫，我笑着拒绝了。

　　后来海因里希送父亲回来，司机从车里拿出一个礼盒，还有一个篮子里面有好几种香肠和熏鱼。

　　我顺手提到桌边，和下午自己买的香肠放在一起。海因里希在屋里踱了两步，看到我买的香肠，俯身隔空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似乎是……兔肉？”

　　我买的时候他们说刚到的，要是不买一会就被抢没了，我就买了。但兔肉就兔肉吧，有|肉吃就不错了。

　　他十分嫌弃地看着我：“看来您受骗了。好在我送来的都是正宗的肝肠和猪肉肠，可以把兔肉肝这些送给您那爱看热闹的邻居。”

　　我瞥了一眼窗外，父亲和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说话，韦德太太带着孩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西贝尔！他说这是你买的？四袋大米？”父亲在外面大声问我。那个骑自行车正解开后座上的绳子，座子上是四个大约7、8公斤的袋子。

　　“是的。”我也跑出去帮忙。

　　粮店老板帮我们把袋子提进屋里，说着：“下雪了，路上差点摔一跤！这车子也老了。看看这前胎！跟个饿扁的孩子似的。”

　　自行车前轮没气了，车胎扁扁的。他身上也有泥块，路上的一跤摔得估计不轻，我回去包了些杏仁饼给他。他看到后道着谢，不再抱怨，塞了一个到嘴里嚼着，另外的揣到衣兜里，哼着歌走了。

　　海因里希再次用审视怪物的眼光盯着我：“您买不到面粉吗？”

　　我当然买不到啊。面粉多紧缺，幸好德国人不怎么吃大米，我才囤到几袋。没管他，自己收拾桌上的一堆食物，该放柜子的放柜子。然后就拆开一袋大米，洗了准备煮点白粥。

　　好多年没喝上香甜的大米粥了，我真的很怀念这一口。

　　叮咚声响，是海因里希在摆弄钢琴，又用带手套的手指一页页翻着曲谱：“德彪西，《月光》……德彪西？”

　　“是的。”

　　“您难道不知道，在第三帝国，德彪西是被禁止的吗？”

　　这还真的不知道，第三帝国禁得真多。我只好说：“现在知道了。”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要收曲谱。

　　他手套轻挥，阻止了我：“您是埃德斯坦先生的女儿，希拇莱先生可以保障你们的安全。弹几首曲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对了，按理说今天本来是您跟沃里斯学习冥想的日子吧？”

　　日期是没错，但那天听到米娅跟一个男人在楼上的说话后，我觉得似乎有人让米娅特意带我找沃里斯的，所以不太想去了。

　　“圣诞节要到了，我一时忘记了。”我说，“再加上父亲总是担心，怕我练出问题来。”我指了指脑袋。

　　“您不觉得自己其实很有天赋吗？”海因里希盯着我。

　　“我有天赋？”我奇道，“和沃里斯比，我天赋强得像头牛！”

　　海因里希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说：“明天晚上希拇莱先生举办宴会，邀请埃德斯坦先生和小姐一起出席。到时候我会来接你们。”

　　后来我在厨房煮饭时，父亲几次跑过来看我的锅，面露忧色。

　　“我们，我们真的要吃煮大米吗？很早以前你母亲给我煮过，我觉得……口味十分‘奇妙’。”

　　会不会是西贝尔母亲以前手艺不佳？可能她离开中国太久，忘了怎么做？我煮的应该没问题，这都小火熬了40分钟了，我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

　　怎么还是清汤白粒儿的——应该没事吧？

　　我把勺子吹凉，放进嘴里。

　　这——这是大米吗？

　　怎么一点粘度也没有？桔生淮南则为枳，大米到了德国怎么成白石头了？我那香甜软糯的大米粥呢？

　　“简直像喂猪的！”我忍不住把勺子丢进锅里，火也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