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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的小狗 ...

  •   丝蒲草并不喜欢被触碰,也不喜欢触碰别人。

      但现在另当别论。

      她要以牙还牙,把墨清研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还回去。

      丝蒲草有些兴奋,坐在了床沿。墨清研睡得很熟,少年柔嫩的脸颊苍白,蒲草先是用手抚摸他的脸,摸得脸颊出现微红,才轻轻用手指按上他的嘴唇。

      和墨清研木讷沉静的性格不同,他的嘴唇是软的。丝蒲草在心中嘲笑了一番他的唇竟与染了脂粉的女子唇形无异,然后吻了上去。

      触碰到下毒人时,情毒便在身体中流淌。丝丝缕缕的电流透过唇舌传来,蒲草伸出了湿润的舌,舔他的嘴唇,再伸进毫无防备的口腔,撬开牙冠。湿漉糜艳的水声在缠绵之间响起,蒲草吸吮着墨清研的舌,以一种亵渎、粗鲁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用牙齿咬他的唇瓣、舌头。

      墨清研的舌出现了牙印,被咬住的舌尖泛白,出现点点暧昧的红印。疼痛并未让墨清研醒来,就像丝蒲草被情毒折磨时一样。

      他还不醒。丝蒲草这样想着,解开了他的腰带,缓慢地探向他的亵裤,伸向他的小腿,摸到了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

      丝蒲草的瞳孔略微一缩。只见布条内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有衣衫遮掩时还能勉强掩盖血腥味,蒲草掀起小腿的布料时,血腥味就飘了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墨清研割的是自己的脚踝,接近脚筋的地方。丝蒲草理解了那封写满对不起的卷轴原料从何而来,亲眼见证后不觉得心疼,反而觉得有些恶心。

      他本不必如此。

      那封卷轴,是否有一半是为了满足他的愧疚心而写呢?

      丝蒲草失去了撩开剩余布料的兴致,从随身的储物戒里掏出两瓶药粉,开始拆墨清研脚上的布条。

      少年的脚踝受过那样严重的伤,却连疤痕也没留。风凝霜给予的丹药足有六品,重塑肉身并非难事。丝蒲草只当天之骄子天赋异禀,就连脚踝都是光滑的。

      但她自己的也不差。

      她嫉妒地在内心补了一句,开始熟练的拆布条,撒药粉,上药。

      墨清研还是没醒,丝蒲草说,“你要是醒了,我就再亲你一口。以后也都不走了。”

      躺在床上的少年毫无反应,只是随着丝蒲草包扎的动作,四肢有些许抽搐,大概是疼得厉害。

      都那么疼了还没醒吗?

      蒲草用布条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药香而非血腥的铁锈味,少女俯下身,听了听墨清研的心跳。

      虽然脸色苍白,但人还有在抽搐,心跳跳得很快,还没死。蒲草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的呼吸依旧存在。

      好恨。

      好讨厌。

      为什么自己总是被墨清研撵着跑,但他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害怕的永远都是她。

      要是换成寻常女子在睡梦中被猥氵亵、定然会哀叹自己的贞洁,发出惨叫、悲鸣,认为自己清白不保。

      可丝蒲草和墨清研那么相熟,两人已经熟到相互摸进彼此房间,睡在对方的床上都驾轻就熟。那种被夺走什么、身体被抚摸的感觉,被长久的依赖与共处扭曲成了一种亲昵的象征,但要是更进一步,成为恋人,就会觉得恶心。

      这是一种对关系改变的本能排斥。

      要是墨清研还和以前一样,要是他们彼此都没有改变,没有修仙,没有天书就好了。

      丝蒲草的瞳孔因为兴奋、恐惧而扩大,她掀起了裙摆,大腿处的印记清晰可见。

      写着“我的”两字的毛笔轮廓,现在依旧印在她的大腿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要还给墨清研。

      “我才不是你的。”丝蒲草一边强调着,一边拿出了蝴蝶发饰与毛笔。

      蝴蝶发饰的缺口足够锋利,能轻易做到她想做的事情。

      丝蒲草解开了墨清研衣服的扣子,扯开领子,露出少年鲜明的锁骨,裸露在外的皮肤透过血管的青色,每一寸霜白与血色都清晰可见。

      墨清研的胸膛裸露在外,夜风穿过窗柩,帘布微微摇曳。蒲草很贴心地给墨清研的小腿盖了被子,继而拿起小巧的紫毫笔。

      紫毫笔是用山间野兔的毫毛制成,用山兔背上的黑针尖毛为主要原料,尖端锋锐刚硬,但又有着兔子皮毛的柔软,不至于过分艰涩干瘪。

      丝蒲草的下笔带着一种挑逗、亵渎的意味,她用毛笔一笔一划,又轻又慢地在墨清研苍白的肌肤写下一个我字,进度缓慢,过程中一直注视着墨清研的脸和眼睛。

      他会睁开眼吗?

      她不知道。

      最后一点落下,“的”字已成。

      墨清研苍白单薄的胸口写着“我的”二字,如同刺绣。丝蒲草却还是不满足。

      她骑在了墨清研的身上,像情毒发作时一样,手里握着只余单翼的蝴蝶发饰,发饰的缺口极为尖利,丝蒲草不像墨清研一样,能捡回碎片,把发簪拼好,她有的只有破碎却尽力粘合的两只蝶翼。

      而现在,她拿着其中一只,把尖锐的一端对准了墨清研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笼罩了丝蒲草,头皮发麻。

      和身中情毒时被触碰一样,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脊背窜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全身都变得舒服起来。

      丝蒲草的脑海中想起墨清研用剑指着她和方灵台的一幕,登天梯时她百般挣扎又怕了的一幕,还有在青云宗大厅时的怨恨,每次喝下失忆汤药的无知,得知囚禁下药后的挣扎,每一时刻,他与她都记得,铭刻于心。

      所以……

      “我不是你的东西。”丝蒲草再三强调,五指握着蝴蝶碎片,一下又一下的,在上面铭刻自己的标记,“我不是你的。”

      她还想起了爹娘把墨清研介绍给她的时候,爹娘说墨清研是来保护她的,可她因为墨清研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被关过柴房,差点断了修仙路,被下药、被囚禁……

      他的保护令她痛苦至极。

      一竖、一勾、一点、横折、撇捺、每一笔,每一划她都牢牢地刻印在少年的侧脸上,丝蒲草的手因为握得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笔迹却没有丝毫抖动,坚定的刻了上去。

      “你看。”蒲草终于最后一次强调了,“我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东西,不是你的爱人,或许是你的青梅竹马,但是……”

      “你是我的狗。”

      “你分明就是我的狗……”

      是的呀。

      墨清研才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或是修仙界预言中的希望,他就是爹和娘为她找的一条狗,为她找来的、照顾她的故人之子、她最忠诚最衷心的狗,她的青梅竹马。

      墨清研的脸上血痕渗出,蝴蝶碎片足够锋利,因此过程也干脆利落。发饰每天被丝蒲草洗得很干净,又特地被多种快速愈合的丹药浸过,上面的幽香消失不见,浓浓的药香遮住了血腥味和一切。

      丝蒲草就那样捧着墨清研的脸,亲吻了他的脸颊。亲在她为墨清研写的字上,而两个字正渗着血,她用舌头轻轻舔舐他脸上的血,尝到了药粉的苦味,却不像是被迫喝下汤药时那般抗拒、排斥。

      血液和丹药的苦融合在一起,又苦又腥,丝蒲草仿佛尝到了最后一次,她即将离开时,墨清研喂她的汤药的味道……那个时候她没有发现,现在尝到了药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顿感熟悉。

      那就是墨清研的血和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涩又粘腻。怪不得她喝下了情毒的汤药时,觉得汤汤水水粘住了自己的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干净呢。

      蒲草亲完了墨清研的脸,又亲吻了他的额头。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旖旎、暧昧的亲吻。就像父母会安慰噩梦中的孩童,亲吻他的额头一样。

      丝蒲草露出了一种近似于温柔的、开心的笑颜,“晚安,阿清。晚安,哥哥。”

      她站起身,把墨清研的领子虚虚扯好,盖住胸前充满占有欲的“我的”二字,捡起放在一旁沾血的蝶翼,又留下了一瓶驻颜丹。

      驻颜丹是女修士最喜欢的二品丹药,能促进肌肤的愈合与淡化疤痕,丝蒲草把写满对不起的卷轴放下,还了回去,就放在墨清研的瓷枕旁边,“晚安。我的青梅竹马。”

      “晚安,我的小狗。”

      *

      墨清研其实一直醒着。

      在丝蒲草离开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脸上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与灼烧感,迫使他直起身子,下床,看向被磨得澄光瓦亮的铜镜。他下意识地抚摸着丝蒲草给予他的伤痕,还有暧昧流连的痕迹。

      他的嘴唇已经被亲吻得有些红肿,他吐出舌尖,不甚清楚的铜镜照出了他软舌上的牙印。

      【这妮子看起来是要杀了你。】他随身携带的戒指中传出老者的声音,【这你都能忍,这你都不杀??】

      墨清研早就对这扰人的声音习以为常,他扯开领口,胸膛上写着“我的”二字。

      是的,我是你的。

      墨清研把镜子摆正,镜面清晰的照出他现在的模样,还有脸颊上,用血和伤痕烙印的字眼:小狗。

      极致的侮辱。如同炮烙之刑,如在面上刺青。

      自尊被踩进泥地,颜面无存。但凡还有任何尊严,皆会感到耻辱、羞耻、恼怒,进而发狂。

      墨清研抚摸着铜镜,镜中的少年露出一个了然的、澄澈的微笑,“是的。”他低低地说,嗓音沙哑,“我是你的小狗。”
      “你最忠诚的狗。”

      墨清研的手拂过镜中少年的脸,小字已不再流血,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他轻柔地摩挲着小狗二字,“可是小狗也会咬人。”

      戒指里的老者还在喋喋不休,说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然就是不堪入目的话。几乎只能在艳情本里见到如此放浪形骸之词,墨清研却充耳不闻。

      他的一整颗心都放在了字迹上,“小狗会想要天天见到主人,也想要用气味标记主人,更想撕下主人的一块肉来。”
      “要是主人打不过小狗,最衷心的狗就会变成恶犬,期待主人摔下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越发凄惨的那天。”

      “只有这样,小狗才能永远陪在主人身边,即使是一只败狗。”墨清研拉开抽屉,里面堆满了各种他修复好的发簪和饰品,还有一个存放血液的玉瓶,用红布和木塞堵塞瓶口,赤色格外妖艳。

      “你总是这样,偏偏留一线生机,也不知道翻箱倒柜,找找看有没有你的血。”

      玉瓶里放着丝蒲草的血液。

      墨清研去找丝蒲草时取得的一滴。

      他不会单纯的宣泄情感,但可怜又可爱的蒲草会。她不计后果,只流露情感,因此最好被操控,也最是惹人怜爱。

      “我是你的,你也该是我的才对。”

      *

      做完坏事的蒲草神清气爽,但同时又有些心虚。

      她离开了浮尘客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没想到水清灵已经醒了,在桌上留了个不用担心的纸条。

      蒲草原本还打算另开一间房,看起来是不必了。

      但她回来的路上没看见水清灵,而桌上的墨迹很新,估计是刚离开的。

      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总不能是回去浮尘客栈了吧?墨清研的脸上刚被她割了小狗二字。

      虽说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在蝴蝶发饰上面涂了药,也给他留了驻颜丹,什么都做好了,应该不会留下疤痕,但她划下去的那一瞬间真的很解气!

      她满心满眼都是清隽俊秀的少年脸颊渗血的一幕。

      ……

      报复完后,丝蒲草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毕竟他也没有过分到在她的脸上用刀刻字。

      可那也是墨清研先当的人渣!

      丝蒲草脱了外衫,换了一件里衣,躺上床,趴着,把脸埋在瓷枕里,冰凉的瓷枕刺激着她的脸,她小声嘟囔,“顶多……”
      “顶多下次再见到他,就不欺负他,也不骂他,也不和他闹脾气,帮他治好腿上的伤,保证不留疤,哄他,哄到他不生气为止……”

      这已经是她作为青梅的最大让步了!

      丝蒲草翻了个身,换了个正确的姿势躺在瓷枕上,她想,明天她要回家,要回丝府看看。

      墨清研,迟早有一天也会回到那里。

      *

      丝府前。

      “小姐,小姐回来了!!”门卫和丫鬟喊得震天响,丝蒲草站在门前,丝毫没有回家的喜悦,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尴尬。

      丝蒲草把手指竖在唇前,“嘘、嘘!小青小点声……”

      她都忘了,她自己不是通过正当渠道离家的。而是趁着夜黑风高夜,卷了家里的钱财还有发簪,背上小包裹,买通门卫出的家门。

      爹娘鲜少回来,当时墨清研又有事在身,等他们发现,丝蒲草早就一个人出城了,谁也没通报。

      也是因此,丝蒲草回家就显得格外尴尬。

      但她可是修成仙了呢!区区爹娘也应该为她感到骄傲的!

      *

      丝蒲草被光速打脸。

      她爹一来,面容严肃的成年男人又瘦又高,颧骨突出,一张嘴仿佛有无数严厉的词汇吐出,蒲草一腿软就光速滑跪了,就连一向溺爱她,身子有些发福的母亲都瘦了不少。

      副城主夫人那珠圆玉润的脸蛋因担心女儿开始吃不下、睡不饱,脸肉眼可见的变得憔悴,消瘦了一圈,高高的颧骨隐约可见,原本都是被包裹在肉里面的。

      蒲草刚和爹滑跪完,娘就闻声赶来,蒲草一看爹、娘都瘦了,一副操劳的模样,没忍住就哭了。

      “我、我修仙了,上青云宗的时候…”蒲草跪在爹面前,一边抽噎,一边抽泣着补充,“我给你们寄信了,让你们不要担心的,我登云梯登上了,仙人也收我为徒了,我可厉害了……”

      娘叹了口气,把丝蒲草扶起来,细细抚摸她的鬓发,用手指为梳,把她纷乱的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是,我家囡囡最厉害了。但为人父母,总会操心许多。”
      “我们不会满足于你寄出的信,不管你在信上写自己传得有多好,睡得有多饱,爹娘不亲眼看见,都是不安心的。都说报喜不报忧,没见着你的面,我们怎么会安心呢?”

      妇人擦拭蒲草的眼泪,蒲草的嘴巴蠕动了几下,颤抖得更厉害了。嘴唇颤颤巍巍的,又开始抽泣,“我知道了……”

      丝蒲草幼年时父母经常不在家,尽管爹娘总是跟她说,他们是去找神医,找能让她续命的药,让她不用担心,但年幼的蒲草还是很担忧。担心路上出了事,担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恐惧和等待几乎构成了丝蒲草的整个童年。

      父亲咳嗽了一声,“回来就好。清研呢?没同你一道回来?你在信上提起过他。”

      丝蒲草在信里提到过墨清研,只提他在修仙上的惊人建树,对蒲草的冒犯只字不提,蒲草顿了一会儿,才说,“爹,他很快就会来了,只是要再晚一些。”

      起码要等脸上的疤痕消了才能出来见人吧。

      “那就不说那些了。”母亲轻轻拉着丝蒲草的手臂,“我们一家难得团圆,先开顿饭,好好犒劳我们舟车劳顿的囡囡。”

      丝蒲草点头,父亲也跟上。

      *

      蒲草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阵,没过多久就传来小青的呼声,叫她去吃饭。

      餐桌上,蒲草夹菜,母亲也给她夹菜,蒲草碗里的饭菜几乎堆成了小山。

      丝蒲草:“爹娘最近如何?我离开后过得还好吗?”

      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的母亲放下碗筷,含笑着看蒲草,“当然好了。清研早有仙人之姿,他前往青云宗时,扬州城的各家各户都给他送礼,只待他飞黄腾达,莫忘父老乡亲。”

      蒲草的嘴里含着筷子,筷子尖戳到了她的嘴唇,怪不得外面还摆着那么多的箱子,原来是有礼物一直源源不断的送来。

      从丝蒲草的记忆中开始,府里就有很多东西上上下下、来来去去。唯一不变的就是从外头搬来的木箱子总是很多,箱子都留在了家里,里面的金银财宝都被拿去换了一碗又一碗的汤和吃食。

      蒲草还记得人参的香味,带着微苦回甘的涩,炖的是鸡汤,肉沫和一层香油浮在表面上,汤澄澈见底,碗底是切成一片一片的人参、枸杞,黑爪的乌鸡。她的日常吃食都注重着补身体。

      可……墨清研会成为仙人的事情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卜卦出来的,十二岁前墨清研不过是他们家收养的孤儿,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送礼物、送那么多的奇珍来呢?

      丝蒲草顿时想起了青瓦台的事。

      她草草扒饭,有些内心不安。丰盛大餐摆在眼前,却没什么胃口,礼节性的吃了几口,就笑着说累了,想回去房间睡觉休息,还想逛逛家里。

      母亲本想陪她去,被丝蒲草拒绝了。蒲草拿出一瓶驻颜丹与一瓶灵液,送给了爹娘,告诉他们可延年益寿,便下了饭桌。

      可她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自己孩提时期总去游玩的厢房。

      *

      厢房已经许久没有人来往,过去这里曾是堆积箱子的仓库,可时间久了,堆满箱子的库房被人遗忘,蒲草推门而入,呛了好几口灰尘。

      朱漆的瓷器、华贵的花梨木、檀香、花香、药的苦香交织融合,混合着陈旧腐烂的木头味道。

      蒲草走进厢房里面,蹲在一个木制的箱子前。

      箱子硕大,足以能把幼年时的她装进去,像一口能装进孩子的棺材。箱子的青铜锁早已脱落,只剩下银色的箱扣虚虚的合着。蒲草伸出手,抓住箱扣,掀开盖子,箱子里结了蛛网,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从木箱里逃出来,蒲草被吓得坐到了地上:“呀!”

      她尖叫一声,吓到了蜘蛛,蜘蛛快速从她的身后逃跑,隐入黑暗之中。

      蒲草摔了个屁股蹲,揉了揉臀部,有些气恼,鼓起了脸颊。

      四周昏暗无光,黑漆漆的。要是幼年的她,肯定不敢自己一个人来冒险。

      箱子里除了蜘蛛网外什么都没有,蒲草点亮了火折子,烧了蜘蛛网,借着光亮,看见里面有一封被烧得乌漆麻黑的信。

      上面写着【给…弟…】,字迹被熏得焦黑,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字体。

      蒲草拎起信,拍了几下黑灰,一封烧得差不多的信掉了出来,【我自知时日不多,还请好好照顾这…】
      【他是我的遗腹子,我自知对不起妻儿,在他出生前便惹了杀生之祸,我不后悔。】
      【一定要告诉…那枚……】

      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能依稀分辨出这些字眼,串联不起来。蒲草歪了歪头,这信看来有些年头了,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她掀开下一个箱子,里面没有信。

      她走到下下一个箱子前,上面写着【给副城主】。

      蒲草记得,她以前看过这个箱子。里面装满金银财宝,她进到这个箱子里玩过,里面有一个暗格。

      她摸索着箱子内部,按下机关,暗格浮现,一封信静静地躺在中央。

      【我已是迟暮之年才老来得子,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孩子。还请副城主开恩,此事定不是我儿子的错,是那妇人居心叵测、诱我儿上榻!若副城主愿给我几分薄面,日后定有厚礼奉上。】

      蒲草去翻类似的箱子。

      【听闻副城主的女儿自幼体虚多病,此为些许薄礼,请代我为贵女问好。近期手上贫瘠,商路又有洪水,税收一事能否再宽容些?】

      【副城主,上京赈灾一事,我这里有良人良选,若是您有意,与城主交谈时可提起我儿之名。】

      【听闻副城主菩萨心肠,有求必应。这千年人参是我的小小心意,予以您膝下的贵女,我儿入刑一事能否请您指点一二?他年纪尚小,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幼年时源源不断送来的礼物都有类似的信。

      恶霸欺男霸女请求网开一面,恶人入狱请求宽容,商贾逃避税收,把只懂得敛财的懦弱贵子推向赈灾;捞油水、避税、逃兵应有尽有。只要有钱,名声、性命乃至一切都可以交易。

      衙门的裁决踩在金银财宝上,穷苦的人民被埋在金山银山中,化为枯骨。

      ……

      这就是蒲草一直以来都能看见装满财宝的箱子进出丝府的真相。

      她的父母并非想象中的廉洁,而是为了她四处敛财、填补她亏空的身子。

      若是被墨清研关进柴房的每个日日夜夜,她有幸出去一次,就会看见真正的扬州城。

      民不聊生、众人喊冤而无人在意,县令收钱吃金如饕餮的扬州城。

      而非走元宵时的热闹城镇。

      外面的人饥如恶鬼,若她出去,只会被啃噬殆尽。会被扔石子、被骗走、被拐卖,甚至易子而食。

      毕竟副城主也是这么做的。

      把人命当成一场交易。

      尽管她不能理解,但墨清研的确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点燃的火折子掉落,点燃了信件,火舌舔舐着木头,丝蒲草骤然惊醒,眼中倒映着火光。

      糟了……要快点灭火才行……!

      *

      丝蒲草现在已是修士,对她来说灭火并不难。

      房间内灯火通明,桌面摆放着两个小巧的玉瓶,丝蒲草透过纸窗,看见两个身影坐在桌前,她推门而入,“爹,娘。”

      丝蒲草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爹娘的房间。

      “怎么啦?”妇人放下手中的驻颜丹,来迎接蒲草,蒲草却像是没力气的小草一样,抱着娘不放,“我们囡囡不是说累了,要睡觉的嘛?”

      她轻轻拍着蒲草的后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小心走水了,还好火灭得快。”蒲草的脸被母亲翻来覆去地端详着看,又被抱在怀里。

      “哎哟…幸好你没事!”她劫后余生般把丝蒲草抱紧,“被吓到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蒲草一进来就趴在母亲的膝盖上,父亲则是把灵液分了好几瓶,稀释了出来,蒲草提醒道,“那个要少喝的,虽然不贵重,但对凡人来说难以消化。”

      父亲的手一顿,摇了摇头,“这不是给我的。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吧。发生何事了?”

      蒲草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膝盖上,“我去了厢房,看见了很多箱子,还有信。”

      母亲和父亲的身体僵硬了。

      由于蒲草就枕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的僵硬,她是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母亲的手落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我们让你失望了吗?”

      蒲草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她低低地抽泣起来,“我只是……”只是觉得内心有点落差。

      毕竟在孩子心中,父母永远是光伟正的形象,而她知道了事实,有些惊讶,也有些…失望。

      她的确是有些失望,经历了青瓦台的事情后,对腐败的厌恶又上一层,但爹娘是因为她才敛财的。

      若不是因为她柔弱的身体……

      爹娘或许能成为清廉正直的好官。

      “我走了……你们还有没有做那种事?”蒲草抬起头,盯着母亲的脸,她记得母亲的脸一直是愁眉苦脸的,下巴削瘦,在三年前,得知修仙能治好自己的怪病时,脸才日渐丰满,失了愁容。

      笑脸重新出现在她的脸上。

      “嗯。”她回答,像一个温柔的母亲,“不做了。”她低声说,“我们蒲草和清研都有出息了,成仙、修炼了,旁人巴结我们还来不及。就连上京也会高看我们三分,我们家出的都是修仙的好苗子。”

      “上京那位皇帝痴迷仙术,最后却是个闲散王爷上了青云宗,修成了仙,又是艳羡,又是嫉妒的,皇宫贵胄尚且如此,更何况凡人呢?你来了,我们就过得更好了。”

      父亲像一座沉闷的山,他开口,“但还是需要一点甜头的。灵液上供,扬州城就能少几分上京的税收,那位也会满意。”

      丝蒲草的身体软了下来,感觉安心,“对不起……”
      “是我拖累了阿爹阿娘……”

      在幼年时,她就觉得,要是爹娘生的不是自己,而是墨清研的话,他们一定会更轻松,不需要到处找稀世珍奇来给她续命。

      她其实一直很恨,又很羡慕墨清研。对他又依赖又嫉妒,又恨又爱。她总是会事无巨细的记着墨清研,记他说的,做的每一件事。他早就渗透进她的人生,占据她世界的每一寸。她总是看着他,他则长久的看护着她。

      母亲与她对视,抚摸她的头发,“没有这回事。”
      “世界上没有父母会恨自己的孩子,阿娘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你来的故事呀?我们去最灵验的寺庙里求来的,那里远离扬州城,在深山老林里,四周都是竹子和杂草;那庙呀……”

      丝蒲草趴在母亲的膝盖上,声音逐渐远去,眼皮子慢慢地耷拉了下来。

      夜深人静,唯有虫鸣清晰可闻。

      *

      “可别想偷懒!城主和那几位仙人是要检查的!”扬州城外,乾东方位,两个推着装满灵石的小推车的男人正奋力向前。

      夜深露重,尽管深夜露珠满身,汗液也黏在身上,浑身湿冷,两人还是按照地图的路线前进,“知道了知道了,像个催命鬼似的!赶着投胎呢!”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推车匀速前进,“这灵石看着可值钱了……比萤火虫还亮呢,夜明珠是不是就长这样?”

      另一人看穿了他想把灵石卖了的心思,“得了吧,你真敢拿出去卖,是要砍全家、诛九族的!”他恶毒的添油加醋,慢了又说,“扬州城所有人都得死!”

      起了贪念的男人哎哟一声,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磕在车上,好在及时稳了下来,同伴嘲笑他坏心思会遭天谴。

      两人的心里清楚,明白这堆灵石是要来建什么阵法的;仙人说最近扬州城危险,布个阵,避免吸骨敲髓、杀人的恶鬼来扬州城作孽。仙人说的话,他们自然是信的,更何况其中一人是上京来的王爷,身份贵重得很,没必要骗他们这些讨生活的可怜人。

      “怎么就只有仙人懂得摆这个阵法呢……要是我也行,那我肯定能赚很多银钱。”

      谈笑间,地图指定的地点已经到了。近几日扬州城快马加鞭的输送灵石和阵法材料,护山大阵已经初见雏形。

      其中一人把灵石倒在了指定地点上,阵法中心发出亮光。

      另一人如法炮制,把灵石一股脑的倒了进去。

      “终于搬完了……”两人擦擦额头的汗珠,对自己辛劳的成果很是满意。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阵法柔和的绿色转为赤色,如血般猩红,还想拿灵石去卖的工人瞳孔紧缩,“小心!!”

      他话音刚落,工友转过头,“啊?”了一声,只见阵法冒出阵阵黑烟,他的血肉“砰!”的一下炸开,飞溅的血沫溅到了他的脸上。

      另一人尸骨无存。

      “啊……啊……”眼睛细小狭长的瘦高青年被吓得尿了裤子,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嚎,“杀,杀人了!!仙人的阵法杀人了!!!”

      他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离开阵法中心,而阵法变成了妖艳的红色,绿色不甘示弱,与红色争抢地盘,红色吸饱了人的血,开始侵蚀绿色。

      *

      叶青今天很忙,准确来说是这几天都很忙。

      她几乎是不停的连轴转:扬州城太大了,她需要规定阵法的范围,定下方位,还要实地考察,又因为人手不足,只有她和皇无极,两人需要和城主商量,征点人搬运灵石,以便快些完成护山大阵。

      以至于她收到丝蒲草说墨清研和水清灵都在扬州城的时候,连回复都没有回复,而是等一切都告一段落之后,再看消息。

      “嗯……”叶青看了看小师妹的消息,说两人都在浮尘客栈,有需要发布任务,或者做什么事都可以叫他们,还说水清灵的和她遇见了,在她的床上睡着,要多加照顾。

      多加照顾是没问题,她也知道水清灵和墨清研都在,但是……

      “皇无极。”她用灵蝶传讯,皇无极在浮尘客栈,没找到墨清研,据说他昨晚还在浮尘客栈。

      皇无极回复,“怎么了?”

      两人的距离不算太远,灵蝶通讯很快。

      皇无极和叶青的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的疲惫,“墨清研不在,但在客栈是住过的,应该是昨晚离开了。”

      “至于你说的那位水清灵……我问过掌柜,她昨天早上闹了脾气,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客栈,也没人见到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我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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