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商巷民暴 ...
-
黑夜漫漫，长久的宁静被突兀地打碎 ，依稀间远方飘来几段不轻不重的咀嚼声，在朦胧的迷雾中，她缓缓睁开双眼 ，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再疑惑地回头四顾周遭，却还是得不到一丝头绪——这是哪？
似是为了映衬环境的寂静，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撕裂声 ，磨牙声，直觉告诉她这极有可能是野兽正在享用一场盛宴，惧意顷刻涌上心头。
脑海里隐隐有个声音，“不可与之碰面，否则后果难料。”
心里琢磨了一番，打定主意后，她故作镇定地朝声源相反的方向一步步退去。
渐渐淡了 ，她才慢慢地放下心来，直至彻底甩掉它们，她才敢顿步停下来歇息，并深深吸了口气，回身再欲往前走去 。
刹那，大雾无影无踪 ，周围重回清明，而她的目光则瞬间被眼前的一幕吸住，即刻骇得六魂俱散。
一群体型显然大于寻常犬类的狗畜正紧紧围拥在一起 ，深低下的头不停在拱动，鲜血高溅，碎肉四落，洒满了那片黄土地。
祸不单行 ，一只黑狗猛然抬起头来恶狠狠盯住了她，那双血红色的双目已然是将她当做了新猎物 ，旋即，狗群更是三三两两扬起头来齐刷刷望向她，而这时她方才能得以窥见它们啃食的猎物全貌 ，上下早已血肉翻涌 ，头颅处已被挖空 ，坑坑洼洼的小洞 ，尤其是中间肚皮 ，实在不忍一睹 。
而作为一名历史研究员，遍识世界古尸的她又怎会不明白这赫然是一具人尸。
此时已不再由她细想，它们即刻便凶狠地扑咬上来。
想逃！可她的双腿却像是灌了万斤重物 ，愣是一点都提不起来 ，只能是僵在原地 ，眼睁睁的瞧着它们愈靠愈近 ……
……
“三壹！”一道中气不足的男声堪堪惊醒了陈蕴，终使得她从这噩梦脱身 ，她本能地豁开双目，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竟来不及打量周遭的环境 。
“三壹来，先喝一点，快！”一只干枯的手指颤抖地端着脏兮兮的瓷碗，边沿还碎了一角，里面盛着稀如水的米粥，见此，她疑惑地抬头望向那人，正见他乱蓬蓬的黑发披散在背部，一双深深嵌入眼框而无神的眼睛，脸部骨头明显凸起 ，似乎外层单单包裹了一层皮 ，而衣服也是破烂不堪 ，一看便知长日未洗，还有点奇怪，怎么好像是古服 。
等会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记得我刚刚踏入墓门，就两眼一黑，不知事了 ……
见三壹不说话，反而是发起了呆，他焦急地将粥直接怼到她嘴边，“哥喝了，你别担心 ，快喝 ！”
那显然未经清洗消毒的瓷碗就那么紧挨着自己的嘴唇，三壹明显难以接受，嫌弃地后仰开来，与之隔了一小段距离 ，但也就这时排山倒海的饥饿感吞噬全身，身体甚至经不住她那么用力一动，立刻酸痛难忍，迫使她蹙紧眉头。
男人回头匆匆一瞥 ，此时她方意识到四周还有不少同男人一般装饰的民众 ，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这儿。
“三壹快喝！”
瞬间，她至少明白了一点 ，就是这碗粥来之不易 ，若是不喝，很可能等会就要人抢了 。
可，她再度审视了一番瓷碗，作为21世纪社会文明熏陶的青年 ，怎么能忍受这等……
但还没等她想完，男人就不耐烦的直接灌给了她，那这可由不得三壹做主了 ，为了不被呛到 ，抑或不浪费 ，当然主要还是前者，她也只好乖乖的一大口一大口的咽下喉咙 。
喝罢，男人才久违地露出了一丝无力的微笑 ，忙不迭收回碗，自己闷头舔了起来 。
三壹再一次震惊，反胃感涌上腹腔，可能是太饿了吧 ，她还是忍住了，没有浪费 。
“你没喝粥对吗 ？”三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艰难的从口里踢出几字来 。
“没事，晚上还会发一次粥，我喝晚上。”男人心满意足地勾起一抹浅笑 ，声音明显透着他体力不支的事实。
“好了 ，节省体力，睡吧 。”
言罢，他就窝在三壹的旁边侧身躺着，闭上了双眼 。
“妹，你守会，等你不想守了，困了就喊我 。”
“守什么？”三壹现今疑惑极了 ，太多疑问等着怎么解答 。
“老规矩，晚饭锣~”
然后他不再作声，似是入了睡梦 。
见此，三壹也只好噤声。
怎么回事？三壹低头琢磨起了自己的装着，早已不是那套现代化衣物，更像是古代难民的衣服 。
难道误入剧组了?
还是穿越了?
不会吧！穿越了 ？穿成了难民 ？
这实在要人难以接受，何等荒唐！
但如果真就那般荒唐，现在又该是什么情况？
想着这些，她不由得打量起四周，但碍于视线，她又不得不强撑起身子 ，支着发抖的小腿 ，极目望去。
衣衫褴褛的灾民不留空隙地占据了一望无际的商巷高原，她们面容饥黄，骨瘦如柴，独自蜷缩在遍地黄沙……
由近至远，污黑的烂布时不时盖住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
更有甚的是，那远远一团围聚在一起的人儿，正纷纷争抢着弱势者千辛万苦领来的口粮，枉顾性命，痛下杀手 ，仅剩的力气或许全用来招呼无力支架的妇孺孩童了……
哀求声凄惨的回荡在天边
但无人回应 ，大家早已自顾不暇
麻木冷漠的旁观，或偷机地也抢上一把才是此间常态……
从黄金时代穿越而来的陈蕴登时只觉有只巨锤在狠狠的敲打着她心尖最柔软的部分，要它支离破碎 ……
或许方才要不是有男人厉色镇住了几个蠢蠢欲动的难民，她也应当在拳头下哭喊饶命了 ……
心中久久震撼，但她无能为力，只能是重重地落回原地……
歇了好一会，她才渐渐缓过劲来，等回过了神，便慢慢地再扫了一眼人群。
若是瞧的不错，这儿人穿的是琰朝服饰 ……
这般想来，又该是琰朝何年呢 ？
宣德三年一次，文安五年一次 ，还有一次著名□□ ，饿死数十万人，位于康云二十七年……
想到这，她作为一名历史学者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如果是康云年间，或许那道千年未解之谜，她可以亲临解惑了 。
康云的皇六子，未来的千古名君，琰隆帝的帝后究竟是谁？为什么琰朝大量文献却未有她丝毫记载，而仅有的寥寥几笔 ，却用尽世间赞誉之词……
“哐当~”震耳的敲锣声从远方袭来，霎时间，人群立刻炸了开来 ，一个接一个的连忙站起身来 ，互相无礼地推搡着，也都不忘使劲地朝前跑去 。
“三壹，待在这儿，我等会儿回来 ！”男人还不等她提醒便自己醒了 ，抛下一句话便也挤入人潮。
这恐怕是官家济民 ，史载，每逢饥荒，官库调粮，以济百姓。
但就那碗稀粥便是朝廷的诚意吗 ？
眼前掠过一道道人影，三壹不由有些愧疚，男人拼死拼活排队领粥，她却在这平躺，属实不太合适 。
这么想着，她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子 ，也跟着混入了难民团。
可越走近，她越发现不对劲，四旁的人除了着急赶着往前 ，还在不停地撕打，拼命将别人拉出层层围绕的人团 ，将自己不要命的塞进去 ，外围占满了妇女孩子，纵使她们再怎么心急却也抢不过力大粗鲁的男人 。
此时能出现这种情况 ，只能证明一点，每一顿都只能有少部分人可以打到粥……
难怪说封建社会尽是吃人的社会 ，平日读着那些文字叙述不觉心惊，现在只觉心寒……
三壹也不怕，只凭着初来乍到的一腔热血便想要硬挤进去，却被人毫不客气地踢倒，那一脚正中小腹 ，钻心的疼痛瞬间炸成一片。
她狠狠地跌倒在地 ，苍白的脸色缩成一团 。
“三壹！”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大概是因为中午没喝粥 ，晚上争抢中落了下风，被堵在了外面 ，却也碰巧瞧见了这一幕。
只见他怒不可遏地冲来，一把拽着那人的衣领，毫不客气地给了一拳，打得二人都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
那人被揍了 ，也不急着回应，只狠狠地瞪了一眼男人，回身又钻进人群了。
“哥！”眼看着男人意犹未尽，还要跟上去厮打，三壹赶忙喊住了他
这时男人才又匆匆地将其扶起，眼色中尽显不安与害怕。
一路逃荒走来，一家十多余口 ，如今他就只剩下这唯一一个亲人了
“哥，我没事...你……你去。”
“不用了妹，你也看见了 ，我第一波没抢到前三层便没可能了。”
男人显而易见的有些体虚了 ，说罢还连喘几口气
夜已深，男人已然在野地上翻来覆去了几个回合 。
“哥，你是不是饿得睡不着 ？”
“不是，怎么会，不过是这地太硬罢了 。”
三壹没再搭话，她知道这个男人肯定是扯的谎，可她就是戳破又能怎样，她压根拿不出一点吃的 ，回想起中午那碗稀粥，她不由心疼起来，他又该是怎样豁出命才抢回来的 ，却又转手送给了自己的妹妹 ，而自己真正的妹妹却早已死去……
……
晨光悄然降临 ，机警些的人早早醒来 ，蓄势待发，生怕错过了时辰
四周一片静谧 ，时间在无声的流逝 ，大家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声锣响
然而过了许久 ，太阳光都慷慨地撒遍了商巷高原 ，却依旧不见官兵送粮的身影 ……
人群开始躁动 ，灾民间骂声四起 ……
等到正午时分，一队发粮兵才姗姗来迟，但随着几声锣响，百姓也顾不上算旧账 或者说不敢 ，无论如何 ，他们仍旧只管内斗 ，推来推去 ，丝毫不论弱小的死活 。
这次三壹不犯傻了，安静地站在外围等三伍回来，但瞧这被放了一上午鸽子的人群，她内心总有些喘喘不安，她担心暴力会升级，彼时可能会危险到三伍的安全……
但恰恰就是最担心的事情往往会发生 ，人群不知何时开始不寻常的骚动，后面的人前进的速度离奇地加快了，可只见人涌进去却不见人出来 ，三壹紧张的盯着这一幕，那个念头越来越大 ……
百姓大规模暴动了 ！
但究竟是与官斗还是互相残杀，就难以得知了 ……
不行！三壹深知自己绝不能再等下去，必须要赶紧进去帮三伍脱困……
“让！让让！”三壹费劲的扒开一层层人 ，急着冲进去的她迎着粗鲁的拳打脚踢 ，也只是闷声忍着 。
将近前沿，三壹差点被绊倒 ，幸好前面上有人，也得以靠了一靠，回过神来 ，她才低头一瞥，却惊讶的发现是一具着兵服的尸体 ，此时已被踩的难成人样了……
可以肯定了，是康云27年 ！商巷高原难民暴动！
运粮队全部被百姓打死 ，粮食被哄抢 ，但光这一点显然满足不了数目庞大的难民群 ，于是民众乘胜追击 ，追到城门口 ，迎着刀光剑影 ，丝毫不再顾及自己生死，意图攻下县城，拿下粮仓 ，来一顿饱饭 ……
最后以数万人的死亡代价，冲破官城的铁门 ，得偿所愿 ……
此事震动朝野 ，皇帝震怒 ，但好在他是识明理的君王，第一反应就是有人私吞官粮，导致计划中振济难民的粮食不足，引发暴动，由此先宣定的御事官张文正就此免官入狱，转任景王殿下急集粮食于商巷，平息事态 ……
京城
一反往昔早朝气氛，座上那位头顶金冠 ，披着龙袍的康云帝正沉着脸色审视阶下重臣。
“张、文、正 ！”一字一顿，最后一下更是低喝出声
御事官张文正自知皇帝所怒何事，倒也毫不含糊，听名出列便扑通一跪 ，双手前拱一拜，就立刻伏在地上 。
“臣糊涂！事先未查明商巷山路崎岖、陆上运粮难通，方致今日大错 ！请陛下恕罪 ！”
若是不知内情者，如此一见，倒真会觉得您老认错态度良好呢 ，列前齐亲王斜眼瞥向一旁佯装泰然的太子爷 ，还挺沉得住气 不过这一次本王定要你脱层皮 ！
“这般想来 ，只是因你办事不利 ？”
“臣无能！”
“混账！”
得了回应，康正帝拿过旁边内监总司递来的折子 ，便大力一挥 ，堪堪落在那人身旁。
“丞相，拾起来，给朕念 ！”
一声令下 ，又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臣应声而出 ，朝堂再度陷入沉静 ，唯余的也不过是丞相行走时官服摩擦的沙沙声 ，他径直到张文正身旁，拱手深拜后，方弯腰捡起奏折，朗声念了出来 。
“商巷一带本是御前亲定的振灾地，而今此处非但没有依皇令安抚灾民 ，反倒是发生了民众暴动 ，死伤无数，究其深因，臣方骇然发现，本应运至商巷的五万石粮食到地仅剩一万石，而灾民多达数十万 ，如此分配不平，灾民依旧难得温饱 ，才致使如此惨案，实在让人痛心疾首 。”
念罢，丞相识趣地没念呈递大臣的名字
而一旁的齐王心中笑意愈甚
“陛下！”
还不等大家有所反应，张文正即知难逃降罪 ，陛下既是今日会以此来斥骂他 ，也必然不会再听他狡辩 。
“臣糊涂！请陛下恕罪！”
反正那人总归会保保自己 ，毕竟这贪的钱可大多数入了他的裤腰带 。
康正帝冷眼瞧向他，深知他打的何等如意算盘，过往或许那人说的话 、求的情 ，他多少会酌情考量 ，甚至对于这一次赈灾事宜他也是默许了太子安插自己党派，并从中抽取油水，可由此事看来，康正也不由地警惕起来，他竟贪了这么多钱 ，拉拢了这么多朝臣 ，他想干什么？！
“来人，卸了他的官帽!打入理正狱！退朝！”
话音刚落 ，立于座旁的太子才算松了口气，但哪知康正地突然话锋一转 ，直向自己而去。
“太子，随我来御书房！”
声音低冷
太子暗自不安
一路匆匆赶至殿内
皇帝刚刚坐定，便不给好脸色地剜了太子一眼，太子倒也配合，见罢仓促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躬在案前。
“朕问你，张文正与你何等关系？”
太子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避而不谈。
“朕再问你，你可参与此事！”
“儿臣没有！”这次不仅回复了而且铿锵有力。
这份答案显然是不真实的，康正一眼扫去，又仔仔细细地审阅了一番当今太子爷 。
到底是不如她
想到这儿，他纵使气急，却也没法再怪太子了，说到底，人是你立的，犯了错，自己又怎能逃得了干系。
“别让朕再发现你与贪官污吏有任何往来。”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
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太子爷暗诣皇帝脾性，知道他是真动气了，那么张文正……
东宫侍从官刘裕远远瞧见太子从东门而出，便着急地迎了上去，靠近了方才敢开口小声问道:“怎么办？”
自是张文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太子疑惑着扭头问他，言罢，也不由他反应过来，依旧是迈腿往前大步走。
这一下，刘裕也摸不清太子的意思，管还是不管？灭口还是搭救？
直至临上轿，太子爷才神秘莫测地朝刘裕一笑，“他是聪明人，要不到我们管。”
不管，不灭口？
“那万一……”刘裕还是不放心却被太子用眼神制止了，如此也只好作罢。
等放下帘子，挡住了刘裕的视线，他便即刻换了个脸色，人前温润儒雅的太子殿下而现只剩一副阴沉的怒容。
民暴的消息才刚刚送到琰都，父皇马上就能查到是因为张居正大肆贪污。
况且想孤与张文正往来私密，若非有人检举，父皇岂会轻易怀疑孤。
他的脑海里没由来地冒出那张得意洋洋的面容。
肯定是齐王，混蛋！
几日后
东宫
“禀殿下，郑王，秦王求见。”
“让他们来此。”
“诺。”
这些日子太子一直闷在东宫，正闲着无聊，两个兄弟就这么恰如其时地来了，他来了兴趣，头微扬，点首要太监带进自己两位兄弟。
其首的郑王豪爽直率，进来也不行礼，习惯性地就坐在了茶案旁给自己沏了杯茶。
反观秦王，倒是先行了一礼，虽也没有那么正式，却是在得了太子头肯后才随郑王靠在了一起。
“陛下改任了景王。”秦王先发话。
“怕他作甚，二品亲王，朝中了无根基，不过是小打小闹。”郑王将杯热茶往后递给站着的秦王，一边还不忘轻蔑地嘲讽。
秦王微微点头，却未作回应，而是转头静静地望着太子，想听听他的回应。
而太子脸色却变得阴沉，指尖捏紧了杯壁。
简直荒谬！秦王这一句瞬间让他怒火中烧，本来一个齐王就够烦了，还来一个景王，还是一个贱种，他也敢与孤相提并论！
“九弟说的不错，不必太过担心，那等次子，岂有资格与孤并论。”
他冷冷地回道，嘴角挂着不屑，接了郑王的话，故作无事地喝了一口茶水。
康正二十七年五月，张文正因贪振灾粮而下狱受审，同日皇帝转任景王为御事官着手振济灾民一事，同年五月，景王领赤七军大部，押运粮谷，亲往灾区，受命既平民乱也治民灾，其人于六月底抵彦洲总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商巷民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