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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召唤鬼怪的画家(四十) ...

  •   “囡囡,来,把这喝了吧。”,老人颤颤巍巍蹲下身,将那碗看起来就很不妙的汤药凑到小女孩的嘴边,不顾其反抗就硬掰开嘴灌下去。

      咕噜噜细微的气声从喉道里飘出来,两颊都被激起两片泛紫的红,有汁液顺着孩子的嘴角流下,一路滴落到胸口,于衣服上留下深紫色的斑痕。

      她举起手试图将这东西连带着老人一起推走,但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有任何成效,反倒是自己被赖得够呛,正想喘口气却又被兜着机会再被塞下一大把新鲜的怪味花瓣。

      等终于结束这要命的折磨,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泌出些泪花,“爷爷…咳咳,爷爷坏,不要喝这个,难喝!”,女孩好不容易地说完一句还算表述清楚的话,却见往日都和善可亲的爷爷翻了脸,显出几分风雨欲来的怒色。

      她还没到可以思考那些复杂事情、辨别不同表情背后意思的年纪,但源于孩童的敏锐直觉,见此也知晓是自己说错了话,而说错话就意味着惩罚,比如疼痛,比如劳累,又比如饥饿。

      于是她一改这副抵触态度,一咬牙踮起脚伸手夺回那个盛着奇怪液体的碗,证明似的主动拼命往自己嘴里倒,明明还是会苦着张脸,但再度放下碗时还要竭力扯起嘴角。

      我是喜欢的,她在试图发出这个信号。

      老人便再度绽放出笑脸,“囡囡真乖。”

      外边在打雷,雷声过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暴雨。农村电路不算稳,每当这时候就要主动断电,不然容易损坏电线,而关掉灯的屋子更是昏暗了许多,唯有燃着火的土灶还亮个几分,老人和小孩并排坐在长板凳上,强颜欢笑着的女孩紧紧抓住大腿处的布料,有些紧张。

      灶台上是一个凹陷进去的坑,正好用来放置一口大锅,而这锅也很少拿出来洗,一般就这么用,炒煮蒸闷炸样样不耽误,最多用手拿着布舀水进去擦擦洗洗。

      倚在旁边的陈惜默了默,将头扭开看向那片被山挡住的爬满爬山虎的窗外景致,雨连绵不绝地从高空落下,声音也很响。她抱着双臂挨个房间查看,除了没间屋子皆放置一面一人高的镜子,且镜子都对着床外,倒是没看到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

      在确定暂时找不到更多东西后她穿过禁闭的房门到了外边,顺着藏在草丛中的一段石砖砌成的、久未行人以致生了草的阶梯上过去,一直爬到上边,两脚踏上一片和底下格格不入的柏油路。

      一只通体橘黄的未栓链的大狗敏锐地投来视线,当即整个窜起来丢开后边的住宅就冲她汪汪叫起来,瞪圆了的眼睛和张大的嘴和起来很是凶狠,但对此刻作为意识体的陈惜毫无用处。

      所以她只是翘起嘴角炫耀一般笑了笑就绕过它继续往前走。

      那是一个不低的坡,一直往下走两边的树就又多了起来。雨水在坑洼处积成小水潭,又因溢出而汇成条条细长蜿蜒的溪流,带着路面上的尘沙往下冲去,像是紧密包裹着这座小村庄的毛细血管。

      这里的房屋是随意安扎在山林间的,乍看看不出什么规律,样子也各不相同,很明显就能瞧见些贫富差距。

      她按照记忆里那条模糊的路线一直往前走,时有落单的鸡群咕咕叫着从前面走过,也有孩子没来得及避雨拿着什么东西挡在头顶跑走,只是这次的寻找已经和第一次不一样了,不仅是因为周围再无第二个同路者,也是因为她不被这些过去的影像所看见。

      他们不约而同忽略了她。

      虽然严格来说她才是这之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上到了山顶,面前是一片废墟。

      雨水将倒塌的建筑浸泡其中,滚落一地的红砖与水泥都湿漉漉的,像是流着透明的血。野草野花开了满地,见缝插针地冒出些新绿,这会被雨打得有些蔫了,而同样碎成多片的窗玻璃反射着被大雨洗净的世界,似天空白云抖落的磷粉。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上下煽动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纷乱的心绪,于是最后出口的话语也和往常一样轻松随意,“这样啊,看来真相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呢,有的等了。”

      “…”

      “刘焅玔…啊,她死了来着。”,陈惜在扭头的一瞬间想说什么,但在脱口而出这个本该封箱入库就此遗忘的名字后就又沉默了。

      眼眶一酸,牙齿下意识咬住唇边嫩肉遏制住这股没由来的脆弱情绪,即便周围没人看着,她也坚持要和冥冥中的什么抗争到底。

      她该是跳脱的,随意的,没什么目标轻易就会被困难打倒的。可她又是虚伪的,犹疑的,一无所有游走在坠落边缘的。

      分明天天都叫着太苦太累,对一切要费劲的事情嗤之以鼻只想着未来去吃软饭过上米虫人生,但说到底,她只是害怕。

      她早有预感那些东西会消失不见。

      死亡不是一瞬间的痛苦,而是在那之后都感到缺失,甚至会一直持续到终末的死寂,像有东西硬生生剜出原本严丝合缝卡在身上的一个器官,所以每当有风刮过来,那地方都会发出呼呼的声响。

      睁开眼是残缺破损,闭上眼是迷茫绝望。

      【 “你把那些东西看得太重,这样不好。”

      “…哪有啊哈哈哈,我像是长情的人吗?”

      “用不着害怕,我可是你召唤出来的啊,肯定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就算你所在意的东西失去,我也会和你一起夺回来的!”

      “我…”

      属于幽灵的拥抱毫无实感,却让少女愣在了原地,半晌找不回话语。

      “说到做到,不能反悔的。”,她放轻了声音,犹犹豫豫地道,像是生怕惊飞落在笔尖的一只蝴蝶,脑子里塞满了软塌塌的棉花糖浆。

      而面前的友人笑弯了眼,“嗯。” 】

      “骗子。”,她颤抖着蹲在地上,两手抱头蜷缩着身子,将哭声拦截在两膝间。

      为什么死亡如此沉重,因为它拉着一切幻想永永远远往下坠落…我的朋友,请你和我一同奔赴彼岸,让这份真挚的友情直到消散都能共同落地——她本想这样邀请,毕竟她实在是对生死没什么在乎的,只要有人陪着就好,但她又实在不忍,于是最终犯下大错。

      【 “你想成为真正的人吗?” 】

      她在神性与人性产生冲突形成的强烈不适中努力抓住唯有的真实,奋力使自己言行不出差错。人是想活着的,这是本能,没有人会劝自己的朋友去死对吧,所以她也是同样的,她希望自己所爱的友人可以自由选择,无论是生还是死,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如愿以偿。

      可刘焅玔还是死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分明她足够谨慎,分明她足够小心。

      她好像做错了,她好像已经无法补救。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会这样?

      陈惜努力擦拭汹涌的泪水,可委屈和悲伤还是继续从心中迸发,然后从各处碎开的裂缝里源源不断冒出,直到阴影覆盖全身,连哭泣都变得无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每个字眼都是那样的无力,她该知道的,友人确确实实死了。什么变成无形的空气陪伴在身边不过是谎言,她本就是最明白这些的人,于是现在连个安慰自己的谎言都编不出来。

      她才是那个搞砸了一切的人。

      她活该如此。

      在最初,她就应该把对方送走的,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心存希望。什么爱啊恨啊,那些真的有意义吗?不是全都要死掉了吗,纠结这些到底要做什么呢…

      “咚——咚——”

      锣鼓喧天,一队打扮奇诡的人从山下来,为首的汉子吹着个铜色的唢呐,穿透力极强的特殊乐声从老远就传了过来,直冲头顶。这队伍里的人挺多,但意外的连步伐都很有节奏,所以完全不乱,走路的响动也像是这曲子的一员。

      红色的飘带被风扯直了往一边飞去,带动着铜铃不停颤着发出稀碎的铃声。

      雨声都似在为其退步,所以当他们离女孩仅有几米距离时,天裂开了一个窟窿,有微熹的天光从里破出,恰好投在这废墟最顶端的那个断了一截的立柱上,一只小小的鸟在上边拍拍翅膀,似有所感抬起头叫了声,“啾”。

      云层渐变一般由黑渐变到纯白,光也像自带特效一样从最亮也最简易的白过渡成金红,暖色像被踢倒的颜料桶一样在天幕上变着魔术,转瞬间将原本属于灰黑的乌云给染成了色彩丰富的模样。

      “吾神…!”,那人在极度激动下几乎要泣不成声,仰着头就地跪下,也不顾这动作使本就饱经风霜的身躯带来了何等重负。

      “我们为您带来了您所需要的祭品。”

      男人闭上眼,突然弯下身染黑头狠狠磕到地上,张开的手掌也跟着一起放到头两侧。

      这无疑是一个很是恭敬的拜服姿势。

      如果这方向不是正好朝着陈惜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召唤鬼怪的画家(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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