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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注视灵魂的医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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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松墨今年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即便加上了晚上看过的那些人生,心态也到不了四五十岁的程度。
她还不太懂得如何去释然,就只学会了遗忘,而遗忘,其实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而已。
所以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在最开始与刘焅玔正式相见的时候也是很合理的。
那天与今天一样,有着湿漉漉的厚重水汽,硬币叮铃哐啷在地上弹跳着,滚动着。俞松墨眼前划过对方故作惊讶地把自己当成鬼魂时的活泼模样,跳跃性极强的思维于是随着这个片段倏地回到彼时阵雨初停的下午,明晃晃的阳光从水面跃到眼底,长发的温婉少女撑起深色的伞,单人的影子旁伫立着来自异世的魂体。
她们分明是触碰不到彼此的,却能感受到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的温暖。
——如果我真的和她成为朋友,那一切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她前从未考虑过这一点,同伴的存在只是自己脑海中一个不切实际遥不可及的幻梦。毕竟她在很早的时候就被天道引领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早就拥有无法与寻常人产生共鸣的觉悟,即便是和自己经历相似的同类,即便是拥有着如此奇特能力的同类,她也不会擅自给予过多的期望。
无论是什么存在之间,都拥有着巨大的隔阂,她从小就这么坚信着。
就算是天道,她也知道自己终会有被祂抛弃的一天。只要不去期待,在一切来临之前认清现实就好了吧…
好像有温热的液体自眼眶滑下,又好像只是清风吻过脸颊。
陈惜偏过头,眼底是俞松墨看不懂的沉默。
晶莹的泪花碎成浮空的泡沫,消散在雨中,阳光吝啬地透过云层只挥洒着勉强可以视物的光线,女孩们并肩而行,不曾在石板路上留下片刻暗影。
——
刘焅玔曾经跟天道做过两次交易,虽说这过程看上去更像是强定下的契约,可也确实是同等束缚着两方。
她小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是那种在别人眼里又拽又高冷的样子,厌恶和旁人多说一句话,平等歧视所有人,非常容易产生不耐烦,从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就算有小团体妄图来霸凌自己都不怎么提的起兴趣去报复他们。
独立过头到变成大人眼中的刺头。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彼时的她心头永远燃着一股无法被熄灭的怒火——五颜六色的刺眼发光体总会在奇奇怪怪的时候蹦出来扰乱思绪,永远会有乱七八糟的信息全然不顾自己意愿强行灌入脑中。
为什么别人就不会这样?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在?
可能是嫉妒,可能是不甘,可能是害怕,可能是自卑,孩童尚且无法辨别控制的情绪擅自筑起自己与旁人之间的城墙。
城墙很高,红砖砌成的墙体一眼望不到头,她驻足在没有任何缝隙的城墙下听风,风会越过几乎触及天幕的高度捎来与自己一墙之隔的讯息。
她有过羡慕吗…不清楚,但是她总是会站在离别人不远不近的隐蔽角落悄悄探查着一切,当发现自己可以比别人更快知道事情结果时也会得意洋洋地嘴角上扬。
小学里谁跟谁是一对,谁暗恋谁,谁给谁写情书总是值得说上好久的大新闻,而当刘焅玔听见这些个传闻的时候便总要睁开眼仔仔细细地看上那么一会,待得到结果,便有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骄傲。
——哼哼,就没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自己的!
人类的情感会像染色剂一样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世界线,能看到世界线的超能力者于是就能看到他们之间隐而不发的秘密。
这也是独属于她的秘密。
某一天的课上,她像往常一样,刚听见后边人的窃窃私语就集中了注意力看向教室的另一角,只是她忘记了失眠头疼的大脑实在经受不了更多的折磨,就乘着老师出去打电话的空隙看了一两眼,刘焅玔的身子就失去重心般摇晃了一瞬,尖细的耳鸣声直直地刺入脑海,眼前的画面如同被切割成无数块玻璃的万花筒,混乱,眩晕,最后…笔杆从指尖滑落,“啪——”
她像是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瞬间闭上了眼,四肢僵直,头也垂了下去。
“…来,你来回答…”
“起来!”
“睡着了?睡得这么熟?”
“喂,醒醒!”
好像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肩膀,后背也有被用力戳着的感觉。
她艰难地克服大脑昏沉的感觉撑开眼皮,忘记剪短的指甲也用力地刺入掌心试图再多唤醒几分神智,只是眼前仍一片雪花状,好在她再次睁开眼时姑且能够看清面前的人脸与教室了。
“你昨晚上熬夜去做贼了?!”,身形高大的女老师一手拿书一手撑在蓝色的桌面上,粉笔灰也跟着那粗糙的手掌将桌子一角印上了突兀的白色。
涣散的眸子呆滞地看着那片白色,然后头顶就被卷成轴的课本重重敲了一下。
女老师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道:“你刚刚没听我在说什么?看黑板!回答问题!”
刘焅玔本来就没多清醒,这时候又遭重击,恍惚间忍不住跟随心中闪过的想法“嘁”了一声,澄澈的灰黑色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而这一行为也迅速激怒了面前的女人,还不等瞬间呆愣住的刘焅玔绞尽脑汁辩解几句,她就被发配到了门外罚站。
女孩皱着眉狠狠揉了下太阳穴,尽力维持身体的平衡平稳无误地走向教室外,一脚轻一脚重的感觉着实有点奇怪,而等快要脱离这个连空气都带着束缚感的地方时,她才悲伤地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好歹要带本书的。
这样的话过一会说不定就可以回座位了呢。
“好困啊…”,她靠在墙壁上小声嘀咕,有些愤慨,“真是的,因为这点小事就叫我出来,小心眼。”
正说着,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连翘起的发梢都透着蔫哒哒的疲惫。
光线将地面切割成或明或暗的几何图形,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音从边上传来,她迷茫地顺着声看去,正好与看过来的对方相视而望。
那是一个…仿佛浑身都散发着暖阳气息的女孩——稀疏的刘海在中间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脑袋两侧都用红色的皮筋扎着辫子,女孩的眼睛很圆,有着细细的眉毛。
当恰好与刘焅玔对视时,她顿时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像是天生就不知道“防备”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一样,连灵魂里都流淌着柔软的白色。
刘焅玔一愣,过于强大的灵视随心意而动,尽职尽责地为她带来更多的信息,虽然大多数信息是刹那间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好的,只是是从脑中闪过一瞬,留下的印象大概还不如自己面前那块瓷砖的裂口来得深,但是,她还是明白了这是一个多受欢迎的可爱孩子。
这便是初遇,一个美好到应该出现在童话中的初遇,可惜的是,它的结局却是十成十的悲剧,甚至让刘焅玔在很长一段时间厌恶着过于耀眼的光线。
对于刘焅玔来说,宇欣蕊是什么呢?
是在某一天冒失地推开那扇隐秘城门的旅者,也是驱使她在这之后恨不得缩到地底的缘由。
自那天过后,宇欣蕊就莫名其妙缠上了刘焅玔,即便她们甚至都不是一个班的。
“刘焅玔!”,闷闷的女声从紧闭窗户后透过来,并伴随着指关节敲击玻璃发出的响声,半掩的窗帘后,被扰得不胜其烦的女孩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推开一条缝,皱着眉问:“怎么了?”
宇欣蕊立马更进一步凑到了那条缝处,眨巴了两下眼睛强压兴奋道:“我们准备去地下室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地下室,一个总是笼罩着神秘气息阴暗潮湿的地方。虽然这个地方常有人出入,但在孩童眼中仍然那种需要冒着一定危险去探查的禁地。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看着那双明亮得不像样的眼睛,她还是妥协了,“…什么时候?”
“好耶!”,那双杏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神秘兮兮道:“放学,放学后。”
“你们不是父母来接的吗?”,刘焅玔疑惑道,“放学后留得出时间?”
宇欣蕊拍了拍胸脯,“小问题啦,我们直接跟爸妈说去朋友家玩了。”
“这样也可以?如果爸妈打个电话给别人家长怎么办?”
“咳…这个嘛…”,她的视线突然开始四处乱飘。
刘焅玔狐疑地看着对方,潜意识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暗暗拔高了警惕,“所以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额emmm…”
“我说,你该不会是…”,刘焅玔环手挑眉看着对方,脑子中蹦出一个猜测。
“拜托了!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宇欣蕊眼见没法糊弄过去,只能坦率些试图先发制人,“呜呜呜因为实在是只有你才能成为这个人选…”
看着眼前人假哭的样子,刘焅玔好笑地摇了摇头,“…我又没说我不帮。”
毕竟父母全是医务工作者一般忙得要命,没什么人管的同学也确实不多。她对此并未有太多感觉,但如果这一点可以帮到自己的朋友,倒也不错。
“所以你那天就是因为这事和他们讨论,最后被赶出来罚站的?”
“嘿嘿”,宇欣蕊并未否认,“那就这么说好了哦!”
“具体是什么时候?”
“星期五,这周星期五。”,她有些兴奋到控制不住手脚了,“到时候别忘了!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一放学就在这栋楼后边的那颗树下等着!先到的人要记得等等别人,别立马下去了!”,她又强调了好几遍具体的细节,才被上课铃强行劝走。
——地下室有什么好看的吗?
刘焅玔有些奇怪地思考了下,一无所获。不过,可以与朋友一起去冒险还是很值得去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