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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欺君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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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舟也好,贤妃也好,在我看来,并无分别。”
听着宋亭晚说着这些话,沈沉英有些不明所以。她刚想问这话是何意,却被不远处一道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噤了声。
“沈大人。”李燃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走到了宋亭晚身侧,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莫名的凉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沈沉英点了点头,便要离开。
“沈大人和内子方才在聊些什么,我看内子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李燃冷不丁露出一丝稍显诡异的笑,似是皮在笑,肉不笑。
“内……内子?”沈沉英懵了,她怎么记得赵阿茧说过,她们是表兄妹来着?
“李大人在开玩笑,沈大人不必理会。”宋亭晚带着笑应答,不顾身旁之人早已阴沉下去的脸道,“还是要多谢大人买下这些绣品,天色已晚,大人早些回去休息罢。”
不用宋亭晚说,沈沉英也想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只是她刚要走,就被李燃不依不饶地喊住。
“我还真不知道,沈大人居然也会喜欢这些女儿家的绣品。”
闻言,沈沉英身形微怔,回头看向李燃之时,眉头微蹙。
“绣品这种东西,难道只许女子喜欢吗?”
她缓步靠近,盯着李燃那双狐疑寒意的眼眸,轻声道:“李大人未免醋味太重?”
“什么。”
不等李燃再说什么,沈沉英索性直接输出,不管什么尊卑礼教:“你既心悦亭晚姑娘,为何不堂堂正正娶她为妻,几次三番靠近她,一让她名不正言不顺遭人非议,二又将她自尊折辱,非娶妻而为纳妾。”
“李大人的真心未免太过廉价。”
“我让她为妾是……”李燃刚要说是权宜之计,可注意到身旁女子凌冽的目光,他停止了嘴,“怎么,她的身份做个妾还委屈了?”
“叫她做正室便委屈你了?”
“你!”
眼见二人快要吵起来,宋亭晚立马将李燃拉于一侧,眼神警告了一番后,歉疚朝沈沉英行了一礼,便要走。
但李燃显然不愿意善罢甘休。
“沈大人有这闲工夫管别人的事情,不如多把心思放到大理寺那边。”他冷笑了一声,“苏闫一案,但愿能如沈大人所愿。”
沈沉英愣住,凝眸看向他,低声道:“什么意思?”
“明日苏闫便会回到朝堂,想来必定是……”
“有备而来。”
……
回到卞府。
沈沉英一进门就感觉到整个府上都十分压抑,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丫鬟小厮们皆步履匆匆,有的人还提着水桶,似乎是在运送什么东西。
她觉得奇怪,抓住一个丫鬟就开始询问。
谁知那丫鬟畏畏缩缩,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我家大人一回来便要找您,说是有要事相议。”
“要事?”沈沉英觉得奇怪,心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闫的事情。
难不成还真的如李燃所说,苏闫又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可铁证如山,带着官印的通敌密信还不够钉死他的罪行吗?
沈沉英越想越忧虑,她朝着卞白院子的方向走着,目光落在地面一颗又一颗凸起的鹅卵石,思绪万千。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个地方,她一时走神,差点撞到了庭前的柱子。
只是,比柱子先到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掌,就那么将她的额头包裹住。
沈沉英惊慌抬头,对上了卞白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卞……”
“你去哪了?”
沈沉英向后退了一步,整了整额前的碎发,恢复淡然的模样:“进了趟宫。”
“你去找贤妃了?”
沈沉英震惊了一瞬,她从未和卞白提过自己与贤妃之间的来往,这些日子本想全盘托出,但没想到他自己先猜到了。
“是。”沈沉英点了点头,“我找她,是为了我娘的事。”
卞白听后,没什么表情,而是默默地坐下,给沈沉英倒了一杯水,“不难猜。”
他默默地将一个用木葫芦装着的水倒入杯盏中,递给了沈沉英。
“我让人去取的山泉水,听说喝了可以缓解你膝盖的疼痛。”
看着面前的山泉水,沈沉英的心仿佛突然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便将注意力又转回了正事。
“今日我遇到了李燃,他说大理寺那边恐怕有变,莫不是苏闫那边也掌握了什么证据?”
卞白摇了摇头,他盯着沈沉英把水喝下去,缓缓道:“当年吏部侍郎的私印是宫内统一制造的,这点无法作假。”
“但若是他说私印丢失,被人盗取?”
“那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朝廷,也会被治一个保管不严的重罪,按大夏律法,将以所造成的后果处置。”卞白淡淡道,“同样可以按通敌叛国来治罪。”
“只不过,这样一来,或许苏家可以免去抄家罪责。”
沈沉英低头沉思,她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若因此可以还徐穆大人一个清白也好。
她忍不住叹气:“苏闫在朝中根基深厚,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我们都尽力了。”
卞白点了点头,他看着沈沉英失落的模样,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最后他抬手摸了摸沈沉英的脸,将其微微抬起,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吻得沈沉英有些莫名其妙。
“阿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同你一起面对。”卞白突然温柔地在她耳畔说下这些,弄得沈沉英有些懵。
但她知道,卞白是真心对她的,也是她最亲近和信任的伙伴。
于是她点了点头,也道:“我同样是。”
……
待沈沉英离开后,卞白叫人把山泉水一起送去她那边。
本以为就一小壶,不成想,他竟让人取了一大桶,让她拿去沐浴用。
不过该说不说,用山泉水泡过的身体似乎更加舒服,连带着膝盖上落下的疼痛感都消散了不少。
她躺在浴桶中,愣愣地盯着那冒着些雾气的睡眠,脑海中全是明日苏闫回朝的事情。
屋外窗子没关紧,风吹的烛火摇曳。
不止是哪阵风猛烈一刮,竟吹灭了屋外那盏烛火,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昏暗。
她小心翼翼站起声,穿好寝衣走出里屋,刚想点上那盏烛火,却不甚将桌面的山泉水打翻。
山泉水流了一桌,把她从贤妃那边带回来的书信都湿了。
她不禁拧起眉头,摸着将蜡烛点上,默默收拾着一桌狼藉。
刚想把那信纸摊开晾着,却发现上面出现了青色的印记。
仔细一看,似是蝴蝶状。
而显示出蝴蝶状印记的信纸上赫然写着:感念贤妃娘娘挂念,君儿已经被记在主母名下,将来不会顶着我这个外逃宫奴之子的身份过活,不会影响他考取功名……
信件太多,她当时无法一一查看,以至于没有注意其中细节。
仔细一看,会发现这封书信有个很大的错处。
信件是在沈沉君十岁那年写的,可当时沈家已有谣传他八字克长兄,因而他们被逐出沈家,沈沉君自然也并未记在主母名下。
难不成是娘亲一时糊涂写错了?沈沉英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了其他信纸上。
她将信纸一一摊开,用鼻子细细嗅了一番上面的味道,似是被某种草药浸泡过,虽然年份依旧,但细闻依旧可以闻出来。
当即,她脑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慢慢浮现出来。
她盯着那些信纸,拿起刚刚被打翻了一半的山泉水,往那些信件上浇去。
果然,这些信纸,有的有青色蝴蝶印记,有的却没有。
她格外留心了那些带有青色蝴蝶印记的信封,仔细读着。
而这一看,竟是一整个通宵。
次日。
卞白来到她院内,喊她一起去上朝。
本以为她会像平日那般匆匆忙忙,穿件官服就要穿个半天的,不曾想一打开门,却发现沈沉英早已整理好着装,目光呆滞地瞧着空空荡荡的桌面。
“阿英?”他轻唤她。
但沈沉英没听见。
“阿英!”
这次他加重了声音,沈沉英才愣怔转过头来,看向他的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红色血痕和淡淡乌青。
“你怎么了?”他靠近她,想看看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却被她默默避开。
“昨晚失眠了,有些疲倦。”沈沉英声音很轻,像是没有什么力气的轻,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走吧,等这件事了解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卞白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刚要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人已经走出了屋子,朝着府外马车而去。
他只得暂且放下疑虑,紧随其上。
朝堂上。
官家还未入殿,众官员窃窃私语,三三两两议论着苏闫。
“据说这次大理寺掌握到了苏大人勾结外邦的铁证,那当年徐穆一案,岂不是……”
“若是证据确凿,那徐家当年满门抄斩,岂不是冤魂无数!”
“当年徐穆一案草草结案,徐家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本就有猫腻。”
“……”
听着周边人的话语,沈沉英举着笏板,看着不远处空空荡荡的龙椅,一动不动。
一旁潘长原看她发呆,忍不住调侃:“一直觉得你虚有其表,没想到什么事都敢做。”
沈沉英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不过我很佩服你。”
“早看那个苏闫不痛快了……”
这些年来苏家的手伸的太长,在官家还年幼没有话语权时便作威作福,没少给其他同僚施压。
如此一来,倒也大快人心。
不过眼下沈沉英倒是没去在意潘长原的话,她默默等着,心像是揪作一团,吊在中间,紧绷得厉害。
也就在这时,官家和苏闫几乎同时来到。
只不过苏闫身着布衣,官帽早已卸下,面容疲倦了不少。
“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请罪,望陛下看在臣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忠君爱国的份上,宽恕臣的家人。”
忠君爱国?沈沉英忍不住冷笑了一番。
待大理寺卿上殿禀报时,她才终于确定,苏闫便是借口当年私印被窃,酿下恶果。
可当年所涉及官员大部分都被处置了,哪里还有人可以证明他此话真伪。
“苏大人还挺逗,说丢失便丢失?”卞白站了出来,冷声道,“既然你知道私印被盗,为何不及时上报?”
“当时徐穆一案闹得沸沸扬扬,臣哪有精力去管私印一事?”
“既如此,慕少恒又是守谁指使?我没记错的话,是您一路提拔他至此吧,还有谁可以给他此等恩惠?”
“臣看重少恒,只是看重其能力,不忍明珠蒙尘,至于他受谁指使,臣怎能知晓。”
官家传慕少恒上殿。
只见昔日还衣冠楚楚的男人,此刻俊美的脸上满是倦色,原本注重戏子仪表而定期清理的胡茬此刻冒了出来,青色一片。
他走上殿,身上被拷着沉重的枷锁,路过沈沉英时,还瞥了她一眼。
“罪臣慕少恒,参见陛下。”
官家冷淡地瞧着他,询问他是否受过苏闫指使,放瓦剌细作进城。
慕少恒叩首答:“罪臣只收到了密信,并不知是谁授意?”
“不知是谁授意就敢去做,你慕少恒胆子大的很嘛。”
卞白故意呛他,可慕少恒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或许是知晓自己固有一死的从容,他笑了。
“富贵险中求,当时臣只是个小小县令,无权无势,穷得连内子小产的药钱都是到处借的,我为何不敢赌一把?”
提到罗梅娘小产,沈沉英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手心紧攥。
“起初我也以为是苏大人,毕竟当时的吏部侍郎正是他,但后来想想,谁会拿私印做事,那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授之于人?”
“那谁知道呢。”潘长原冷不丁来了一句,“他当时用自己的私印办事也更为方便,毕竟谁看到上面有侍郎私印会去故意翻看扣押?”
眼瞧着事端被卡在此处,沈沉英觉得,最坏的结果怕是苏闫不用死了。
可他要是不死,她怎能甘心。
“苏大人何必再垂死挣扎呢。”她讥讽道,“再多言语,您怕是要再加一条欺君之罪了。”
“欺君,同样是死罪。”
“说得好。”
正当沈沉英出言之时,胡太后来了。
她看着沈沉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沈大人所言,哀家觉得不无道理。”她坐在了皇帝身旁,皇帝朝她行了一礼,她颔首道,“皇帝,怎的把朝堂弄得像过家家一般,官员互咬,针锋相对呢。”
堂上众人皆下跪请太后安。
“诸位大臣免礼。”她浅笑道,“方才哀家在殿外其实也听了些许,若不是有件事需要告知管家,哀家也不会知晓今日会有这么多好戏。”
听着太后这些话,沈沉英心下顿感不妙,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方才沈大人说到欺君之罪,哀家倒是也知道了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不知道沈大人可为哀家解惑。”
沈沉英低着头:“太后娘娘是何惑需得臣解?”
胡太后端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明:“前些日子胡副将去了一趟徐州,发现了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他竟在那里,找到了另一个沈沉君。”
“这让哀家有些懵了,你们沈家,到底有几个沈沉君呢?”
闻言,沈沉英心底似乎发出了“咯噔”的一声巨响,惊得她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努力佯装着镇定,问道:“臣不知太后娘娘是何意?”
“沈家,自然只有一个沈沉君。”
“哦?”胡太后冷笑了一声,朝身旁宫人瞥了一眼,道,“那便,让他进殿吧。”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有的看向沈沉英,有的看向殿外,包括沈沉英本人,也木怔地望向殿外。
只见殿外真的有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缓步走来。
而眉目之间,像极了一个人。
那便是如今朝堂之上的沈沉君。
沈沉英瞳孔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她呆愣地看着那人,心底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因为此人。
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真正的沈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