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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木工作坊结局改写 大团圆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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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勤失踪了。
林卓是被人从床上叫醒的。
其实也不算叫醒,是药劲过了,自己慢慢醒过来的。他睁眼的时候,天花板在转,吊灯在转,整个房间都在转,胃里一阵翻涌,他侧过身去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手脚还是发软的,使不上力,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李勤给他下了药。
李勤说要去自首。
李勤说要替他顶罪。
林卓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回枕头上去。他死死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还是李勤昨晚抱他上床时盖好的。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连肩膀都裹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床被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他顾不上哭。他掀开被子,腿脚还是软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他扒着床沿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他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值班室里只有一个民警在打哈欠。
林卓扑到柜台前,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昨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叫李勤的来投案自首?”
民警被他吓了一跳,翻了翻值班记录,摇了摇头:“没有。昨天夜里没人来过。”
“你确定?他大概这么高,”林卓比划了一下,“一米八左右,短发,很壮,当过兵,说话很少——”
民警又翻了翻电脑,还是摇头:“没有这个人。你要不留下联系方式,有消息我们通知你?”
林卓没有留。他转身就跑出去了。
他先去了李勤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桌上的杯子还装着半杯隔夜的水,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手机落在枕头底下,充电线没拔,屏幕黑着。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克礼。
“哥,李勤在你那吗?”
“没有。”
“你昨天晚上见过他吗?”
“没有。怎么了?”
“他不见了。”林卓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要去自首,他昨天晚上给我下了药,他走了,现在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克礼说:“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他又打给老爸。老爸说没见着,问出什么事了,林卓说不上来,只是重复着“他不见了”,挂了电话。
周克礼很快到了,老爸也来了。三个人分头去找,周克礼沿着去派出所的路找,老爸去李勤平时常去的那几个地方找,林卓又跑去了县公安局和市里的看守所。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能问的人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李勤。
林卓又回到派出所,又问了那个值班民警一遍,还是同样的回答。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来撞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李勤看他的眼神,像姑妈家那条老狗临死前的眼神,深深的、远远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眼睛里带走。
林卓的腿一软,整个人蹲在了台阶上。
他是不是已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勤哥”。
林卓接起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嘴唇是抖的,连声音都是抖的:“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李勤的声音传了过来,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卓。”
林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在哪?”
“县医院。”李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你……别急,我没事。”
林卓到的时候,李勤正靠在病床上。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贴着一块纱布,手背上扎着针管,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消瘦了不少的锁骨和胸口。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了,皱巴巴的,憔悴得不成样子。
但他活着。
林卓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靠在白色枕头上的男人,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他怕自己一走过去,李勤就会像水里的倒影一样碎掉。
李勤偏过头来,看见了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过来。”李勤说。
林卓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床边,站定。他低头看着李勤,看着李勤额角的纱布,看着李勤手背上的针管,看着李勤胸口病号服下隐约露出的肋骨轮廓。
“我以为你死了。”林卓说。
李勤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去自首了。”林卓又说。
李勤还是摇头。
“那你去哪了?”
李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声音,慢慢地说了起来。
他说他那天早上确实是要去派出所的。他想了很久,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该还的债就要还,他不想让林卓背着那个秘密过一辈子,他想去自首,去把所有的罪都认下来。
他说他走在路上的时候,经过那座桥,看见桥下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有孩子掉水里了”。
他说他连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在部队里练出来的,习惯了。”李勤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卓的喉咙里堵得发疼。
李勤说,那个小女孩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挣扎,水不算太深,但很急。他游过去把孩子抓住,往岸边推,岸上有人接应,把孩子拉上去了。
“然后呢?”林卓问。
“然后我就没力气了。”李勤说,“水太冷了,我下去的时候太急,抽筋了。孩子被人拉上去之后,我想往岸边游,但是游不动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感觉。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谁送你来的?”
“一个打渔的老头。”李勤说,“他说他在下游的滩上看见我的,以为是个死人,翻过来一看还有气,就送到了医院。”
林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李勤那天晚上还是发烧的,江水又那么冷,李勤该有多难受啊。
“手机泡坏了,今天才借护士的手机补了卡,给你打的电话。”李勤说着,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轻轻碰了碰林卓垂在床边的手背,“让你担心了。”
林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李勤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是厚厚的茧,但现在因为泡水太久,皮肤发白发皱,像是被剥了壳的核桃。
林卓把那只手抓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他把脑袋埋进了李勤的怀里。。
这个动作太猛了,撞得李勤闷哼了一声,但李勤没有躲,而是用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放在了林卓的后脑勺上。
林卓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却抖得厉害,整个人缩在病床边,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绝望和痛苦全都哭出来。他的眼泪洇湿了李勤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李勤感觉到那些泪是滚烫的。
李勤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林卓的后脑勺。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终于找到归处的动物。
许久之后,林卓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李勤,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吓死我了。”
李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回了一个字:“嗯。”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几天?派出所、看守所、检察院,我全都跑遍了,人家都说没有你这么个人。我以为你——”
林卓说不下去了,又把头埋了回去。
李勤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勤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递给了林卓。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莫叔。
“小勤,乔总已经让陈重撤案了,不追了。你好好养病,别再做傻事了。”
林卓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多遍。
他慢慢地把手机放在床上,扭头看着李勤。
李勤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交汇,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卓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很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石头被人搬走了,整个人轻得像是要飘起来。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哭得狼狈又痛快。
李勤看着他,也笑了。
李勤笑的时候,眉目舒展开来,整个人鲜活了不少,像是冬天里结冰的河面终于被春水化开了一道口子。
林卓又把头埋回了李勤的怀里。
这一次,是安静的、踏实的、再也不想松开的拥抱。
之后的几天,林卓和周克礼轮流来医院照顾李勤。
周克礼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病床边看了李勤很久。李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了头。周克礼忽然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命真大。”
李勤嗯了一声。
周克礼又看了他一阵,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李勤说了一句:“好好养。”
李勤又嗯了一声。
林卓来的时候,病房里就热闹一些。其实也说不上热闹,因为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但林卓会带来各种东西——李勤爱吃的花生米,李勤爱喝的那种二锅头,还有从作坊里拿来的木料边角,说是让李勤无聊的时候削着玩。
李勤说医院不让喝酒。
林卓说我知道,等你好了再喝。
李勤笑着摇了摇头,把那袋花生米打开,两个人一粒一粒地吃着,你一粒我一粒,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病房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很柔和。
有一天夜里,林卓没有回去,留在了医院陪床。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隔壁床的病人前天刚出院,空着,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林卓侧躺在陪护床上,看着李勤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伤口疼?”林卓问。
李勤摇了摇头,又翻了个身。
林卓起身走过去,坐在病床边,伸手探了探李勤的额头,不烫了。他的手顺着李勤的额角滑下来,滑过李勤的眉骨、颧骨、下颌,最后停在了李勤的喉结上。
李勤的喉结动了动。
林卓低头吻住了李勤的嘴。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李勤没有躲,也没有推拒,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林卓的唇在他嘴上游移。过了一会儿,李勤抬起手来,按住了林卓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动作之间,李勤闷哼了一声,牵扯到了肋骨的伤处,眉头皱了起来。林卓赶紧松开,但李勤没有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林卓的胳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你身上有伤。”林卓低声说。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想你了。”李勤说。
林卓愣了一下,看着李勤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病床,侧着身子,尽量不压到李勤的伤处。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脸贴着脸,呼吸缠在一起。林卓伸出手,从李勤的胸口一路摸下去,摸过肋骨的轮廓,摸过微微绷紧的腹部,摸到了更下面。
李勤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林卓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之物。李勤把脸埋进林卓的脖颈里,牙齿咬住了林卓的肩膀,闷哼声被堵在喉咙里,只有鼻息是滚烫的,一下一下地喷在林卓的皮肤上。
两个人在那张病床上做得小心翼翼,也做得如饥似渴。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喘息和触碰。
结束的时候,林卓趴在李勤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李勤的手放在林卓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像是哄一个孩子睡觉。
“以后别做傻事了。”林卓闷闷地说。
李勤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李勤忽然开口:“你也别做了。”
林卓知道李勤说的“傻事”指的是什么——那个被他推入江水中的瘦老头,那个姓张的人。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可怕的事,也是他最不愿回想的事。
“我没事。”李勤说,“陈重撤了,乔总那边也不会再翻旧账。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林卓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李勤身上的味道。
李勤出院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没有什么温度,但看着让人心里敞亮。林卓和周克礼都来接他,周克礼开着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车,一路开回了木工作坊。
回到作坊的时候,老爸正在院子里劈木头,看见李勤从车上下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插,大步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李勤一圈,最后抬起手,在李勤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老爸说。
李勤看着老爸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老爸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木工作坊里,电锯声每天准时响起,木屑纷飞,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一地金黄的刨花上。李勤还是光着膀子、穿着人字拖,在木料和工具之间忙碌,身上多了一道额角的疤痕,但整个人却比从前松快了一些,眉目间少了那股沉沉的死气,多了些活泛的东西。
林卓已经能独立做一些小件了,手艺虽然说不上精,但踏实肯学,进步很快。他干活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李勤那边瞟,有时候被李勤逮个正着,李勤也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周克礼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活干得漂亮,只是有时候看着林卓和李勤在一起的时候,目光会暗一暗,然后很快移开。
林卓知道周克礼心里不好受,但李勤不知道。
林卓没有告诉李勤,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李勤。每次话到嘴边,看着李勤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他就又咽了回去。
春天来的时候,林卓提议去野餐。
老爸说你们年轻人去吧,我看家。最后去的是林卓、李勤和周克礼三个人。
地方选在城外的一片河边草地,草已经绿了,柳树抽了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河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他们铺了一块布,摆上吃的喝的,李勤还带了几瓶啤酒。
三个人坐在一起,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喝着酒,看着河水流淌。后来是周克礼先开的口,他问李勤额角的伤还疼不疼,李勤说不疼了。周克礼又问李勤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勤说没什么打算,就在作坊里干着。
周克礼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说挺好的。
林卓看着周克礼的侧脸,忽然觉得周克礼好像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整个人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变化。
那天下午,三个人都喝了些酒,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周克礼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李勤枕着双臂,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林卓侧躺在李勤和周克礼中间,左边是李勤温热结实的胳膊,右边是周克礼安静沉稳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李勤转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李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林卓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林卓顺势靠了过去,把脑袋搁在李勤的肩膀上。他偏过头,看见周克礼也睁开了眼,正侧着脸看着他们。周克礼的目光穿过林卓,落在李勤脸上,两个男人隔着林卓的头顶对望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但林卓分明感觉到两边身体的温度都在升高。
周克礼先动的手。
他伸出手,覆在林卓的手背上,指腹贴着指腹,掌心贴着掌背,粗糙的茧磨着林卓的皮肤,让林卓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好几拍。李勤低头看了周克礼一眼,周克礼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看着林卓。
林卓被他们看得脸上发烫,酒劲混着别的东西一起涌上来,他抿着嘴笑了一下,率先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什么也没说,抬脚往旁边的小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勤和周克礼同时站起来,跟了上去。
小树林里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细碎,落在满地的落叶上,斑斑驳驳。林子不深,但足够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三个人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越来越重。
脱衣服的时候有些手忙脚乱。
李勤的工装裤扣子卡住了,林卓伸手去帮他解,周克礼从后面把林卓的T恤往上掀。三个人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脱谁的。等衣服都堆在树根旁边的时候,林卓被李勤按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但他顾不上那些,因为李勤在吻他。
周克礼的手从林卓的腰侧滑到了前面,林卓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脊背绷得笔直,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李勤在前面,周克礼在后面,林卓被夹在中间,像是被两团烈火同时炙烤,很快就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落叶被三个人的重量碾得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林卓能感觉到李勤的力道和温度,那种熟悉又霸道的节奏让他头皮发麻;同时也能感觉到周克礼从背后传来的沉稳和热烈,那种从容不迫的占有让他四肢发软。他被两个人同时占据着,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所有的思绪都被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冲得七零八落。
高潮来的时候,林卓仰着头,脖颈绷成一道弧线,嘴里咬着李勤的肩膀,手脚都在发抖。
等他缓过神来,三个人交换了位置。
李勤靠在树上,林卓到了前面,周克礼到了后面。李勤的手扶着林卓的腰,周克礼的手扶着李勤的腰。三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热得像是能把周围的空气点燃。林卓偏过头去,看见周克礼额角的汗珠滚下来,落在李勤的肩胛骨上,又顺着那道精瘦的沟壑流下去。李勤闭着眼睛,下颌微微扬起,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这一场做了很久。
久到林卓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久到李勤的膝盖开始微微打颤,久到周克礼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动一个巨大的风箱。最后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到了高潮,然后腿一软,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厚厚的落叶上。
三个人并排躺着,胸膛剧烈地起伏,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光,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的金子。
落叶在他们身下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大地在替他们喘气。林卓偏头看了看左边的李勤,又偏头看了看右边的周克礼,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李勤也笑了,周克礼也笑了,三个人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笑够了之后,他们光着脚穿过树林,走到河边,赤条条地走进水里。
河水不深,但凉得沁人。林卓被水激得倒吸了一口气,李勤一把将他拉近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水流。周克礼从另一侧靠过来,三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互相往对方身上撩水,把汗和泥和落叶碎屑都冲干净。河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痒痒的,林卓踩到一块滑的,差点摔倒,被李勤和周克礼一左一右同时捞住。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也落在三具被水洗得发亮的身体上,每一道水痕都映着光。
洗完之后,他们赤脚走回树林,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林卓的T恤穿反了,李勤的工装裤扣子系错了一格,周克礼的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谁也没有嘲笑谁,只是各自收拾着,偶尔目光撞上了,就笑一下。
把野餐布上的零食用布包好,酒瓶和垃圾装进袋子里,林卓拎着布包,李勤扛着没喝完的啤酒,周克礼提着垃圾袋,三个人一前两后地往回走。夕阳已经斜得很低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迎面来了几个散步的人,多看了他们几眼。三个人谁也没有低头,谁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慢慢地、坦然地走着,带着一身草木和河水的味道。
回到作坊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老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见他们三个人的模样,皱了皱眉,问了一句:“怎么搞成这样?”
林卓说:“野餐的时候掉河里了。”
老爸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林卓穿反的T恤和李勤系错的裤扣,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再问,起身回屋去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三个人挤在李勤那张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腿搭着腿,胳膊压着胳膊。林卓在最里面,背靠着墙,李勤在中间,周克礼在床沿。床太小了,周克礼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但谁也没有说要走。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林卓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真好。
春末的时候,周克礼告诉林卓,他要走了。
林卓正在给一把椅子上漆,手里的刷子顿住了。
“去哪?”
“去大城市,我一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装修公司,让我过去帮忙。”
林卓看着周克礼,周克礼也看着他。周克礼的目光还是那样,沉稳的、笃定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长出来。
“我爸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周克礼说,“我答应了。”
林卓手里的刷子掉在了地上。
“哥——”
周克礼打断了他:“小卓,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明白。”他顿了顿,偏过头去,看着作坊外头的街道,目光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接受的,接受你和李勤的事,和你们一起过日子。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是李勤不好,是我自己过不去。”
林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克礼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林卓,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好好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卓站在作坊里,看着周克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明晃晃的日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李勤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林卓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跟你说什么了?”李勤问。
林卓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要走了。”
李勤沉默了一阵,伸手握住了林卓的手。
林卓的手冰凉,李勤的手温热而粗糙,把林卓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周克礼走的那天,林卓去车站送他。
周克礼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周克礼介绍说是他女朋友,叫小琴。小琴对林卓笑了笑,说你一定是小卓吧,克礼总跟我提起你。
林卓笑着说嫂子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车要开了,周克礼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窗户打开,探出头来,看着站在站台上的林卓。
“好好过。”周克礼说。
林卓点了点头。
车缓缓地动了,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林卓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周克礼第一次教他用锯子时的样子。那时候周克礼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带着他一下一下地推。
锯末飞扬,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上。
林卓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回到作坊的时候,李勤正在门口等他。
李勤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拉进了屋子,关上门,把他按在门上亲。林卓抱着李勤的脖子,回应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通过这个吻传递出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做了很久。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事。
夏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河边游泳,李勤水性好,能一口气游到对岸。林卓水性一般,只能靠在浅水区扑腾。李勤游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水珠顺着胸肌和腹肌的沟壑往下淌,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林卓看得心里发痒,伸手去摸,被李勤一把抓住了手。
李勤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林卓的脸腾地红了。
四下无人,只有蝉鸣和流水声。
李勤拉着林卓的手,走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
秋天的时候,他们收工后常常一起坐在作坊外面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有人会多看他们几眼,但没有人说什么。李勤毫不在意,林卓也渐渐不在意了。
有一天傍晚,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红色,李勤忽然牵起了林卓的手。
林卓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李勤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是厚厚的茧,粗糙却踏实。
林卓把头靠在了李勤的肩膀上。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很快移开。有人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过去了。
李勤的手紧了紧。
林卓的嘴角弯了弯。
冬天的时候,周克礼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上说他和女朋友结婚了,在大城市租了一个小房子,工作很忙,但过得挺好。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小卓,你和李勤都好吧?
林卓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回信。
他知道周克礼不需要他回信。
他知道周克礼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很多年过去了。
木工作坊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但作坊还在,电锯声还在,木屑的香味还在。老爸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着林卓和李勤在作坊里忙活。
李勤的鬓角有了白霜,但身材还是那样结实精瘦,光着膀子的时候,背上的疤痕比从前更多了,每一道都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印记。林卓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腰也不如从前利索了,但笑起来还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们还是住在作坊后面的那间屋子里,屋子里多了一张双人床,多了一个衣柜,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窗台上永远摆着一把用狗尾巴草扎成的手枪,枯了又换,换了又枯,年年如此。
有时候傍晚收工了,两个人会坐在门口喝酒,还是那个牌子的二锅头,还是那个牌子的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多说什么。
喝到微醺的时候,林卓会把脑袋搁在李勤的肩膀上。李勤会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林卓的头发。
“勤哥。”
“嗯。”
“下辈子还跟我过吧。”
李勤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林卓半白的头发。
“行。”
风吹过来,带着木屑的清香和花生米的碎屑味道。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像两条平行线,紧紧地挨着,再也不会分开。
《木工作坊》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