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哪有外室香》云间竹雨

10、弯弓射月（三） “欲擒故纵

　　那只魔没有回应她，垂下眸，浓密的眼睫几乎戳在她眼睑上，带来几分痒意。江度云忍着不动，任由他打量。
　　他的瞳仁黑白分明，呼吸冷冷抚过她耳尖，没有说哪怕一句话。

　　江度云慢慢松开手，撤开唇，忍不住责备自己：

　　——怎么就那么早给他下替身契呢？

　　她是能猜到的，这只魔多多少少对她有点意思。她也是知道的，自己是个大坏蛋，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好，除了利用也不会再做她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江度云没觉得自己错了，只是想，要是晚点再动手就好。

　　她脑袋一点点低下去，吸吸鼻子，抑制莫名袭来的酸涩说：“我说着玩儿，你别在意……”

　　腰两侧忽然环过一双手，她本能要躲，马上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要抱她，于是忍着不动。
　　他的手却停在半空，隔着她散落的头发，不轻不重拍了拍她的肩胛骨。

　　“你的命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他另只手掰住她的脸，抬起来，在江度云反应过来前，低下头，张开嘴，吃掉她的眼泪。
　　离她的皮肤有好几寸的距离，连睫毛都没碰到，真得只是要吃眼泪。

　　“秘法是什么？”

　　他问她。

　　“……布阵。阵法我记着，能画给你看。”

　　江度云别过头，想要避开他的唇，说：“大家不是都说，人有气脉，靠气脉汲取天地灵气就能修炼成仙么？但燃犀津的长老说，魔其实是气脉紊乱的人。”

　　沈清禾随意地应了声，握着她脸的力度稍稍收紧。

　　舌尖轻轻扫过她的眼尾，也是冰凉的，湿润的痒意从她湿漉漉的眼尾漫过全身。江度云最后的尾音都抖了下。
　　末了，她才一顿，轻声说：

　　“这样我没法说了。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儿……”

　　沈清禾松开手，轻嗤了声。

　　没有强迫她。

　　他由着她把头扭开。江度云将头发整到脑后，他的目光就落下来，如有实质般，带着种明目张胆的觊觎。
　　极叫人不适。

　　江度云没被人这样看过，抖了下肩膀，想把这种目光抖掉，说：

　　“被魔附身的人死时，紊乱的气脉断裂，会在他周身撕裂空间，吞噬他们的魂灵，叫他们再无法转世投胎。所以很多人都怕。”

　　“但并不是这样的，”

　　那种目光似要钻进她骨头里，江度云抿紧唇，才抓着他的一截袖子，借力坐到他腿上，另只手背在身后说：

　　“燃犀津有长老另辟蹊径，说肉身的死亡需要时间，这个空间实际上保存了他们的魂灵，一个时辰内将魂灵救出来，就能复活。”

　　她算着时间，语速越来越快。

　　魔的手搭到她的腰上，江度云身后的手立刻握住他，握着他压到自己腿上，捏捏他的指腹说：

　　“这个阵要的灵力太多了，我不够，拜托你了，好不好？”

　　她怕耽误时间，说话间，另只手已经拿到纸，咬着笔杆子，铺好纸、去拿砚台。狼毫被染黑，一气呵成地构成法阵的形状。

　　魔的目光落在她双眸，然后移到唇瓣。
　　江度云知道他肯定要提条件。
　　她也有意这样去靠。

　　可是，她没有太多经验——是真的没有。追沈颂明不一样，沈颂明性格太淡了，只拒绝她，从不提条件。
　　而且，他就爱一个人待着，有时坐在燃犀津内游白鹭的河边。

　　第一天去，你说什么，他都只答个“嗯”。
　　第二天，可能到第一个月、甚至第二个、第三个月过去了，都还是这样。大部分试图追他的人都被无聊走了。
　　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能发现他态度有点不同。
　　比如，会由着她坐到身边。也会听她讲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江度云第一次问他要不要亲吻时，他默许了。
　　亲吻时，耳尖、脸、脖子全都绯红一片，还是那副清冷矜傲的模样，睫却不停颤着，带着种难察的意动。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无所不懂的沈小少主在情爱之事上，匮乏到令人发指。

　　但这只魔不一样……

　　他没有看她递来的纸，对她坐在他腿上也没太多反应，冷冷问：

　　“那少年死了，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江度云捧着他的脸，弯弯眉眼，好像说得很真心：“那是个好人，好人死的时候，世界不该完全无动于衷嘛。”

　　少年微微怔住，忽地垂眸，浓睫颤着，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江度云趁机凑近，讨好又虔诚地亲亲他的下颌。沈清禾没有胡渣，皮肤也很好，亲起来光滑又平整。
　　鼻腔里涌入那股艾纳香，带着一种莫名的甜意。

　　她并不指望这样拙劣的伎俩，就能拿下那只魔，还要说点什么：“我就想救他，好不好嘛——好不好……”

　　没撒娇完，就听见头顶冷淡的：“知道了。”

　　江度云抬起头。

　　“……是让你让开的意思。”

　　那只魔已经移开视线，手抵着她的额头往前推，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动，连呼吸都是沉的：

　　“你坐我身上，我怎么布阵？”

　　江度云怔住了。

　　他两截手指捏着她的后颈拽离他的身体。

　　江度云恍然回神，没想到他也比表面上看起来纯情的多。立时抓住他的指尖，半跪在他腿上直起身说：

　　“谢谢……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少年抿唇不语，一挥袖，将她从屋里丢出去了。

　　江度云人仰马翻摔在草坪上，最后浮现的，还是他方才猝然回头时，睑下一片绯红，没忍住“扑哧”笑了声。

　　他应该是收了力，或者是用术法托住她，总是不怎么痛，所以江度云拍拍裙摆，准备坐起身。

　　耳侧响起草木被践踏的窸窣声，伴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她面上笑意骤减。
　　紧随着，一片阴影将她兜住。

　　“江度云。”

　　江度云又闻到那股艾纳香，不过已经可以分清了，比较冷的是她的丈夫。里面陈皮味儿更多些，闻起来偏暖的。
　　是那只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没有眼泪，于是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她的夫君背着手，垂睫看她，人如雪山青松，凛风中巍然不动——当然也不会要搀扶她一把。

　　江度云也不在意了。
　　她不着痕迹往里扫一眼，知道那只魔可能在布阵。

　　“对不起，是我失仪了。”

　　江度云向他歉然笑笑，脚步往右，从离他一人身的位置绕开，指了指自己裙上的草，往里走，说：

　　“我衣裙脏了，得去换一身，不然叫长老看见又要说我。”

　　经过沈颂明身边时，他忽然侧目，又喊了她的名字一声：

　　“江度云。”

　　“嗯？”

　　江度云停下脚步，也回头望他。

　　她的身体正面自己的屋子，他则背对着她的屋子，使得他们的脚步，看起来像走上两条不同的轨迹。

　　少年轻轻抿唇，眉宇一压，问她：“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嗯？”

　　江度云晃了晃脑袋，乌发乱七八糟地擦过脖颈——忘了没簪子了。她有点痒，摁住脖颈笑了下，说：

　　“有啊。”

　　沈颂明眉宇一瞬展开，侧过身，似要向她走来：“说。”

　　“蝴蝶簪的事与我没关系。”

　　江度云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说：“我会查清楚，是被谁拿走了，你不用管这事。让你费心了，真抱歉啊——”

　　少年步履一顿，神情霎时冰冷。

　　那一刻，江度云甚至能听见，河面结冰的声音。她回头，议事厅门口那条小河还真的冰封三尺。
　　柳树、槐树，都被冻成晶莹的冰雕

　　“你是我的妻子。”

　　江度云从没见过他这样冰冷的神情。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像一片冰凉的刀，劈在那一条冰封的河。霎时，寒冰湮灭成碎片。
　　柳树、槐树又融冰成春。

　　空气中似乎泛着股寒凉的杀意。

　　江度云真是弄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来她的院子撒气——是警告吗？警告她不要再弄出这样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解释了。

　　“你想要她不是吗？”

　　江度云问他。

　　她其实真不该和他这样夹枪带棒说话的，没好处。
　　可是，她现在一看见他，就止不住想起那一日，她为了春江月去求他。
　　也是哭得稀里哗啦。比现在还慌。

　　她歪了歪脑袋，向着他笑：

　　“想的话，你也可以把和离书给我。只是，我今天实在没空，不好意思。”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提着裙子，昂扬脑袋，大步地往自己屋里走。为了不叫他起疑，的确走到隔间换一条裙子。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了一条藏蓝色的齐胸襦裙。

　　这个颜色对她来说，有点无趣，江度云对着铜镜理齐衣冠，倒心想：这种闷色能穿得好看的，可能就是沈颂明。
　　那个小少年。
　　——哦，还有那只魔。

　　江度云出来时，沈颂明已经不在原地，她站到门口，果然见那只魔在地面用金光闪闪的纹路勾出个阵法的形状。

　　已经到最后一笔了。

　　她怕打扰，也就没有走进去。那只魔却说：

　　“好了。进来。”

　　法阵闪着金光，江度云抬脚迈过门槛，一道劲风从面前袭来。她只觉眼前一花，魔的身影俶然消失。

　　与此同时，腰间揽上一只冰凉的大掌，隔着衣衫也挡不住寒意。

　　江度云哆嗦一下，耳尖忽地被咬住，听见他含糊，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意问她：

　　“就为了见我，你还得换一身衣服？”

　　江度云的视线紧紧锁着那道阵法，一股无形引力将她往里拽。她试着感受法阵的阵脉，和她记忆里的一样，于是知道是法阵起作用了。

　　她松口气，侧目向着他笑：

　　“就是为了见你，才特别要换的呀。你帮我解决了这样大的烦恼。”

　　风灌满整间屋子，她的身体骤然失重，整间屋子变得模糊不清。

　　乌发再次糊了满面，于是这个瞬间里，这只魔的眼与沈颂明。
　　与她见过的少年——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