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23、第 23 章 理查德走到

　　理查德走到大厅时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戴安娜正抱着手机发她的消息，而格里拘束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水一口未动。这让他感到很不高兴——早在第一次诊疗时理查德就对戴安娜感到不满，因为他认为这个女孩有着当代年轻人的通病：他们太轻浮，太依赖网络，太自大。现在看看这个女孩干了什么！她在上班时间做自己的私事！真是不可理喻。她甚至连装样子都不做。
　　格里迎着他的目光站起来，朝他露出一个紧张的笑。理查德察觉出他很不自在，并把这件事算在了戴安娜头上。他离开时朝那个还在抱着手机发消息的女孩瞥了一眼，气恼地发现对方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完全忘记了作为一个前台她应该在做什么。
　　理查德坐进驾驶座后有那么几秒钟没有说话。他想今天实在是太糟糕了。他的心理医生指出他太在意格里，并推断说他将自己的生活放在别人手中。这让他感到不快（或者说恼羞成怒更恰当）。然后是保罗。他恨保罗。他也恨保罗的同类。他希望他们死掉，最好死得跟他们的受害者一样惨。然后那个前台。她怎么敢？把格里一个人丢在那里然后自己抱着手机发消息？老天，琳达应该开除她。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然后他感到饥饿。
　　该死的。他确信自己现在不应该饿，他中午在加油站休息时吃得足够了。而且他还在路上吃了一些饼干。那些饼干真是糟糕，吃完之后会让你的嘴里泛起苦味。里面含有的化学物质过多的表现……但可能是回忆耗费了许多能量，现在他需要食物。
　　理查德发动起汽车。
　　“亲爱的，我们去买点点心好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甜甜圈店。”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尽力用和缓的语气对格里说。
　　“我……我不想去。我想尽快回家。”格里说，理查德注意到他正处于莫名的恐慌之中，就像之前去超市时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我觉得这里很不好。”
　　理查德很想答应下来。但是……

　　他真的很饿。

　　他需要食物。

　　他——需——要——食——物。

　　理查德再次回想起了那些牙印，那些带有缺口的尸体，还有停满苍蝇的盘子和将身体部位分门别类摆放好的货架。那种病态的食欲又来了，而他脆弱的，随便谁都可以随意进出的大脑在此时完全无法进行抵抗。理查德闭着眼，同时又想起琳达说过的话。
　　“你必须去接触点新的东西，这样才能把原有的住户挤出来。”她说，“大脑就是这样喜新厌旧的器官，如果你不给它一点新的东西，那它就只能反复咀嚼原有的记忆。去做点事情，查理，试着培养一些爱好。让你的思维离开这些东西。”

　　我！需！要！食！物！

　　他的胃在尖叫。他的嘴也在尖叫。那个被关在房间里，穿着亮橙色囚服的男人也在尖叫。他摇晃着铁做的栏杆，用头撞击着墙壁，将碰到的一切撕得粉碎。他也在理查德的思维宫殿里贪婪地咀嚼着，吃掉他对过去的回忆，对现在的感受，对未来的憧憬，只剩下膨胀的食欲。
　　我要吃东西。那两排发黄的牙齿上下开合着，牙缝里还带着清洗不掉的血渍。
　　理查德趴在方向盘上，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那个囚犯开始狂笑。
　　“向你问好，警官。”他说——他说过这个吗？也可能是打招呼，保罗在不饿的时候总是彬彬有礼，也只有那个时候人们才会相信他是个有着得体工作的律师而非是有着怪异癖好的连环杀手——律师，真奇怪他没有试图为自己辩护，他只是坐在那里，然后——
　　记忆宫殿的每一扇门都被推开，每一扇窗都大敞着，所有他曾经接触过的都在那一瞬间开始齐齐发声。那一瞬间理查德近乎脱力，身体朝着一侧倒去。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那时他的大脑拒绝接收新的住户。很久之后——也许是很小一会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听见格里结结巴巴地尖叫着，想要把他扶起来。哦，他把他吓坏了。理查德想道。
　　他抓着方向盘把自己扯起来，坐在位子上等待视线聚焦。格里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紧张地看着他的脸，不停地问他是不是还好。
　　“我还好。”理查德说，“我只是……我想我是低血糖了。我们能去买点甜甜圈吗，亲爱的？我们可以坐在店里休息一会。我有点累。我很抱歉。”
　　“哦，好啊。”格里望着他的眼睛，刚刚困扰他的那些理查德不知道缘由的恐慌消失了，他现在更注意面前的理查德，“不如去甜品店吧？我……我想吃漂亮的蛋糕。”
　　理查德笑了。
　　啊，漂亮的蛋糕。格里以前就很喜欢漂亮的蛋糕。还有夹心蛋糕跟杯子蛋糕。这个事实把他从尖叫的囚犯面前拉开了一点，现在他真的觉得好受多了。
　　只是他还是饿。
　　“好啊。”理查德点了点头，他踩下油门，“走吧，我们吃点东西。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甜品店……”
　　我以前常来吃。
　　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他们家有很棒的肉桂卷和马芬蛋糕。”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到达那家甜品店。还没踏进去，格里就开始为空气中弥漫着的诱人香气神魂颠倒。当他走进去，看清楚展示柜里摆放着的精致甜品时，更是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丢在了脑后。他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甜点，在理查德的催促下选了一块巧克力芝士蛋糕跟两块软曲奇饼干，然后欢天喜地地端着托盘，跑去位子上大快朵颐去了。
　　理查德留在原地付钱。他今天不太愿意做这种事——不是付钱，他很乐意为格里付钱——只是他以前常常来这儿，跟这里的店员算是熟识，再来这里肯定要和对方交谈几句。他现在不太有交谈的心情。
　　但交谈还是来了。胖胖的菲利普接过他的现金，开始跟他聊前不久发生的凶案。
　　“那个展览算是毁啦，警官。”他的嗓音因脂肪的压迫而变得尖细，“唉，我本来想在休班的时候去看的。”
　　“什么展览？”
　　“就是那个外星宠物展览啊。”菲利普将找好的零钱拿给他，“我本来想去凑凑热闹的，真可惜。”
　　理查德感到有点烦，但他不能对菲利普发脾气。菲利普是个众所周知的老好人，就是有些时候太爱凑热闹了点。他去看外星人也并非因为他是外星人狂热爱好者，只是随大流，觉得大家都会去看那么自己也可以去看看而已。理查德也能察觉到菲利普提到这件事并非因为恶意，而是恰好在此时想到罢了。
　　“他们应该更小心点。”理查德打起精神，迫使自己进入社交状态，“我只在开始听了听报道——似乎有人死了，是么？”
　　菲利普咂了咂舌头。
　　“哦，事情可比这更糟糕呢。听说那些外星宠物在那些人体内生活了一阵子呢，就像会杀死宿主的寄生虫一样。”他这样说着，略有些做作地打了个哆嗦，“真是可怕。”
　　这倒是有点让理查德吃惊了。不过他没有当真。事情总是会在不断传播中逐渐夸大以迎合说者与听众心中对于猎奇的期待，看看菲利普的神色就知道他并非对这件事深信不疑，说这个只是想满足自己心底的癖好罢了。
　　“真的？哇，我想我得更谨慎地选择含有蜜蜂提取物的商品了。我可不想成为它们的养料。”
　　“我想只是单纯的化学物质的话没有那么严重。”菲利普耸了下肩膀，“又不是细胞。”
　　“是啊，又不是细胞。”理查德附和道。
　　他来到格里旁边坐下，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蛋糕跟曲奇，正在光明正大地偷吃他的肉桂卷。见他正在看自己，格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了声“对不起”，继续理直气壮地往嘴里塞肉桂卷。
　　理查德也笑了笑，没有介意格里的行为。他将肉桂卷都放在格里面前，转而去吃苹果挞。酥脆的饼皮跟新鲜的苹果完美地抚慰了他的胃。一整个苹果挞下肚后饥饿也随之烟消云散，理查德终于觉得好受多了。
　　格里还在吃。他在尝试了农场提供的食物之后胃口简直大得可怕。理查德又给他买了一个奶酪南瓜挞，微笑着看他将食物往嘴里塞，感觉自己又像是回到了高中时候。只是那个时候自己的胃口要更大一些，因为他要训练。
　　“我们能聊一聊吗，格里？”他说道。
　　格里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慢慢挺直腰背，茫然地看着理查德。
　　“不不不，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跟你聊聊那些外星人。就是蜂巢。”理查德说。
　　格里点了点头，但他还是缓慢地咀嚼着，观察着理查德的表情。
　　“我以前没有跟你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因为……我不太喜欢它们。也不是讨厌它们，我就是……不太喜欢当今社会对外星人的态度。我觉得我们现在太……太不尊重它们了。”他说，“外星人是在你失踪之后出现的，一艘飞船降落在缅因州，人们知道了外星人的存在，又因为虫洞，在两个星球之间往返变得容易。哦，对了，外星飞船就是靠虫洞过来的。”
　　“哇。”格里小声说，“我都不知道这些。”
　　“是的。然后……科学家们对这些外星人进行了研究，发现它们的细胞有很强的愈合能力，这源于……我也忘记了名字的一种物质，所以外星人最开始被应用于医疗领域。急救领域，我记得一开始是这样的。”理查德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他感到痛苦，如果把外星人换作人类那么这句话绝对会让听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但事实是大家都将外星人视作动物。是啊，动物。就像药物跟激素一样。人们从动植物身上提取需要的东西，当然也可以从外星动物身上提取。但理查德不这么认为。他感到痛苦。
　　“后来，”他接着说下去，“后来，相关技术渐渐变得成熟，从外星人身上提取的化学物质也开始进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像是……香薰，驱蚊？可能还有香水吧。我记不太清了。现在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人们对使用外星人制品习以为常。”
　　“但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它们呢？听上去它们很有用。”格里说。
　　理查德不想对格里发脾气，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听到格里这么说时感到了一丝背叛。他有点生气。
　　“外星人没有语言，但它会沟通，通过……用科学家的说法是通过信息素来沟通。所以人们就说，啊，它们不是智慧生命，它们不会思考，没有文化，没有文明。但是万一信息素就是它们的语言呢？”理查德说，“它们是外星人，为什么一定要用嘴发出声音才算拥有语言呢？这很不合理。我不喜欢外星人。我……我不喜欢它们是因为现在的社会太喜欢它们。”
　　“噢。”格里嚼了嚼嘴里的南瓜挞，把它们咽下去，继续望着理查德，“我想你说得很好。我们确实不应该因为不知道外星人能不能交流就把它们当做……就不把它们当做高等生命来看。”
　　这个回答让理查德有些意外，也让他感到很高兴。他回望回去，发现格里的眼睛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这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他与格里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新的联系。这联系来源于他们对外星人的共同的看法。他为此感到满足。
　　保罗终于消失了。一切都重归原样。
　　他们将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肚子，满足地前往其他商店，购买格里清单上的其他东西。他们买了箱子，一些小石子跟腐殖土，以及一些活性炭，还有格里心心念念的加热灯。他们满载而归。理查德盘算着也许要对阁楼的电路进行改造，而格里望着窗外，开始讨论蚂蚁。
　　“事实上，外出觅食的蚂蚁都是老蚂蚁。”他认真地说，“因为蚂蚁们觉得维护蚁群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青壮年都会被安排去照顾宝宝。老年的蚂蚁就是需要摆脱的累赘，它们会被派出去，然后死掉。”
　　“真是残忍。”理查德说。
　　“一切都为了族群而已。人类也是一样的。”格里说，“好吧，还是有点不一样，毕竟人类不会让老人上战场打架。”
　　“但是蚂蚁可以。”
　　“是的，因为死掉也没有关系。”格里说。“因为昆虫没有那么多的感情，所以做出的选择会更加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日更真的很挑战人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