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65、第 65 章 “原来

　　“原来你们长安人是这样想的。”

　　来自雁门的马商露出惊讶的表情，“打仗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当然不是。”原关东人士樊仲子解释道，“但要是能一劳永逸，把匈奴赶得远远的，边郡从此就不受胡马袭扰，也不必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了。”

　　翼望城南大街的歌舞坊视野最好的座位上，樊仲子做东招待远道而来的生意伙伴，在推杯换盏之间，两人闲聊的话题越来越发散，最后不出所料地开始指点江山，谈论起了时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边地苦寒……”马商灌下一杯酒，堵住了未竟的话语。

　　“对呀，所以少受点儿折腾才好不是吗？”

　　“嗐，你们这些个五陵少年呀，嘴上都嚷嚷着要建功立业。”他的语气颇有些复杂，“放着好好的福不享，没想到还真的跟着卫将军出塞去了。”

　　现下马商口中的五陵少年，其实指的是随卫青起势的那八百轻勇骑出身相似的长安二代，他们都是从各陵邑中精挑细选的良家子，有些甚至还在未央宫里当过宿卫。

　　随着卫青的名气愈发煊赫，他身边这群骁勇善战的好儿郎也逐渐为天下人所熟知。

　　作为长安五陵知名义士，樊仲子亦是与有荣焉，“大好年华，自然不可虚度，若是能搏个侯爵出来，也好叫祖宗开颜。”

　　“你说得是。”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一味吃酒。

　　如他这般借天门之便四处行商的边地商贾不在少数，关内郡人口密集得多，但过传管得严，所以不像他们一样来去如风。

　　看着倒是自由自在，倘若真有得选，他宁肯像刑徒一样被管教起来，也要把户籍迁到京畿。

　　与匈奴为邻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那些踌躇满志的五陵少年渴望建立功勋，他们振臂一呼，仿佛整个世界都得为之侧目，但真正过日子的人是默默无闻的，挥斥方遒的华彩从来与他们无关，他们被困在边塞的滚滚烟尘当中，生来就是灰扑扑的。

　　什么光耀门楣、什么功成名就，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

　　不过，匈奴倒是实打实地离他们很近。

　　保护家庭财产不被匈奴抢走是大多数普通边郡人懂事后的第一课，就连逃命的优先度甚至都要往后排，因为匈奴在劫掠村庄和城镇的时候其实不怎么伤人性命，毕竟大家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又不是天生就热衷于打打杀杀的战狂，所以直面他们不一定会死，守不住钱粮才是要命的祸事。

　　久而久之，许多边郡人就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和匈奴相处的方式。

　　“没错，打仗是不好。”樊仲子看出了他隐含在沉默之中的不认同，“但为了长久的安稳，有些仗是必须打的，否则那些强盗三天两头就来打一趟秋风，谁受得了啊？”

　　“匈奴也不是完全不守规矩，他们买东西是会给钱的，如果有的话。”

　　这话听起来虽然很像是在替匈奴辩解，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商人在权衡利弊后的陈述，“往年一开春，外边就会有一群半大的胡小子牵着自家的牲畜到关市上卖，然后转头又去汉人家里做活，这时候的牲畜很瘦，卖不上好价，所以他们还要多赚点庸钱，回家才算有个交代。”

　　“从前，我买下那些牲畜，运到关内来，价钱一下子就能翻两番，再雇那些胡小子做活，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就不敢得罪我这个东主了。”

　　“那如今汉匈开战……”樊仲子立马就想到了这个黑天鹅事件所带来的影响。

　　“不怕你笑话，前两年刚和匈奴打起来那会儿，我的生意差点就做不下去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边地本就穷困，断了互市后其实大家都不太好过，天门没开之前，大多数货物都只能千里迢迢地运到关内来卖，成本高，折损也高，但又不得不做，弟兄们还等着靠这项活路糊口呢。”

　　“世事难料，我亦知你不易，但往后这些话到了关内地界还是少说为好。”樊仲子摇了摇头，“天子对匈奴的态度很强硬，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长安、五陵、翼望人人同仇敌忾，若是让人拿了话柄，告你资敌就不好了。”

　　如今正是汉匈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国内因战争刺激了需求，又开始闹铜荒，即便是正常的关市贸易活动，可能都会触碰到某些激进派敏感的神经，进而挑起矛盾。

　　“多谢提醒。”马商自是不住地点头，“只是我虽知道这个道理，旁的边郡人却不一定，眼下往返长安、翼望等地如此便利，恐怕已经有类似的声音传入了肉食者耳中。”

　　“若真有那么多人众口一词地说了此事，对你们反倒还有利好哩。”

　　“何以见得？”

　　“说明这不仅是个别人的想法，而是边郡众志，所以长安的那些大人物会仔细考量的。”樊仲子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肉食者自然也爱看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