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禾木舟

6、太荒谬了

　　周一早晨，南天门。

　　染了墨似的黯淡天幕下，炊烟袅袅，早点街上各式的吆喝声与闲谈声交杂在一起，整个街上人烟阜盛，带了点市井尘嚣的气息。

　　原本这个时间点八中正在进行升旗仪式，但沈昭却跟一些朋友在这儿喝起了老豆腐。

　　“这老豆腐洁白明亮、嫩而不松，卤清而不淡，油香而不腻，食之香气扑鼻，有肉味而不腥，有辣味而不呛……”陈齐在小口喝着，翘着二郎腿，满面红光声容并茂着感慨着。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废话，直接被一旁的叶常青踹了一脚，手上的老豆腐碗差点没拿稳。等陈齐一脸愤愤无辜的看了过去，发现叶常青已经离自己八丈远。

　　“呜呜呜，小青子，你肿么辣，为森莫要离窝介么远……”

　　“滚，操你妈的别恶心老子……”

　　“啊……我亲爱的常青树，你并不长情。”

　　“我有巨物恐惧症，害怕大傻逼，快给老子滚远点！”

　　陈齐揉了揉方才被踹的屁股，搬着小板凳默默往前移了移，那副模样好像受气的小媳妇。

　　“呜呜，昭姐，叶常青他刚刚踹的我好痛痛。”

　　“活该。”沈昭忍着笑意，低头端着碗抿着卤，鼻息间都是鲜香。

　　后来几人吃饱喝足后一同坐公交去了学校，沈昭收起了耳边别着的蓝牙耳机，就这样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

　　早上的闹钟没响，起来一看才发现已经七点多了。反正晚都晚了，索性跟朋友出来舒服的吃个早点。

　　脑子还在计划着明天早上吃什么时，公交已经到站。于是她赶紧跟着前面那俩吊儿郎当的人下车，往下一跳，马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由于这三人压根不敢往正门那边走，于是只能选择从学校侧后方一个比较隐蔽的绿荫小路上翻墙。

　　沈昭身子比较轻，把书包一个高抛就丢了进去，而后一个大跳没爬上去，又试了两次后终于翻了过去。

　　而后，她开始喊着墙外还在苦苦挣扎的两人：“蓄力往外翻，别着急使劲，注意小腿用力。”

　　“卧槽……太费劲了。”

　　“尼玛，老子最近是不是胖了。上回还能翻过去呢这回就不行了。”

　　沈昭嘴角抽了抽，无语的扶了扶额，“两个废物，出门别说是跟我沈昭混的人。”

　　“哎呦，昭姐你可不能不要我啊。你别管叶常青了，这小子最近在酒吧喝嗨了，啧啧……那过的叫一个纸醉金迷，动不动就是一瓶黑桃A。”陈齐有气无力的抱着墙头奋力探出脑袋，嘴上还不忘损叶常青。

　　“还跟哥几个玩角色扮演呢，人家白天是老实本分的纯情男高生，晚上是酒场里的通天神。”

　　墙外还在努力尝试的叶常青听得眉心直跳，一张脸皱在一起活像个菊花，“他妈的你少说两句，找死是不是啊陈齐？信不信我叫人来校门口真实你……”

　　沈昭没管他们这场口舌间的世纪大战，转而思索该怎么把他们快点弄进来。

　　毕竟，待会学生会的可就来这边查卫生了，运气不好还有可能碰上巡逻的教导主任……

　　三人行必有我师，沈昭再不机灵点他仨都得完蛋。

　　很快，她就想到一个好办法。

　　沈昭靠近了些墙，望向趴在墙头奋力攀岩就快要成功的陈齐，突然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陈齐啊，还有劲吗？能翻过来吗？”
　　那表情笑的要多甜有多甜，声音要多柔有多柔，再配上那张漂亮的脸，简直杀到陈齐心里。

　　“还……还有！能！”他看的耳尖发红，一向最快说话却打起了结巴。

　　天呐，什么时候见过昭姐撒娇啊？陈齐觉得让他现在立刻去死他都可以。

　　而叶常青则是默言不语。

　　陈齐这小子他妈被迷糊涂了吧……这是一点没看出来昭姐这是作妖前的征兆啊。

　　他们不仅与沈昭是高中同学，还是初中就一块玩到大的朋友。因为家庭的原因，都是在泉城有头有脸的权贵门第，所以接触的比较多。因此自然也是对沈昭的脾性非常熟悉的。

　　这人吧说冷不冷，但说活泼又谈不上，有几分喜剧细胞但不多，相反毕竟戏精能作妖，总能给人出其不意的一击，这姑娘精的狠。

　　果然，下一秒沈昭就变了脸，冲着陈齐那张脸就出拳打了个虚招吓唬他。果然这厮被吓得不轻直接从翻墙的这条路上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一下又回到了墙外。

　　“沈！昭！”
　　声音带着浓浓的质问，还有点委屈。

　　陈齐一脸苦瓜相，扭头看向叶常青，结果人家笑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陈齐有点嫌弃的别过了头，“尼玛，别对着我乐，笑过去了再赖上我。”

　　“安啦安啦，对不起嘛陈齐……但我真没办法了，你们再贫待会就来人了。现在，赶紧的，陈齐你借力把叶常青提溜过来，然后你自己尝试再翻过来，实在没劲我给你托点力。”

　　经过一阵折腾，几人总算折腾了过来，正想绕过学校边上的小花园子前往教学楼进军时……十分不巧的，碰上了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姓金，名为金大力。

　　你没听错，就叫这个名，不是外号。

　　只见他一个圆溜溜似卤蛋一样的脑袋，那光洁一毛不拔的脑门亮的都能反光，可爱的大脸盘子上满是怒容。

　　很严肃，但一看身高一米六五。

　　这就严肃不起来了。

　　“沈昭！还有陈齐……哟，今天还多出一个小子来，说！你又是几班的，不学好跟他们一块沆瀣一气？！”

　　被cue的叶常青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这时，陈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吸引了金大力，他目光如炬的又将目光看向陈齐，“有想说的？赶紧的！”

　　陈齐这才默默咽了咽口水，弱弱的出声道：

　　“老师，他是上次跟高三打架的那个……嗯，就是那个在男寝把别人裤衩套头上的那个。”

　　金大力：“……”

　　你们这个年代的高中生都这么荒谬的吗？

　　*

　　后果就是，他们一人站一个墙边，头顶着一本书靠墙站立。

　　书掉了就得捡起来重新安上，金大力的办公室就在对面三楼靠窗位置，要想摸鱼真不是件容易事。

　　升旗仪式开到现在竟然都没开完，颁奖典礼过后轮流着老师上台演讲，沈昭只觉就这样被罚站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昭的耐力和定力出奇的好，在其余两人已经开始忍不住做小动作的时候，她还是站的笔直。

　　直到后来一道熟悉而内敛的声音响起。

　　她的目光忍不住转了过去。

　　少年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不染风尘，修长的身形站在演讲台前，低垂着眸子读稿。万千目光都汇集在他的身上，日光似乎更偏爱他，把他照的比周围更亮，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
　　永远彬彬有礼，永远干干净净。

　　沈昭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一瞬间的心动。

　　就在这个时刻，她透过操场上的茫茫瞻仰他的人海中去望向高台上的宋怀书，像在窥视神明，从此一眼万年。

　　沈昭很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渺小的仰慕者，与台下的人无例外。

　　但她好想好想，把台上这朵高岭之花摘下，然后藏起来，连点花边也不露。

　　宋怀书讲的很快，基本上不到五分钟便下去了，临走前还宣了个誓——

　　“当我加入学生会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全心全意为同学服务，服从大局，服务学校；以身作则，团结协作；甘于奉献。
　　我们自愿接受学校的培养，遵纪守法，严格律己，举止文明，诚实守信，勤奋向上，求实创新，不徇私枉法，不知难而退。
　　我们自愿服务同学，做师生友谊的桥梁，做同学们心中的榜样，挖掘自我潜能。从现在起，我们要勤奋学习，积极工作，坚决服从指挥，履行义务，在实践中，不断增强服务意识和大局意识，遵守校规校纪，以实际行动带动同学，身体力行，为八中的不断发展而共同奋斗！”

　　噢……他是进学生会了来着。

　　后来，就没再看到他的身影。

　　原以为进教室前都不会再看到了，谁成想在小花园这么个破地方他竟然要来查卫生。

　　他正在与其他同样校服上别着团徽的学生说着什么话，而后直接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见状沈昭赶紧转移目光，装作看不见他。

　　谁料宋怀书直接停在了沈昭面前，这下她的目光都不知道往哪看了。

　　这要再装看不见就只能装眼瞎了。

　　“迟到了？”

　　他声音有些发哑，落在沈昭的耳朵里痒痒的。

　　“哟，不躲着我了？”沈昭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垂着眸子不想看他。

　　自从那次表完白，沈昭就感觉宋怀书又开始躲着他，一连好多天都这样。

　　不知道在别扭个什么劲。

　　越想越觉得有点委屈，她竟然鼻头一酸有点想哭。

　　宋怀书没说话，他比沈昭高了一个头，低着头看她。日光打在她的脸上，眸里似乎积了点水，这么一照显出水光，看起来湿漉漉的。

　　她的情绪好像有点差，眉间轻轻皱起，也没有看自己。两人的距离有一点近，从这个角度向下看她，宋怀书甚至能看到她沾上泪珠的细长睫毛，一颤一颤。

　　“为什么哭？”

　　“……谁哭了！”声音有些炸毛。

　　“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叹了口气，声音发沉，语气带着丝丝痒意，绕到她的心尖，缠绕扎紧。

　　他凑近了些，伸手扶正了她头顶摇摇欲坠的作业本。神情还是那样的安静，又突然缓缓开口：“不是喜欢我吗？那就好好听话。”

　　那商量的语气，沈昭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把自己当小孩哄了。

　　“……你又不喜欢我。”她闷闷道。

　　面前人沉默了一下，“嗯。”

　　“所以你得尽量学会怎么让我喜欢上你。”

　　不学也没关系。

　　他会喜欢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