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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请殿下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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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有枝敛了眼神,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赵宣起了疑心,但仍帮她转圜,说明这事儿并不是没有搪塞的余地,关键看温有枝说得多真多实多言辞恳切了。
温有枝这儿的心思百转千回,杨秋妍已经抓着她的手开始说了。
“姐姐,你看我的容貌。”杨秋妍左脸右脸换着怼到温有枝面前,“可与原样有别?”
温有枝一本正经地点头:“眉目差别甚大,但合起来又别无二致。”
她哪知道大不大,多亏了那近卫传话传事儿说得详细完备,温有枝依着杨秋妍自个儿的原话说,把人脸上的变化说的清清楚楚。
杨秋妍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像是已经信了温有枝失忆的说辞。
“我有一法,只需剖皮削骨,就可改人骨相,姐姐可信我?”杨秋妍情真意切,仿佛温有枝要是不信,就对不起她们从前多少年的情分似的。
温有枝怔了一下,冷声道:“秋妍妹妹,我叫你一声妹妹,是还念着你我姐妹自幼的情分,从小我便是个病秧子,无人疼爱照拂,只有妹妹肯与我相伴,现下你虽变了容貌,可我从未疑心过你,可你却因着我失忆,无甚关切,反而处处试探,当真让人寒心。”
杨秋妍一愣。
温有枝叹了口气:“你要是不信我,觉着我是个赝品,不如快些离开吧,再说下去,怕是最后一点情分也不留了。”
杨秋妍慌了:“我错了姐姐,我一五一十全都说与你听,你莫生气。”
温有枝心重重垂下来。
她哪知道两人幼时的事,不过是博弈罢了。
原主该是个病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深闺还深闺,两人若是能够结识较好,当是自幼的情分攒下来的,若非情谊深厚,杨秋妍决不会冒着被骗的风险来西郊赴约,更不会存着点希望在这儿与她斡旋。
险而险之,她赢了。
杨秋妍被哄得团团转,适才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巴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温有枝看:“姐姐,我能靠化妆改容貌。”
杨秋妍走过去掬起一捧清水,扑到面上,面上浑浊油腻的水珠往下掉落,她随手一抹,在满脸的水渍中显出原貌。
杨秋妍拿了块布擦拭了一番,忙不迭地解释:“适才在树林中,姐姐纵使画到天上去,我也还是能一眼认出姐姐的,这世上没有我看不出的骨相,也没有人能在我面前靠易容骗过我,因着这个,我才对姐姐半信半疑——”
杨秋妍过去拉过温有枝的手:“但这技术化皮不化骨,因此我才会看起来并无不同,而细看之下又皆是异处。”
温有枝恍然大悟。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她与赵宣对视一眼:“那我——”
“不行。”赵宣一瞬就看出她的意图,“你要是此时回去,纵然杨姑娘能为你化妆易容,但这法子的弊端太明显,你回去并不安全。”
温有枝冷静下来。
赵宣说的极对,杨秋妍这技术有两大极为明显的弊处,一是整体看来无差别,一人如此还能靠口舌辩一辩,可两人同时出现,又恰好像极了两位公主,连给人的托词都一模一样,这谁信?
怀疑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这法子的第二点弊处也就出来了——
怕水。
那些官兵只消一瓢水,二人只能领罪,百口莫辩。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默。
杨秋妍突然一拍脑袋:“姐姐,我按着你的骨相给你画不就行了?我把你画得面目全非,丑女天仙皆可——平庸无奇是最好,旁人保管看不出。”
赵宣怀疑地看着她:“你要是早有这技术,何苦给自己画成这样?平白招来官兵。”
杨秋妍沉默不言,她自有她的原因,她不乐意接这话。
温有枝沉默了一下,递了支眉黛给她,意思很明显——
你试试。
反正房内只有他们三人,让人试试也无妨,最糟不过是当下如此,有了点希望总是要一试的。
杨秋妍见温有枝肯让自己试,忙不迭接过眉黛,又将傅粉、花钿、口脂统统拢在怀里搬了过来,坐在椅子上细细描摹。
温有枝顺从地闭着眼,只觉得脸上有两道目光盯着,一道柔似水和似风,一道深如沟聚似火。
“太子殿下,如此盯着女儿家化妆,不合适吧?”温有枝趁人描着眉,突然出声。
她原是想说“灼热地盯着”,那才漂亮生动,想想自己如今寄人篱下收人照拂,得敬着人,话至嘴边又咽进胃袋。
赵宣听闻,不羞不恼,大大方方开口:“难见奇术,本太子心生好奇,多看两眼又如何?”
“......”不要脸!非人哉!
温有枝微笑:“太子殿下见多识广——”
“但没见过这个。”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有辱斯文!巧言善辩!
温有枝不说话了。
看就看吧,现当代的女性凝视也不少了,温有枝堂堂二十一世纪独立自主自信自强女性不同这连个历史朝代都没有的迂腐古人论长短。
不知过了多久,杨秋妍拍拍手:“好啦!”
温有枝连忙走到铜镜边,当真是不一样极了!
原主称不上国色天香,但也算得上清水芙蓉,要不王老板当时也不会见着画像就冒出句“天仙”,但经杨秋妍之手后,一张脸瞬间立体妖艳了起来,通身的气度都翻了两番。
温有枝细细看去——
秀气的柳叶眉粗了些,配着一幅上扬的眼线,将铃铛大眼吊着梢化成了娇媚的狐狸,风情万种的劲一顺儿就冒了出来。
颧骨也往外凸,显得上半部分的面相更为深邃,但又不至于像外邦人那样夸张,介于两者之间,一眨眼都是股勾人的味儿。
底下樱桃般的小嘴也化作了圆润饱满的唇形,唇珠外露,一颦一笑皆是娇软活泼的做派——
“太美了!”温有枝忍不住感叹道,这哪是她啊?若非亲眼所见,要说她重新穿越了她也是信的!
杨秋妍笑着说:“姐姐喜欢就好,平庸无奇自是最保险的,但姐姐容貌生得好,若真常年以庸碌常态见人,实在是亏了上天所赠。”
温有枝也笑着应:“喜欢得紧!妹妹当真是一双巧手!”
赵宣看了一眼便敛了眼神,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任由两人乐呵了半天才开口:“既然如此,你且在这儿再呆几日,我派人去寻些不怕水的物件,如此也不怕露馅。”
温有枝深深吸了口气:“多谢太子殿下。”
保全她、带走她、收留她还是如今替她百般周全,温有枝深知这句“谢”不足以偿还这欠下的人情,赵宣如此劳心劳力劳神,也实在非金钱可衡量的,温有枝感激之余,也不知该如何相报了。
“还要劳烦杨姑娘重新回到绣局,六扇门不会轻易放过姑娘,定是会日日夜夜守着盯着,待我寻及物件,再请姑娘一同来此易容。”
杨秋妍没什么异议,她自是要回去的,但她觉得赵宣实在有趣——
“太子殿下怎得一直称我杨姑娘?何不唤我固伦?”
赵宣叹口气:“固伦并非是多亮丽光鲜的称呼,它是姑娘颈上的枷锁,未能在和亲之前力谏保下二位姑娘已是羞愧,赵宣实难再以称呼伤姑娘的心。”
两人俱是一愣。
杨秋妍走之前,温有枝拿起旁边的绣棚,飞快地示范了个错针绣和满地绣:“绣局人心动荡,听说妹妹天资聪颖,在绣法上一看即会,还要劳烦妹妹将这两种绣法教与绣局的姑娘们。”
杨秋妍应了。
赵宣点了两个人送杨秋妍回去,又关上门坐了回去。
“说吧。”赵宣啜了口茶。
温有枝叹了口气,赵宣这是在问她失忆的事。
“我若说我真失忆了,殿下信?”
赵宣翻了个白眼:“我若信,这太子之位可早日易主了,未来天子可不能是个白痴。”
温有枝无奈,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是夺舍而来?唬人呢!
她沉默了一下:“我并非不记得她的本事,互相试探罢了。杨秋妍不信我,我适才也不信她,我须得让她自己说出自己的本事,那才能验明真身。”
这借口找得匆忙,温有枝偷偷瞥了赵宣一眼,心里打鼓似的敲,但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赵宣沉默半晌突然问:“你可记得是何时与杨秋妍结识的?又是为何交好?”
温有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记得,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见温有枝沉默不语,赵宣冷笑了一下:“温姑娘,我自认带你不薄,三番两次救你,此次为着你,连夜从京城赶来,连着两日没合眼,现下还困乏着,却宁可耗着时间来问你这个,本以为你我当坦诚相待,没想到还是这套唬人的法子。”
温有枝张口说不出话。
赵宣又说:“若是这样,你我也不必再议,我只当不认识你,你且生死由命去吧。”
温有枝猛地抬头,赵宣这是要弃了自己!
她自认是个心气儿高的,此事是她不厚道,也确确实实是她欠着赵宣人情,她认了,她合该道歉,可——
这与攀附权贵求生存,求人庇佑的女子有何不同!
她救了那么多苦海中的女子,要她们独立自主,如今自己却是要步步赖着人黏着人要求人家救么?
没有这样的道理!
温有枝咬咬唇,对着太子一跪——
“殿下,我实在有我不能说的难言之隐,这段时日多谢殿下照拂,有枝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太子要为着这个弃了我,我无话可说,只道从前重重恩情尚未报答,有枝铭记于心,来日方长,我且找机会还报于殿下,今日——”
有枝扣了首:“我不愿为着这个求殿下庇佑,还请殿下放我走。”
赵宣瞳孔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