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月》镜华南

3、风华

　　幽暗不见天日的昭刑司内，刑房里一人持着烧红的烙铁，一人持满是尖刺的短鞭，一左一右立身在刑架旁。

　　刑架上有道身影依稀可见是个男人，蓬头垢面像是干涸的血迹糊了一头，身上血淋淋的没一处好地。

　　两人随意的将刑具落在刑架上的犯人身上，仔细听两人口中交谈的话，竟全然与审讯无关，无非就是平常市井之间闲谈的猎艳趣事。

　　烙铁与短鞭时不时的落在这人身上，仍然没有听到预期中痛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两人对于这人的行为没感到任何诧异，随即又依次将刑房里的刑具，挨个用在这人身上，轮流几番折磨下来，这人仍旧如同哑了似的，一丝喊叫都没有溢出声来。

　　“抬走吧。”两人示意守在门外的人进来收拾残局。

　　牢吏两人合力将这人从刑架上放下，拖着这人正要往外面去，方才施刑的人招手，示意他们停一下。

　　他走上前去扒了一下这人的下眼皮，全然没一丝血色，又在鼻间探了一下，呼吸极慢。无碍，只要有口气吊着就行。

　　两人将他拖行一路，地上的血迹也跟了一路，又扔进了一间狭小的牢房里。

　　他近乎赤裸着上身，牢服早就在受刑的时候烂没了，只剩几缕碎布挂在身上，身上各处有着各类刑具新旧交替留下的伤处，有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有深可见骨的，也有被烙铁印下的焦肉，后背上已有多处生了腐肉，手脚上也全是夹棍留下的痕迹。

　　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痛令他难以入睡，只得死死的咬紧牙关，即是隐在黑暗里他仍不敢出声。

　　他看着墙下的那处不及指尖大小的孔洞，恍惚间有缕月光透了进来，他忍着周身的疼痛慢慢爬了过去，将脸贴在墙边眼睛透过孔洞，静静的看着那轮月。

　　忽然画面一转，从一片墨绿色帷幕中探出一只手，这手不似常人那种白，而是常年不曾活在阳光下的苍白，苍白之下又带着如脂玉般莹润的光泽，令人移不开眼睛。

　　手指间托着一只盛着酒的白玉金边小盏，他连忙伸手去接这杯酒，还未曾触碰到那只手，胸前的疼痛便又将他拉回到黑暗中。

　　“呼~”狼冶只觉得钻心的疼痛，挣扎的坐起身来，伸手却只摸到身上早已好透许久的疤，衣物也被汗水打湿透了。

　　他就这么静坐在床上，回忆起梦中所传来的痛意，那不是梦，是以前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赵梧说的没错，他在京辉城确实没有落脚的地方，出来后就一直待在相府内。

　　这处院子虽不大，也没有尚好的景致供人观赏，不过好在足够偏僻，清幽，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打扰自己，狼冶换好衣服提刀去到院中。

　　颜堇归家从庭院一路行进前厅，一路上都堆满了各类礼品，他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京辉城里倒是没有秘密可言，各类消息传的也快。

　　三日前颜堇看了榜刚回到住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渠阳王府和相府的人同时带着礼品找上门来。

　　颜堇好说歹说才将两府连人带物的劝回去，没想到往后两日，不止是渠阳王府和相府，还有别的官家高门摸上门来送礼。

　　今儿个是殿试的日子，他才刚刚归家，这一个个却早已经得了消息，差人送礼都送了几波了。

　　“公子，渠阳王府的璋华郡主和相府的公子小姐来了。”小厮气喘吁吁的从门外跑进来通传。

　　“一起来的？”

　　“是的，一起来的！”

　　颜堇有些头大，光是一府就够让自己头大，今儿个还是两府一起来，还真是谁也不愿落后于谁。

　　“就说我还没回来。”颜堇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出来。

　　“这恐怕说不了，赵公子说他是跟着少爷的马从朱雀大街回来的。”

　　小厮不敢隐瞒，只得原原本本的将话说完整。

　　颜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提起步子去门外迎他们进来。

　　此刻颜宅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见颜堇出来了纷纷拥上前去祝贺，各类赞赏夸耀的词汇说的是天花乱坠。

　　“恭喜颜兄，金榜题名！”

　　“颜公子真是天纵奇才啊，可喜可贺。”

　　“恭喜颜公子，直上青云路，从此天高任鸟飞！”

　　“诶，你这是什么话，颜公子原是潜龙在渊，如今已是直上青云！”

　　颜堇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众人面前，听着这些全是吹捧的话，脸上扬着笑意对着众人一一拜礼。

　　“郡主，赵公子，赵小姐，不知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啊”

　　颜堇一眼便知，这些人多数是跟着他们三人来的，纵然自己再是天纵奇才，也不过是探花罢了，上面还有状元与榜眼，这些人何故对自己这般谄媚，还这么快就找到自己的住处，那无疑是他们三人的缘故。

　　“赵梧在此恭贺颜兄金榜题名之喜，望颜兄莫怪我等来的匆忙，未提前遣人告知，颜兄别觉得冒昧才好。”

　　赵梧领着赵佟与璋华郡主一左一右拜礼，三人见颜堇仍着着探花郎的红色冠服，便知来的正是时候。

　　“听门房小厮说，赵兄在朱雀街遇着我了，怎不同我打招呼呢，我这刚归家衣服也未来得及换，各位莫要见怪。”

　　颜堇与众人依次见礼后，便引着三人进了宅子。

　　璋华郡主笑道：“今日是我等来的匆忙，颜兄莫怪罪才好。”

　　颜堇谦恭道：“这是哪里的话，郡主与赵公子，赵小姐大驾光临，我颜宅真是蓬荜生辉啊。”

　　“今日朱雀街一见，我赵梧方才知何为才貌双全，为何风华绝代！颜兄之风采当真是举世无双！”

　　赵梧原打算等新科进士游行结束后，再邀颜堇同去相府的。

　　但今日见颜堇身着冠服，头戴长翅帽簪着红花，一手拎着缰绳，一手同驻足围观的行人招呼。

　　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到今日才算明白了书上所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为何意了。

　　颜堇拱手施礼道：“赵兄谬赞了”

　　三人与颜堇并肩而行，细细打量着新晋探花郎的宅邸，这宅子虽远不及王府与相府那般气派，但满府的绿植葱郁，尤其以竹木甚多，确实符合颜堇这般的人居住。

　　“颜兄这宅子当真雅致，若是常住于此，必能使人钟灵神秀，何愁学问不能精进？”

　　璋华郡主丝毫不吝啬对这宅子的赞扬之情，倒也不单是对这宅子，也有对这宅子的主人势在必得之意。

　　“是啊，这么好的宅子，颜兄从何处捡漏得来的”赵梧那日观他衣着打扮不似寻常白丁，近日又将住宅搬到了康宁坊。

　　这里虽不是京里达官显贵聚集的上三坊，但能在寸土寸金的京辉城，购得一处地段样式都不错的宅子，说明这颜堇家底也算丰厚。

　　“赵兄算是说对了一半，这宅子确实是捡漏得来的，此处原是文学大家林清源，林老先生在京的憩所，只因老先生如今喜好在山上清修，对这京都里的琐事一概不过问了，这城宅子留着自然也没用了，便差人转手卖了，如今又辗转到我手里。”

　　说起这事，颜堇可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林老先生，堂堂文学泰斗，从前在京时多少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求上门来要拜在他的门下。他都拒之门外，到最后也只收了两位门生，没想到最后也同家父一般，痴迷上了清修参道。”

　　璋华郡主也是读过这位老先生不少文章的，国学，策论虽是男子所学，但她从小受其父亲影响读过不少。

　　“怎么，老王爷还在青云寺日日苦修呢？”

　　赵佟竟然会主动问起老王爷，这让赵梧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又怕得罪到郡主，在这里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忙道：“难得郡主今日肯主动约上我们一同来拜访颜兄，倒是让人有些诧异。”

　　璋华郡主也知赵梧何意，只道：“顺路。”二字便不再说话。

　　此刻众人都已落座，下人们也端着茶水敬上了桌。

　　赵梧品了一口便知这不是什么名贵好茶，入口苦涩但胜在回甘也算清奇。

　　“这是什么茶？”

　　“这既是茶又不是茶，这是川栀子，是我时常饮用的药茶，有凝神静心之效。近日搬家匆忙，家里还未备上茶叶，各位莫要见笑才是。”

　　颜堇今日走得早，刚回来又被绊住了，家里有些什么缺些什么一概不知。

　　赵佟品了一口，自己虽不喜，但觉得此茶可以给父亲试试，父亲一直排斥喝药，若真有药的效用，说不定还可以对爹爹的病有所帮助，她道：“此茶功效甚好，京中何处可得？”

　　“这是从在下老家带来的，京中何处能购得在下不知。不过，难得赵姑娘饮得惯这茶，我便送些给赵姑娘带走又何妨。”

　　说罢颜堇便招来了管家，与他吩咐了几句。

　　赵佟欠了欠身施礼道：“那佟儿在此便谢颜公子了。”

　　颜堇摆了摆手示意她入座不不必多礼。

　　此时，渠阳王府的丫鬟从厅外拘着身子走了进来，靠在郡主耳边说了些什么。

　　不多时管家便提着木质的盒子出来了，他将盒子递给了赵佟身边的丫鬟，又嘱咐道存放时一定要避光，不得置于阴润之处，更不可裸露在阳光之下，用时取适宜的量，剩余的继续用油纸包裹密封起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