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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到 时恩川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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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车厢里,靠窗硬座上坐着个十七八的男孩。他穿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两只细长胳膊把黑色书包圈在胸前。
他耳廓边挂着白色有线耳机,眼睛看向窗外,整个人透出种安静和孑然,跟这充斥着各种声音的嚣杂车厢格格不入。
时恩川此刻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就这样离开了南川,去了云城。
到云城时,已经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时恩川背着书包,拎一个行李袋走出熙攘拥挤的车站。这个时间的云城灯火通明,各个地方仍人流如织,似乎这里永远都不会入眠。
就是这样的地方,让时明杰再也不想回南川吗?
时恩川嘴角扯出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坐进出租车,说了个地址。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很爱说话,“你是南方人吧?”
“嗯。”时恩川礼貌应了声。
“一看就看出来了,你们南方人,长得白净秀气的,男孩也跟个小姑娘似的。”
时恩川的确皮肤很白,眼睛又黑又亮,睫毛也长。小时候街坊邻居都把他当成个小姑娘。只是如今眼睛里的光亮却比小时候暗了许多。
“到云城来干什么呀?”司机说。
“读书。”
“上学好呀,云城的教育挺好。”时恩川笑笑没说话。
他透过车窗看着飞驰而过的桥梁建筑,霓虹广告,只觉陌生。
最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高档的小区外面,时恩川拿着不多的行李下了车。他没有门禁卡,也没有录过人脸识别,进不去小区。
时恩川坐到大门外的石墩子上。过了五六分钟,他看到一个不太熟悉的身影小跑过来,是时明杰,四十多岁,样貌仍旧英俊。
“恩川?”时恩川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时明杰喊他名字。
“累不累?来,把包给我。”时明杰说着过来接他手中的包。
时恩川侧身躲了一下,淡声道:“我自己来。”
时明杰尴尬地收回了手,说:“一年了,长高了不少。”
时恩川没答话,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时明杰转过身递给时恩川一张卡,“来,这是门禁卡,等之后有时间,咱们就去把人脸识别录了,免得麻烦。”
时恩川淡淡嗯了声。
快进电梯的时候,时明杰看着时恩川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柯姨脾气不好,你在家里和她好好相处,别惹她生气,让着她点。”
时恩川瞥了一眼时明杰,说,“嗯。”
心道:脾气再差的他都见过。
就在电梯门快关上时,闪进来一个身影。高高瘦瘦的男生,比时恩川高小半个头,穿黑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时恩川还是看见了棒球帽下那张非常帅气又有一丝熟悉的脸。
直到电梯快到时,时恩川才发现,男生没有摁楼层,一串数字中,只亮着十三。
叮一声,电梯到了,时恩川看着男生走了出去。
“到了。”时明杰说。
这是一梯两户的户型,男生住在他对面。时恩川不由得朝男生走去的方向瞄了瞄,就见他的钥匙还没有插进门锁里,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时恩川听到了很温柔的中年女声,“宝贝,你终于回来了。”
应该是他的妈妈。
关门声响起时,时恩川才从对面回到现实。
“恩川?快进来,愣着干什么。”
时恩川反应过来,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冷哼。
时恩川自动忽略,接着就听见房门嘭的关上的声音。
他听到时明杰轻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恩川,你住这个房间,房间我都让人收拾好了,学校也给你安排好了,你收拾完赶紧休息,明天开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嗯,谢谢。”时恩川说。
时明杰脸上一僵,“跟爸爸说什么谢谢。”
“谢谢。”时恩川又说了一遍。
时明杰摇了摇头,出门时又回过身说:“对了,旁边是你妹妹的房间,她今年五岁,上中班了……”
时恩川随意点点头,他并不关心。时明杰也看出来了,没再往下说。
时恩川关上门,房间不大,之前应该是个客房,现在也是个客房。他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行李包,拿了件棉T恤和休闲裤,去卫生间洗澡。
走过房间外的走廊时,他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你不就是想要个儿子吗?你这儿子来了,我和可可还在这儿待什么待?”
“明天我就带可可走,让你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的种在这儿过?”
“看他那一脸刻薄样,跟他那早死的妈一模一样”
“……”
从始至终,他没有听到时明杰说一句话。但也无所谓,时恩川听到这些也根本不痛不痒。
洗完澡,时恩川在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他从盒子里拿出颗大白兔奶糖,拨开糖纸放进嘴里。
他把床边的小台灯打开,然后躺在床上,想起了今天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生。
时恩川认识他,他叫程澈。
一年前,奶奶生病,他来这里找过时明杰。那次时明杰没让他上楼,更没让他进屋。
时恩川就坐在小区外的长椅上等了时明杰一夜,那天夜里的雨一直下到了早上,时恩川没有去躲雨。
他只是想,怎么会有时明杰这样的儿子,怎么会有时明杰这样的父亲。
云城的九月早就不热了,一下雨,甚至还有些冷。可那天时恩川却一点也没觉得冷,就连下雨也是他衣服湿得贴在了身上,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在下雨。
那天早上,时恩川准备从椅子上离开,去火车站时。
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白色休闲鞋,那鞋真白,在雨水里都没溅到一点泥点,真干净,跟他可真不一样。
随后映入他眼里的是一把伞,一把蓝黑格子伞。时恩川抬眼望了望,男生眉眼如墨,鼻梁高挺,黑色的头发自然挑落在额间,很帅,但淡漠的神色里是掩不住的冷冽感。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伞的手往时恩川那边又伸了伸。
时恩川怔了片刻后,接下了那把伞。说来奇怪,时恩川一接过那把伞,瞬时就感觉到冷了。
男生给了他伞后,就迈着两条细长腿走了,他走进雨里的时候,细小雨珠落在了他头发上,像是透明的星星。那个场景,时恩川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看见了他的名字,穿着夏季蓝白校服的他,左胸口别着姓名条,程澈。
时恩川昨晚基本没睡,又失眠了。因为皮肤白,眼睛下的青黑有点明显。洗漱完,拿起书包出去,刚出房门,客厅中的时明杰就说,“我送你上学。”
还没等时恩川拒绝,柯明月就阴阳怪气地说:“送什么送,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乡下来的还不识字了?”
“恩川这不是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时木可,你赶紧吃,吃完你爸送你去幼儿园。”时明月说着冲餐桌处一喊。
“好勒。”奶声奶气的声音。
时木可?时恩川在心里嘲道:时明杰取名字的风格可一点没变。时木可长得很可爱,不怎么像柯明月,更像时明杰。
时恩川根本没想参与这个话题,他从他们面前径直走过,开门,然后关门。
关门的那一瞬,他听见一声“哥哥”。
接着是柯明月,“叫什么哥哥,你哪来的哥哥……”
时恩川昨天晚上就查了到云城一中的路线,从这里走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过三个红绿灯。
在门口等电梯的时候,他往对门看了两眼,那门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的对联。
时恩川在小区外买了一个豆沙包,一杯甜豆粥,边走边吃朝学校走去。早晨微风吹来,吹得路边的榕树沙沙轻响,带着点凉意,并不冷,只是有点干。
时恩川在南川待了近十八年,南川多雨潮湿,空气都是润润的,路旁种的最多的也是榕树。
一路朝学校走过去的学生很多,三五成群,并肩勾走,还有许多骑自行车去学校的。这么多的学生里,唯有时恩川形单影只。
身旁又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时,时恩川看清了那背影,是程澈,程澈骑自行车似乎都跟周边的人不一样。
高二三班,时恩川找到自己的班级。
教室里人已经很多,正在他转头打算从后门进去时,肩上一重,他就被攀进了教室,肩上的手这时拿开,“是时恩川吧?”
他冲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
接着年轻男人用手拍了拍讲桌,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这是我们班这学期来的新同学,叫……什么来着。”
年轻男子转过头问。
“时恩川。”时恩川淡淡道。
“哦……他叫时恩川。”
时恩川听到下面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
“哇,他长得好漂亮。”
“好白呀,眼睛好好看。”
“看着像个不像北方的。”
“……”
“时恩川,我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我梅老师就行。”
“梅老师好。”
“行了,你先找个位置坐吧,就先坐最后一排吧,靠窗那位置没人。”
“好。”
时恩川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进课桌里,拉开椅子坐下。这个位置他还挺喜欢的,靠窗,还是最后一排。
“你好,我叫周只只。”他斜前方的男生转过来,长得白胖白胖的。
“我是时恩川。”
“知道你叫时恩川,我刚听见了。”周只只说。
“哎,你不是本地人吧?”
时恩川正想回答,结果旁边一声刺耳的椅子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
周只只嗷一嗓子:“蔺霁,你有毛病是不是?”
时恩川往旁边一看,先是看到一双扎眼的荧光绿长袜。
“别提了,心情不好。”蔺霁一脸烦躁。
他转头一看,“咦?我这儿来人呐?”
“你好,我是蔺霁。”蔺霁的声音清朗,笑起来两个梨涡,特别可爱。
“我是时恩川。”
“你长得好好看呀。”蔺霁说,“你不是云城人吧?你是哪的呀?”
“我刚好问到这儿。”周只只。
“只只,我们真有默契。”两个默契的人抬手击了个掌,然后一脸期盼地看着时恩川。
“南川的。”时恩川说。
“南川好呀。”蔺霁扬声道。
“对,南川好,适合养老。”周只只。
“……”
“你们都是云城人吗?”时恩川觉得自己得找个话题说说。
“我是。”周只只
“我不算全是”蔺霁说,“看不出来吗我是混血。”
时恩川看着蔺霁,问:“你混哪儿呀?”
“我混云城和西阳。”
周只只无语道:“蔺霁,你能不能正常点?”
“怎么了?我妈就是西阳的。”蔺霁一本正经道。
“得,再这样下去,我还市老区混市新区呢?”
“你混呀,我又没不让你混?”
……
“时恩川,梅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一个同学走过来说。
“好。”
他们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就是老师办公室。他们教室旁边是二班,在往前走是一班,接着就是老师办公室了。
时恩川敲了敲门。
“进来。”
一推来门,时恩川就看到站在一位女老师前面的程澈,他穿着蓝白校服,姓名条贴在衣服左边。程澈的衣服很干净,他站得很直,看上去比昨天电梯里还要高一点。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往这边淡淡扫了一眼,接着又转过头继续听那个女老师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