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天家话外音 朕到底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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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疾之这厢不敢去忤逆所谓的“天家”，却更不想让自己的夫人去献舞。她心底思虑了片刻，她抬眼看向崔舒，道：“不知崔小姐可愿替下官带个话……”
何疾之话没说完，崔舒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她此前有意无意在赏青宴中护住谢羡青，实则是因为她知道了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之于顾苏叶的几次救命之恩。如今顾苏叶的救命恩人，也是她崔舒的救命恩人。于是在这样纷纷扰扰的场合，崔舒也愿意站出来维护谢羡青一二。
然而若还要更进一步地去挑明自己帮助谢羡青，似乎就会引人误会，以为自己那位侍郎父亲与眼前这位少年能臣为伍，那岂不是会将整个崔家都拖入一场看不见的权力纷争中。
二人僵持在凉亭边片刻，不远处的人群中已然传出来谢羡青清朗的声音。
“臣妇之夫君忝为天家近臣，蒙陛下恩典赴宴，是与朝臣同沐君恩，共赏如意海盛景，非是以臣妇等内眷为伶人乐伎，当众献舞取乐。”
人群纷纷扰扰，谢羡青此言一出，当即静了三分，不多时便一片寂静，再无人说话。
陈氏步步紧逼，谢羡青觉得此情此景，再留情面已无意义。她脸上的笑容已然收敛，周身清贵的气度更为凛冽。唬得周围的人不由得垂下了眸子，不好再去直视她。
话还没说完。谢羡青继续道：“臣妇乃扶江何氏嫡长孙媳，明媒正娶、恪守闺仪的士家命妇，一不侍宴，二不献艺，三不供人观赏‘开开眼界’。夫人张口‘天家’，闭口‘意趣’，敢问我朝礼制，哪一条写明命妇需在御宴之上抛头露面、效伶人之事？”
“今日是陛下宴请朝臣的雅宴，非勾栏瓦舍之戏，夫人如此说辞，是轻慢士家命妇，还是亵渎陛下御宴清贵？”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将陈氏说辞的矛头拉回到天家设宴的初衷，甚至从她借玩笑的羞辱，升格成为了对礼制的僭越和对天家的大不敬。
众人只敢倒吸一口凉气，立在外围怕事的，已经寻着时机溜了出去。
“更何况，何荇之大人与臣妇之夫君同朝为官，应知夫妻一体，外界皆传臣妇夫君重妻，非是私宠，乃是士大夫立身之本。夫人今日当众逼迫臣妇献舞，明为凑趣，实为借御宴辱臣妇之夫君、辱何氏、辱士大夫门楣。”
谢羡青一针见血，将陈氏这番言论背后的讽刺毫不留情地反击到了三纲五常之上。
陈氏脸上难堪，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这场闹剧不但收不了场，她与她的夫君何荇之，还要被言官参一个罔顾纲常、冒犯天颜之罪。
“不过是玩笑，妹妹何必较真。你我同宗同族，说起话来怎么这般句句带刺。”陈氏陪笑脸。
“诶，何夫人今日借天家的名号开了这祸乱名教、败坏纲常的口子，致使士之不士，妻之不妻，上行下效，他日我朝若礼法崩坏，该是何夫人来承担这般责任呢，还是要将后果推到天家头上呢？”何疾之在远处趁热加了把火，“料想陛下耳聪目明，自然也省得是谁在他看中的赏青宴上祸乱朝纲罢？”
何疾之这句话说得很重，以牙还牙地搬出来天家施压。
陈氏哪里经历过这般阵仗，汗水一下子便从额头渗出来。她慌乱地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谢羡青，又转头看了远处抱臂长身玉立的何疾之，终于软了骨头，连连道：“我知道错了，瞧我这嘴笨的，好好的一句调笑话，竟被我说成这样。”
陈氏一边说，一边开始掌起自己的嘴来。
何疾之冷哼了一声，道：“何夫人竟还以为是调笑话么？若不然，本官着礼部的人来查查，你这句话到底是调笑还是该被彻查的惑众妖言。”
名教乃是立国之本，若按照何疾之与谢羡青的说法查起来，陈氏必然少不得一顿刑罚，即便她乃官员之妻，想要免去肉刑，也要她的丈夫以官位抵当。
想到这里，陈氏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弟媳失礼了。”陈氏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谢羡青面前。“夫人原谅我罢。”
陈氏就要磕头，谢羡青连忙扶住她的肩膀，突然扬了个笑出来，柔声道：“何夫人这是哪里话，我与夫君不过是同你讲个玩笑话罢了。同宗同族的，又岂会当真为难你呢？此乃天家设宴，你莫要此般惊扰旁人，失了礼数。”
先前还在围观的众人早已树倒猢狲散，如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不远处强作镇静地眺望湖景，留意这边动静的耳朵听见这话，都是手一抖。
何疾之大人怜妻护妻不是传言，可是从没有人说过，何大人的妻是这般外柔内刚的狠角色啊。
她们将头埋得低了些，祈祷自己的容貌不要被谢羡青与何疾之二人记住。
那么短的时间能成为天子近臣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众人心里暗忖道，开始做起阴沟里的老鼠。
崔舒见场面已经差不多了，便别过何疾之，回到了谢羡青身旁，安慰她几句，也为她打打圆场。
入夜时分，万籁俱静，镇国威武大将军府上却并不安宁。
何辨惑让何荇之与陈氏二人跪在祠堂之上，手中拿着藤条，正往何荇之身上招呼。
“一个将死之人，你们何必这般去惹她？”何辨惑看着自己眼前不成器的儿子，忍不住又往他背上抽打。
何荇之白生生的脊背上瞬间又多出来几道红痕。一旁的陈氏看了，心中瑟瑟发抖，好在何辨惑怜她是个嫁进来的女儿家，藤条并没有落到她的身上，只是让她同何荇之一起罚跪。
“爹，不是您让孩儿寻机会杀一杀她的威风么？”何荇之不服气，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杀威风？何辨惑在心里轻笑了一声。此前他命人去试探何疾之的性子，那人躲过了暗箭，却不敢大张旗鼓彻查此事，只敢悄无声息地暗查。这般胆小怕事之徒，本就没什么威风，何须这样去杀威风。
何辨惑把带了血迹的藤条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自己寻了把靠椅坐下，十指交叉，悠悠闲闲地摆在胸前，看着自己面前的嫡子，嘴角扬了些弧度。
“为父教训你，是想让你省得做人的分寸。柿子有柿子的捏法，刺头有刺头的拔法。”何辨惑指尖在手背上轻轻点这，目光扫过面露畏惧之色的何荇之与陈氏夫妻二人，心底涌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厌嫌，却又在须臾开朗了些许，“待我成为扶江何氏家主，你就顺理成章成了下一任家主。做事情嘛，总得有些家主风范。”
何辨惑这么说，给他自己听得美滋滋，也让何荇之与陈氏二人升起一抹暖意。何荇之觉得背上的伤也不痛了，连忙伏地恭声道：“是，是，是。父亲大人教训得是，孩儿受教了。”
“嗯……”何辨惑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在你这身功名在军中，何疾之即便有内察省的职务，你没犯事，她也奈何不了你。”
何辨惑说完，起身便要往祠堂外去。“你们二人在此再跪一个时辰，长长记性。”
“拜谢父亲大人。”何荇之与陈氏二人头贴在地上，“恭送父亲大人。”
何辨惑对此极为受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道：“好好跪着罢。”
赏青宴上陈氏这么一闹，旁人倒是都知道了何疾之夫妇不是好惹的，何疾之护妻的传闻又添了几分可信之处。
衙门里与何疾之关系好的，还会同她开几句玩笑，说她耳根子软之类的。原本就敬畏她的，更是对她敬而远之。
此人惯会用礼法规矩说事，一板一眼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她那古板太傅父亲的影子，却又比那位老臣多了几分利落与无畏。
是柄还没被打磨得光滑的利刃。
对于这桩新事的议论在坊间传来传去，也传到了祁云棣的耳朵里。
他早前就时常在宫里明里暗里问起那日赏青宴的情况，德公公便一五一十说了这件事。小皇帝对此不置可否，权当谈资听了去。
后来德公公见祁云棣对何疾之的事情感兴趣，便投其所好，将坊间对何疾之的议论一并传达给了祁云棣。
祁云棣左手托腮，右手指尖在御书房的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秀眉挑了挑，露出一个轻佻的笑来。
“护妻呀……”祁云棣重复了一遍，“朕这位爱卿，倒真是别具一格。旁的朝臣传出德行不正，都是什么宠妾灭妻、沉湎美色。她倒好，被人拿来的话柄竟是护妻。”
祁云棣嘴角又勾了勾，弧度比方才更为优越。
“德公公，待会儿朕这位爱卿进来送完折子，你便传我口谕，教她留下陪我用午膳。”祁云棣道。
德公公不敢看祁云棣，但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恣意，他在心里舒了口气，道：“奴才遵旨。”
何疾之被带到御书房便殿时，午膳已经布好，祁云棣到别的殿里听完臣子奏事，姗姗来迟。
何疾之行了臣子之礼，君臣二人便坐下开始用膳。
祁云棣与何疾之吃饭的氛围轻松，他同何疾之讨论了一些朝中大小事，又讨论了一两则《公羊传》中的经文。
直到最后，祁云棣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何卿，陶庵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你说你品性高洁，既不贪财，又不好色，朕到底是能与交还是不能与交啊？”
祁云棣似有若无地感慨了一下，没等何疾之开口，又独自喃喃道：“‘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呐。”
祁云棣还是笑盈盈的，话中藏着的锋芒却让何疾之冷汗直冒。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天家话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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