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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前路何茫茫 娘,他的主 ...


  •   出了书斋的门,何疾之火急火燎便往谢羡青在的客房去。她记得方才分别前,谢羡青是跟着柳氏一起出的门,也不知道柳氏有没有同她说什么。

      “啪——”何疾之没有收住力气,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蛮力推开了那扇木门,惊得坐在床榻边促膝长谈的谢羡青与柳氏二人都一同站起身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疾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羡青身侧,拉起她的手,便将她带到自己身后,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柳氏面前。

      “娘,他的主意,你可知情?”何疾之长身玉立,将谢羡青隐在自己身影之后。

      谢羡青被何疾之以保护的姿态挡在后面,只能看见她后脑的几缕发丝,连不远处的柳氏都被挡了个大半,神色看得并不分明。

      “勿正……”谢羡青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眼前人。她不知道方才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何疾之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晓为何此刻在她自己的亲生母亲面前,会有这般肃杀的气氛。

      何疾之侧过头来看了谢羡青一眼,又转头望向柳氏,只有拉着谢羡青的手轻轻捏了一捏,以示安抚。

      谢羡青便垂眸,反手紧紧握住何疾之的掌心,不再动作,也不再开口。

      “你说啊,娘。”

      柳氏望着何疾之圆睁的怒目和蹙起的眉头,心尖颤了一下。她的眸光随着烛火闪烁了几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离何疾之二人近些。

      何疾之另一只手挡住谢羡青,带着她亦往后退了一步,双方始终保持着三步之遥,若即若离地僵持在房中。

      柳氏终于泄了气,她垂眸摇摇头,轻声道:“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却如晴天霹雳,“呲啦”一声劈开了何疾之的所有心绪。

      “所以,孩儿对于你们而言,并非是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而只是你们追名逐利的垫脚石是么?需要我的时候,你们便将我留下,不需要我的时候,便将我视作畜生,任意配种?”何疾之双目通红,字里行间都是刺。

      她感受到掌心里的手紧了一下。显然身后的谢羡青听懂了些什么。

      “真不明白,这般想要儿子继承家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杀死我,找一个旁系中的儿郎来?偏要养育我二十余年,又亲手将我送回火坑之中?”何疾之又说了一连串的话,语速越来越急,语调越来越高,“女子生来便只有传宗接代这一条路子,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么?”

      柳氏的唇瓣嗫嚅了几下,想要否认,却发现从何疾之出生将她扮作儿郎开始,自己与何辨义做的事情,从来都只是将她当作谋求家主之位的工具。就连允诺她与谢羡青的婚事,都更多地是欣喜于何疾之彻底坐实扶江何氏嫡长孙之名,再也不用考虑让她恢复身份。

      柳氏目光刹那间有些黯然,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映出她眼尾浅浅的细纹。她仿佛一瞬间憔悴了很多。

      她意识到,自己眼前亲生的女儿,不知何时,生出了不属于所有闺中女子的心思。她想要建功立业,她想要一展宏图,却独独不愿如寻常女儿家一般,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话莫要说得这般难听,疾之。”柳氏稳了稳心神,再开口时,嗓音还是平静如一潭深渊,带了世家女的沉着与稳重,“生养子女,乃是上天赋予女子的特权,亦是其职责所在。你与羡青若不生养,岂不是违背了天意?”

      何疾之闻言,难耐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再抬眼时,目光比方才灼热了很多。

      她也没想到,在书斋同何辨义唇枪舌战也便罢了,就连同为女子的柳氏,竟也这般束缚自己。

      “娘,女子在被称为女子、女儿、妻子、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天所赋予的,是让其所以成为人的禀赋,而非让其所以被禁锢的锁链。”她不欲与柳氏多言,拉过谢羡青便要往外走,“她想的,永远应该是如何成为向善的人。这一点,与男子亦并无二致。”

      说罢,何疾之轻轻带了一下谢羡青,便与她并排走在一处,又伸出手环过谢羡青外侧的手臂,将人安稳地护在自己怀中。

      “快走。”她附在谢羡青耳侧低声嘱咐道。

      慌乱中,谢羡青回头看了柳氏一眼,正巧看到她微蹙和柳眉和迟疑的眸光。

      脚步没有停留,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匆忙出了何府。

      被何疾之落在书斋里的何辨义费了些功夫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踏出房门时又恢复往日成竹在胸的神情。他将手背在后腰,不疾不徐地往自己的卧房去,推门时看见柳氏正抱着一卷《论语》在看。

      “夫人如何看起这书来了?”何辨义好奇地问了一句。

      柳氏抬头望着自己的夫婿,笑道:“孔圣人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流传千载,我有些好奇,究竟为何女子与小人可以相提并论?”

      “啊……”何辨义沉思片刻,笑出了声来,“不过是说妇人之见,与小人心思一般狭隘,不如君子坦荡端方。”

      “那倒是孔圣人狭隘了。”柳氏放下书,抬手整理自己的寝衣,一边转身往床榻去。

      “嗯?”何辨义早已坐到榻边,开始脱自己的鞋袜,他动作不停,嘴上问道,“此话怎讲?”

      柳氏微微仰首,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将钻进寝衣中的青丝拨弄出来,笑道:“昔者郑厉公想要借祭仲的女婿雍纠除掉专权的祭仲,此事被雍纠告诉给了自己的妻子、祭仲的女儿雍姬,便有了‘父与夫孰亲’之问,亦有了‘人尽夫也,父一而已’之答。于是雍姬将此事向自己的父亲祭仲告发,祭仲杀死了自己的女婿,也因此逃过一劫。

      若从朝政来看,雍姬确实坏了君王的筹谋。可若从儒家一贯看中的血脉谱系来看,雍姬虽为一介女流,不也有父子之义么?”

      “仅此一事,亦何足说道?”何辨义不屑地摆摆手,转身往床榻上躺去。

      “那不是因为女子没有机会参与政事么?若她们有机会如男子一般抛头露面,只怕亦能有所作为。”柳氏脸上的笑意消散,站定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定定地望着何辨义,有些出神。

      何辨义皱了皱眉,道:“你今日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女子生来便是伺候男子的,天尊地卑,乾坤有序,哪里容得下你来质疑?”

      他自顾自地掖好了被子,为柳氏空出来一块地方:“何疾之呢?”他问。

      “离府了。”柳氏面无表情地躺到床上。

      “你可有劝劝她?”何辨义闭上了双眼,不温不火道。

      “嗯……”柳氏盯着床帏,目光有些空洞,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在上好的缎面锦被上,“她说她会好好考虑的。”

      “嗯。”何辨义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氏,“也是你没教好她,竟这般执拗。睡罢。”

      灭掉烛光的房中只留下了一室寂静,柳氏沉默地睁着眼,脑海中思绪繁芜。

      同样寂静的还有远在京郊的小何府。

      谢羡青同何疾之一道躺在床榻上,静静地听完何疾之述说今日发生的事情,而后二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剿让她二人避无可避。

      沉默了好久,谢羡青才缓缓开口道:“或许祁云棠想要争那个位子,并非因为她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阿槐为何如此以为?”何疾之侧过身,将谢羡青拢在怀中。

      “为何世世代代,偏生只能是男儿才能坐那个位置呢?”谢羡青将额头抵在何疾之的下巴,“造人者乃是女娲,治人者又为何不能是女子?”

      何疾之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阿槐慎言。”

      谢羡青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继续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她将头埋进了何疾之地颈窝,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勿正?”

      准备怎么办?何疾之也拿不了主意。她势单力薄,说得简单些,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靠着何府的身份所赐。

      学姜岁晚不顾一切逃离么?那似乎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可若是不逃离,凭她父亲如日中天的权势,自己终究不是他的对手,只怕最后还是要蒙受屈辱。

      她凝眸片刻,道:“对不起,阿槐,我好像保护不好你。”

      谢羡青闻言,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谁说一定要你保护我?”

      何疾之握住谢羡青的手,却是没忍住落下一滴泪来:“是我害了你,要同你成亲,将你拖入这烂泥之中。”

      “不怪你,勿正。我们那时都不知道,我们之于所依附的人,是怎样的存在。”谢羡青轻轻叹了口气,“我经营那朱鹊楼,亦有些营收。你若愿意同我逃离这是非之地,我们亦能有富足的生活。”

      “可我们凭什么要逃?”何疾之反问。

      是啊,凭什么?她与何疾之又没有错。可是为何这吃人的世道步步紧逼,什么也没做的人,反而就是什么都错?

      谢羡青没有回答。

      何疾之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光影。她握着谢羡青的手紧了紧,道:“阿槐,你愿意同我去同州么?”

      同州,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治好了水患,如今又起了疫病的地方。

      “你去那里做什么?”谢羡青问。

      “同州疫病,除了一开始被派去治水的户部侍郎崔闻业,朝中无人愿去治理。陛下正为此头痛。”何疾之顿了顿,“我若主动请缨办成此事,陛下或许会将内察省的差事指派给我。这是用性命去博投名状,亦是与我父亲抗衡的筹码。”

      水患之后的疫病最为骇人,成群的百姓因此染病身亡。朝中官吏在富贵窝里享乐太久,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个钦差大臣。

      谢羡青凝眉沉思,床笫之间再次陷入了沉寂。

      “我又不敢留你一人在京,怕你落入父亲手中。”何疾之道,但是她感受到了谢羡青的沉默,以为她顾及同州疫病不愿同去,又补充了一句:“若你不愿同去,我便为你寻个安全的去处,总之莫要被父亲他们寻到。”

      “不。”谢羡青反手握紧了何疾之有些冰凉的手,“我愿与你同去。你说过的,我谢羡青入了你何疾之的门,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感受到身前人手一顿,谢羡青支起身来,指尖穿过何疾之的发丝,轻声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她的话的尾音随一个轻柔的吻一道落下。

      可是没有谁能更好地保护好谁,在这个属于男子的世道之中,女子生来便是要被献祭给或相干或不相干的男子的。这世间没有女子能够走的康庄大道。

      何疾之抬手拥住了身上的谢羡青,闭眼时又是一行清泪滑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前路何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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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如是旧梦》,专栏可预收文《太学死对头夜夜攀床》。本文完结前不入V。希望大家能多多评论。谢谢所有支持本文的小伙伴! 《如是旧梦》《太学死对头夜夜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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