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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没兴趣弑父 爹是来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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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噢。
这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程国公乌廷兆和副将也就是中郎将孟且游谋逆被诛这事儿可是本朝的第一大案,听这话音孟且游竟然没死?
不对啊。
守贞九年,乌廷兆携三百卫醉酒闯禁宫,被当场格杀,之后在乌家搜出的书信能证明这位早有不臣之心,没杀错。
副将孟且游被牵连,没几日便在菜市口问斩,众目睽睽都看到了他人头落地,人头还能造假吗?
对,人头不能造假。
孟春尘缝制堂哥尸身时,发现这个尸体脖颈侧边没有黑痣,她的堂哥在脖子右侧、下巴下面偏右一点的地方是有一颗黑痣的,但尸体不能造假。
所以后来多次在孟家老宅中看到堂哥鬼影时,孟春尘想的还是:尸体不能造假。
只以为自己是因为一点希冀疑神疑鬼了。
某年过年时,祖母将堂哥和她叫到面前,将一块合起来中间是个福字,分开之后一边是流云百蝠,一边是明王孔雀的玉佩挂在了她二人腰间。
她的是流云百蝠,蝙蝠丑丑的,她眼巴巴看着堂哥的明王孔雀,堂哥小手一挥:“给!”
两个人调换了下,明王孔雀的玉佩至今悬在她腰间——流云百蝠也在她腰间,一左一右,走起路来丁丁响。
流云百蝠是捡来的,从孟宅中,兴许是抄家时被遗漏了。
但,我蠢吗?
我可以蠢。但,巧合多了,最不像真的那件事必然是真的——堂哥孟惊没死,孟且游也没死。
火光莹莹,并不可亲,距离火堆太近,眼睛被烤得有些干,孟春尘用指腹按揉下眼睛,不耐烦嗤笑道:“不见棺材不落泪,难沟通。”
空荡荡,没有人回应。
憋屈的魏伍德终于不吼了,低声道:“府主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您爹十几年前就死了,而且就算您爹还活着那也不可能是李药啊?李药我见过的,和中郎将长得完全不一样。”
孟春尘道:“试试看便知真假。”又向着不明府众人道:“你们真是太弱,一点也不能保护我,逼得我只能走向这一步,要你们何用?”
说着话径直踏进火中。
火苗正愁柴火硬挺难烧,正需要些细软货让自己轻松轻松,逮住衣袍蹭地窜起来,快快快,上面还有人的头发,那更是稀罕货,争相爬高想速速喂给自己。
“春尘,不要!”好大一声喊,吓退了烈火。
电光火石间,孟春尘被人提溜着后颈带出了火堆。
十数年不见,以为已经阴阳相隔的人再次相见应是如何?
孟惊在哭。
他身形高大,眉目里透着些许的憨,憨压不住锋芒,仍然很有压迫感。
孟春尘道:“多谢堂哥救我。”
孟惊只是流泪,一时哽塞。
紧接着头顶有个声音飘荡:“你个丫头,这是记恨我骗了你,非要帮着外人对付你爹。”说话的显然就是孟且游了,人到中年,声音依旧豪放不羁。
声音在头顶飘,却看不到人,下一瞬计千钟的判官笔横隔在孟春尘胸前替她阻挡什么,然而却被一巴掌拍开,计千钟咧嘴轻呵,不服输再上前,又被拍飞,压制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圆滑的眼睛难得变得锋利,魏伍德也要上前,被他扯住了。
计千钟道:“他很厉害,得承认目前情况就是‘要你们何用’,且忍耐。”
孟春尘被人抱住,好大一个怀抱,热烘烘,像干燥冬日烤红薯的气息。仿佛她是煨着火的猫,很需要这团温暖。
茫茫大的星空像是坠落下无尽尖利的妖怪,嘶吼漫天,狞笑抽搐旋转,密密匝匝要给你热烈以及无限的慈爱。
孟且游感慨笑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记仇,别怕,我带了兵来,这就带你离开。”
计千钟嘴里还有血腥味,舔了舔牙齿,骂道:“中郎将何等不要脸,中间横亘着十数年的日子,也好意思扮演父慈女孝!”
孟春尘道:“沾衣、庭柯,莲花人皮在我手中二位总有机会,到了孟且游手中那就再无可能了,你们想想乌金神教的教主能是好对付的吗,还不救我。”
孟且游道:“小丫头说什么诨话,爹怎么会害你,爹是来救你的。”
沾衣和庭柯同孟春尘周旋许久,深知自己玩不过她,所以人皮在孟春尘手中并不好,换个人或许也不好得到,但总得换个人试试,俩人互相瞅了眼,按兵不动。
孟春尘又道:“太女殿下,人给你叫出来了,请兑现诺言,我还得赶往京兆府呢,春夜寒凉,冻坏了卫农和宇文坚我姨姥娘会骂我的。”
令狐轻依旧波澜不兴:“不急,你替我问他几件事,之后会放你离开。”
行,孟春尘沉默下来,伸手拍拍孟且游后背,哽咽道:“爹,你先放开我,让我瞧瞧你老了没?”
孟且游松开孟春尘,眼眉一挑:“小没良心的,你不会真要帮着令狐轻对付我吧?”
早意识到人的一生很潦草,但真到面对故交这刻其潦草程度还是让孟春尘略觉惊讶,记得的事情很少,连碎片化的情绪性的感知都很少,少到明知熟悉却觉得她只有此刻而非真的经历过过去。
脑袋里除了菜市口砍头的画面,最多的是孟且游和母亲洛攸宁斗气,她那时候小,每次都觉得天塌了。忧伤的像只知了,只会干叫。
还有孟且游用王逐玉刺激她学武的事,边夸王逐玉边说:”其实你俩都不是学武的料,可是你瞧逐玉韧性多足,手磨破了都不叫一声,每天风里雨里挥剑三百下,学一学。”
她那时候看过一些戏,学会了一些表情,模仿别人冷笑道:“可我终究是个女孩子。”
之所以冷笑是因为那年听到祖母对父亲说:“你只有春尘一个女儿,这女儿家终究比不得男儿,不能断了香火啊……”
祖母说这话时满脸的遗憾,她以为父亲会说:“春尘比男孩强多了。”可是他说的是:“无妨,有孟惊。”
那得了机会总要冷笑一下回敬回去的,岂料,孟且游摇着剑穗道:“你不是吗?难道还带把儿了?”
孟春尘被亲爹无所谓漫不经心的调调刺激到了,气呼呼溜去京兆府,拿起鼓槌敲响了鸣冤大鼓。
她糊里糊涂以为那日遇到了阿横,不是,人不对,天气也不对。
那日下雪,很大,飘逸的亲爹去接她回家,牵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走,俩人具体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回头看到雪上一串脚印,大和小,记得亲爹说:“你穿成这样像只胖乎乎的小鸭子,不愧是我女儿,真可爱。”
好不重要的一句话,偏偏记住了。
孟且游不是刻板里的武夫长相,脸有些尖,嘴唇很红,甚至有些漂亮,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十分年轻,穿着骚包的红衣,带着酒旗风烈的睥睨。
印象里洛攸宁经常嫌弃孟且游粗糙的,仿佛也不是。
不得不再次提起戏文,戏文里给了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让孟春尘大概知道父女多年后重逢应该是个什么表情,今日印证,戏文不能当真。
孟春尘手一伸,那朵冰莲又浮现在她手中,扬手向着空中一抛,冰莲旋转上升,可怜巴巴蜷起花瓣,伤心于自己被抛弃。
沾衣、庭柯、孟惊同时飞掠向上,抢鱼似的,三头六臂火速交织在一起。
陈落华紧盯了一会儿莲花皮,抿唇不语,之后轻叹,郁结的胸臆舒展,算了。
魏伍德道:“府主不是要用莲花皮换骨刃吗?怎么就轻易给他们了!咋,怕啦,好歹拼一拼!”
孟春尘不爽道:“靠你们吗?还是靠我?令狐轻有长兴武兵,孟且游有乌金教众,而我只有治世的能臣——诸位同袍,无异于芝麻换西瓜,痴人说梦。”
空中三人争来抢去,两排悬挂的灯笼被他们踩踏,地上灯影极速摇晃,孟春尘那只兔子灯不堪重负呼啦啦瘪下来,一头载到地上,稀里糊涂沾上泥,终于结束它的使命。
忽然令狐轻扬声道:“给她开道!”
一令出,长兴武兵立即行动,长枪横刺指向孟且游身后的乌金教众,那些教众齐刷刷高呼:为无上齐天教主而战,荣光!
洪亮,震天,抡着火炮铁锤,十分霸道,叫孟春尘有些羡慕。
一直没说话的礼部尚书裴东岳藏在宽袖下的手露出来,施礼道:“留下她,孟且游多少有些顾忌,更容易问出当年始末。”
令狐轻摊手道:“我叫娃娃问了的嘛,人家不肯,何必难为人呢。况且你是个好爹不代表别人都是好爹,我瞧着留不留下她关系不大。若然真是个好爹,岂会抛弃闺女十数年不闻不问的?”
不大的声音直戳破那层父慈女孝的面纱,生硬落在孟春尘和孟且游头上。
孟春尘道:“不然,我小时候爱模仿戏子,学习表情,当脸上堆出那个表情时总有几分情真的,对吧,亲爹。”
孟且游抱臂似笑非笑,优游望着天上飞纵的身影以及那朵在拳脚交错间不时露头的莲花人皮,忽而屈膝跳起,红衣跃动,顷刻之间将莲花皮握进手中。
落地时道:“怀柔我?想让我把骨刃给你?”
裴东岳适时冷哼一声:“抛弃女儿十一年的父亲有什么怀柔的必要,当杀。”
孟春尘向前走去,留下一句:“我无忮心,没有弑父的需求,只是为了走出王府。十一年于我只是结果,可以是抛弃,也可以是守护,更多的是什么也不是。”
陈落华跟在孟春尘身后,恍惚中孟春尘还是站起来怒怼古澜的小孩,再一看却是在学堂上体面周旋的自己。
夜风阵阵,混杂着各种凌乱的气息。忽然觉得风吹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在灯影摇晃中她变得越来越高,过去已如尘烟。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牢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孟且游手叉腰,转悠着恣意念了首诗。
“春尘,接着。”
一物如白鸟在空中飞,划破黑暗直奔孟春尘,孟春尘抬手接住:“谢谢爹。”
然而,“爹”字声音刚落地,却看到被整齐威严的两家兵丁把守的永宁王府出现了一个人,轻衣罗衫,清雅柔弱,是她的母亲——洛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