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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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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兮回到了记忆中的小巷。
那时的她刚刚上小学,爸爸接她和姐姐放学、带着她们去菜市场买菜。他会专门绕到尽头那个出口,然后买四根米棍。他给自己买大米味的,给她们姐妹俩买黄色玉米味的,走到家的时候再把最后一根黑米味的给妈妈。
她把最后一口套在食指上,和姐姐换着互相喂,吃下去嚼了几口,却不是甘甜味,反而是一股腥甜、像是鲜血。
她惊恐万分,再抬头时,爸爸妈妈站在她面前,姐姐已经变为成年的模样、站在她们身后。
她看向自己的手,也已长大。
爸爸妈妈面如死灰、延伸哀怨:“闻兮,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关心你姐姐?她孤身在外,生病流产,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闻兮想争辩,可是喉咙像是被血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还问:“你们是亲姐妹、是这世上彼此最后的亲人,为什么你们会生疏到这种地步?”
他们的诘问像是杀人的刀剑,下一秒,闻兮从噩梦中惊醒。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姐姐……
心脏漏跳一拍,她嚯地推开身上的毯子,四处寻找许莱兮的身影!
旁边的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摁住她说:“嘘!嘘——别慌,别慌!你姐好好的,你才刚睡着,她一直在这里没动过。”
还好还好,许莱兮还在床上躺着。
闻兮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是邵姐在守着她。
邵姐坚定地把她摁回去,边掖好毛毯边压低声音和她耳语:“你这段时间根本没怎么休息,你睡一会儿吧,我替你看着病人。”
闻兮疲惫不堪地捂着额头,觉得头疼欲裂:“阿南呢?”
“他有个很重要的通告,不能不去,所以把我叫过来替他。”邵姐还是坚持要她休息,“你都累成什么样了?有我呢,外面也有保镖,安心睡吧。”
哪里能安心睡着啊?
姐姐陆陆续续地治疗两个多月了,时好时坏,绝大多数时候她很清醒,看上去非常正常。所以上个月闻兮和医生商量了下,为了让她在熟悉的环境下更好地疗养,就把她带回了家。
结果当天晚上,她在洗手间很久都不出来,闻兮觉得不对劲,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找来保镖硬是把门撞开,就看见许莱兮拿着刮眉刀对着镜子发呆。
那刮眉刀隐隐闪着寒光,闻兮吓得魂飞魄散,收掉屋子里所有危险物品还不够,左思右想还是把她带回疗养院。
杰哥发动人脉、找了一位非常有实力的医生来看诊,效果非常好,短短一个多月,许莱兮看起来和就常人无异。
但闻兮始终心有余悸,不敢让姐姐一个人独处、时时刻刻都得看着她。
所以闻兮这两个多月累到不行。
她远远看着床上,那床上凸起的人形起起伏伏、呼吸绵长,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看看手机,都夜里十点多了,就对邵姐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
邵姐哪里能放心,闻兮劝她:“太晚了,你家里还有孩子呢。”邵姐这才回去。
送走邵姐,闻兮索性坐到病床边上去,窗外的月亮羞答答地挂在层层乌云之后,风从窗子里进来,吹得窗帘摇摇晃晃。
闻兮起身关好窗户,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总觉得脚步虚浮、天旋地转。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一眼看到斜对面的镜子。定睛一看,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梦中的女孩模样,她早就长大了。
床单的起伏明显小了许多,闻兮微怔,再一看,许莱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睁着明亮又无辜的眼珠子,盯着她的脸瞧。
闻兮呼吸一滞,压低了声音、生怕吓到她:“姐姐,你醒啦?才十点多,再睡一会儿吧。”
许莱兮摇摇头,挣扎着要起来。
闻兮瞧她眼神清明,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靠在靠背上,闻兮给她倒了杯水,她却摆摆手,明亮闪耀如黑曜石的眼眸盯着闻兮,忽地流下眼泪来。
她幽幽地说:“闻兮,我刚才梦到爸妈了,他们责怪我,怎么连自己妹妹都不管了。”
闻兮心中一凛,当真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她们姐妹俩同时梦到了死去的父母吗?
连诘问的话题都差不多——她们已经是这世上彼此最后的亲人,这些年来却互相不闻不问。
各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委屈、羞愧……
闻兮哽咽着:“姐,我也梦到爸妈了。他们怪我不关心你,我都说不出辩驳的话。你在香港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我一点都不关心你,你生病、流产……这些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许莱兮那些病例被调了出来,闻兮这才知道她这些年在香港经历了什么。
姐姐一向高傲,这些委屈、病痛她绝不会主动说、绝不会向任何人示弱。年轻时在片场拍下水戏,二月的天在污水池子里泡几个小时、脸都白了,从不抱怨一个字。好不容易下戏回房车,脱下戏服,才发现腿上被撞了好几大块淤青,血流不止。
她明知道姐姐逞强的性格,这么多年居然没有询问过。她高傲的面具背后到底有多少苦涩?她的伤心和病情瞒着所有人,无人诉说、无人倾诉。
闻兮泪流满面,眼前有双白皙纤长、却青筋凸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闻兮微怔,这是许莱兮的手,手背上布满了针眼。
她颤抖着,却坚定地回握住她的。
许莱兮双手冰冷,声音哽咽:“闻兮,七年前,你很孤单、很害怕吧?”
明明已经关上了窗,闻兮依然感觉周身冰凉。她万万没想到,姐姐会说这样的话。
凉意划过面颊,她哽咽着:“姐,我——”
“我问岑嘉兆他到底喜欢你什么,他反问我有什么值得让人喜欢的。我不服气,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当年是什么样子,可这么多天,我居然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她抬手摸摸脸,苦笑一声,“我那时候真是自大啊,觉得把你养大、供你吃穿,你就该感恩戴德,我连正眼都懒得看你。所以你19岁了,我却一点都不关心你当时的心情,和养个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
她捂住脸,哽咽到说不下去。
闻兮搂住她的肩膀:“姐,我真的没有怪过你,你当时也才二十多岁,忙着工作、忙着——”
“不!我没有忙工作!你不用给我找借口,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岑嘉兆,除了他以外我什么都不关心!对不起,你原谅我、你别怪我——”
姐妹俩贴着脸哭,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许莱兮说:“这些年我跟做梦一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满腹都是怨恨,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关心,我是不是连你的生日都忘了?闻兮,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姐姐?你看到我的时候,很失望吧?谁愿意接近这样一个亲人呢?”
“不,不是的。”闻兮只觉得羞愧难当,“我也不够坦诚。”
许莱兮像是变了个人、彻底脱胎换骨。一晚上姐妹俩互相道歉,然后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又哭又笑。
很多幼时的事情,闻兮都忘干净了,又或者因为当时年纪太小,她根本没印象,可是许莱兮都记得。
只有这几年的事情,她很多都不记得了。
二人一直聊到凌晨才握着手沉沉睡去,自此之后许莱兮病情大好,连医生都感慨是个奇迹。
大概是许莱兮大半夜爬屋顶这个事情带来的阴影太大,黄嘉南开心之余还有点小小的后怕,:“这么着急出院吗?要不要再观察下?你姐姐演技可是很好的,别被她糊弄过去。”
他们伪装起来,戴着帽子和口罩在超市,闻兮在购买居家用品,打算把许莱兮家里的东西全都换成新的。
取个好兆头,象征新生。
“不会,我能分得清。”
黄嘉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不是说你已经不能辨别我是不是在演戏了吗?你姐演技可比我还强。”
“说得对。那到底是我眼光变毒了,还是你演技变差了呢?”
黄嘉南停下脚步,挑眉看她:“说啊,到底是哪个原因。”
她没停,边走边回头看他,笑个不停:“你猜。”
他边笑边跟上去。
生活终于回到正轨。
许莱兮想回归工作,杰哥持比较谨慎的态度,希望她好好修养一阵子。
他和闻兮透露了姐姐的想法,希望她去劝劝她姐姐:“反正我都赔了这么多,不差这几个月了。”
闻兮倒是觉得可以慢慢来:“精神上的疾病心理暗示很重要、影响很大。如果身边的亲人朋友一直把她当成病人、小心翼翼的,时间长了,她可能真的就把自己当成病人了。”
她猜到是黄启山搞的鬼了,她没有办法原谅他。
那老爷子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人,《雷雨》里的周朴园。
这封建大家长以关心的名义口口声声说繁漪有病,众口铄金,繁漪明明没病,却被他硬生生逼成了疯子。
她觉得黄启山对姐姐的感情根本不是爱,只是以爱为名的控制欲和征服欲而已。
好在姐姐终于迈出了痊愈的第一步。
她会陪着姐姐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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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巧合,像是命中注定,她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黄嘉南身边无事发生。
她销假上班的第一天,黄嘉南的粉圈出事了,直接爆了热搜。
一个跟随他七年之久的老粉、ID叫“Bloody Mary”的后援会成员,在她微博发布了长长的脱粉小论文,控诉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多么狠毒、吸血多么厉害,自己作为粉丝忍受了七年的折磨和不甘,在他拿到新人奖之后终于可以解脱。
顺便还把闻兮的身份爆了出来——曾经星光传媒的经纪人,死赖着他从星光一起跳槽。
许莱兮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