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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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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兮陪黄嘉南去香港看老爷子。
他们俩,一个是被姐姐许莱兮、一个是被管家,二人从不同的渠道,却同时被叫回去看病人。
这次她没有坚持和他分坐两个航班,而是捂得严严实实、陪在他身边。
很奇特,黄启山居然想见她。闻兮想不明白其中的蹊跷,索性没告诉黄嘉南,只说请假陪在他身边。
飞机落地,早有司机在等着,接他们一同去黄启山疗养的别墅。
他们一同坐在车的后排,黄嘉南一路沉默,此刻手指却不停地在膝头打着节拍。
闻兮见状,默默与他十指相扣。
他微怔,与她相视一笑,这才好一些。
车开了许久开进别墅,黄嘉南直奔主卧,闻兮则乖乖在会客厅里等待。
佣人低垂着脑袋动也不动,闻兮甚至怀疑他们会不会喘息。
忐忑不安。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姐姐的对话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她抬头环视一圈,这半山别墅环境极好,海景开阔空气清新,周围的树木和山峦构成了一幅优美的国画。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她忍不住四处张望。
这别墅里是中式装修风格,桌椅、摆件、壁画……首富家里挂着的,看上去样样价值连城。
可惜闻兮眼拙、通通不认得。
正猜测角落那套桌椅是不是很稀有值钱,身后忽而响起陌生的男声——
“哟,好久不见。”
她吓了一跳。
捂着胸口定睛一看,这、这是。
她眯着眼靠近些:“陈予安?是你?”
比四年前当然成熟了许多,本就飞扬的桃花眼又多了几分不羁邪魅,可能是因为常年训练打球,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头发短短的,很是精神。
“先祝贺你啊,今年美网又拿了冠军,真是了不起。”
他这几年成绩斐然,陆陆续续拿了好几个大满贯冠军,成为了史上第二位拿大满贯冠军的黄种人。第一位是美国籍亚裔,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这成绩、含金量、商业价值,再加上他的外貌和家世,还有这几年从未断过的绯闻花边新闻,全世界的经纪公司和广告商都会在他面前拼命流口水的。
他只是耸耸肩膀,毫不在意:“你和小舅舅终于和好了?我就说你们分不掉。”
闻兮拼命转移话题:“你来看你外公吗?”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不,不是我主动要来的,是我妈让我来的,外公没有要见我。”
她干笑两声:“黄老先生一向喜欢你,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是吗?外公四世同堂了,子孙那么多,你觉得他真有空见我?”他冷笑一声,“我妈在这大宅子争了这么多年,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不可能因为外公见了我、就多分她家产;只有可能是因为外公愿意分她家产、所以才要见我们母子。”
啊?
闻兮茫然又惶恐,她刚才真的就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他怎么忽然开始和她说这些豪门秘辛?
她现在该怎么办?假装没听见?
要不顺着他说吧。
“分家产啊……黄老先生病重,子女却都惦记家产,豪门的事情真是不好说哦。”
陈予安挑眉:“豪门?难道寒门老人死的时候子女各个都尽孝?不也是为了仨瓜俩枣争得脸红脖子粗、六亲不认吗?”
闻兮:……不是,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听明白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下,有很重的怨气。
闻兮观察他的眉眼:“你在、为你妈妈打抱不平?”
“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他有些讶然,“我明明是为我外公抱不平。”
“为什么?”
“他女儿根本不了解他,在他病重的时候一心只想着用他最喜欢的外孙争宠,难道不可怜吗?”
“……”
他还说:“很奇怪,按理说小舅舅是最没可能继承家产的,外公为什么会把你们叫回来?难道外公终于发现小舅舅才是他子孙里最善良的人?”
她跟着干笑两声,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和她说这些。
可能,真的是非常气愤?
她忍不住看向他身后,随口问:“姜媛菲呢?你的未婚妻。”
他霎时变了脸色,转向别处,半晌才咬着牙说:“没来。”
闻兮还记得那个浮夸的精灵鬼马少女,那唯一的一次见面真是印象深刻。
说起来,这两年倒是很少再看到她的消息,再后来闻兮也忘了他们俩。
陈予安忿忿地瞪她:“你故意提她的是不是?”
闻兮很久没关注他的消息,只知道他是国内最顶级的运动员,每次拿冠军都会被动地瞥一眼他的新闻。
一直没看到他结婚领证的消息,自然默认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不着急和姜媛菲结婚,难道不是吗?
她略无辜地与他对视:“啊?我觉得姜小姐很可爱啊。”
见他还是咬牙切齿,她惴惴地补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陈予安的表情像要杀人似的。
正僵持,熟悉的脚步响起、由远及近,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黄嘉南拖着沉重的脚步来找她,情绪低落,仔细看眼眶还是红的。
闻兮登时很心疼,抬手抚摸他的面颊,柔声问:“还好吗?姐夫身体怎么样?”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微颤掌心冰凉:“爸爸他——不太好。”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那是黄启山啊,那可是商业巨擘、叱咤风云的黄启山啊。
闻兮有一瞬间的怔忡,姐夫才六十九,在全球富商里妥妥算年轻人,怎么就忽然病成这样。
黄嘉南这才发现陈予安也在屋内,匆匆点个头就当打招呼。
然后低头和闻兮说:“我爸爸要见你。”
闻兮瞳孔地震:“见我?!姐夫真的要见我?”
她还是想不出来为什么巨擘居然在这种时候要见她。
他甚至连陈予安都还没见。
见她惶恐,黄嘉南拍拍她的手背,像是给她力量:“别怕,我跟我爸说了我们的事情,他知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应该就是想见见你。”
闻兮轻松不起来,她没有告诉黄嘉南,在他们来之前,黄启山可是通过姐姐、点名要见她的。
人都到这里了,临门一脚,不去也得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走向主卧。
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园走廊,佣人领她上楼、走到一间卧室前便离开。
她有些忐忑地敲了敲门,门内很快传来一个略虚弱的声音:“请进。”
门虚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巨大的主卧里看上去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巨大的病床,屋内摆满了许多哔哔作响的仪器。
闻兮看了一圈,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阿闻,在这里。”
她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了坐在窗边轮椅上的黄启山。
她慢慢走过去,由远及近地观察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才短短几年的时间,这位巨擘就从神采奕奕被病魔折磨到奄奄一息。
眼前的黄启山形容枯槁,身形佝偻,眼眶凹陷,俨然一副将死的模样。他手背上打着点滴的吊针青筋凸起,只剩一把骨头,原本浓密的头发也所剩无几,露出的头皮上布满了老人斑。
闻兮甚至有些疑惑,记忆中的中他分明很高大威严,怎么可能会是眼前这样瘦小的老头子?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老人味,是死神的味道。
震惊中,老人抬起头,笑容有些吃力:“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真是失礼了。面对死亡的时候,大家都是平等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观察,实在太没礼貌。
她羞红了脸:“没有没有!是我不好——”
“退后一点。”他忽然打断他。
闻兮微怔,不明白往哪儿退。
黄启山对她招了招手:“过来推我一下。”
她立刻答应,根据他的要求把他往后推了推,还特意用窗帘遮住了大半。
闻兮有些不解:“姐、姐夫,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神情高深莫测,抬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嘘,看戏。”
看戏?看什么戏?
闻兮还是不懂。
从他们这个位置,勉强能看到一楼大半个花园,除了巨大的遮阳伞,就是树——
等下,遮阳伞下有人。
那人正好穿着绿色的裙子,和草坪的颜色有些像,所以她没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她定睛一看,那不是姐姐吗?
正疑惑,花园的另一角又有人来。
闻兮转过视线,等看清来人,瞬间就变了脸色——
是佣人领着岑嘉兆,正走向姐姐坐的地方。
她有些心慌,一切来得太快,她根本不及反应、也根本不可能去阻止。
惶然地低头看向黄启山——
他嘴角挂着冷笑,俯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瞧他的神情,闻兮瞬间明白,这场注定不可能愉快的见面就是他策划的。
他冷冰冰地说:“我亲生的儿子,我六年不准他回家,你说,我妻子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闻兮哪里还说得出话?
她只觉得阵阵寒气从后脊梁冒出来,后脖颈一片冷汗。
这个老人,这个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可怜老人,他什么都知道。
下面怎么可能会发生好事?
毫无预备的二人撞个正着,岑嘉兆头也不回地走开,许莱兮不顾一切地追过去,不顾还有佣人在场,许莱兮便拉拉扯扯、神情也是越说越激动。岑嘉兆满脸厌烦不耐,甚至将她狠狠推开才能脱身。
不少人听到争吵声都围观了过去,闻兮手心都是冷汗,刚看了这出戏,她如坠冰窖。
偷偷观察黄启山——似是失望、似是讥笑,甚至好像有晶莹的光在闪烁。
闻兮以为自己眼花,他这是,哭了吗?
再仔细一瞧,哪有泪光?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竟然笑出了声:“我这半截身子埋土的糟老头子是不是很可笑?”
高高在上的黄启山看完了戏,似乎很失望地摇了摇头,便指示闻兮将他推进屋,还关上了阳台的门。
闻兮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害怕,这大宅子里的人,好像都疯了一样。
“不,没有……”
他摇摇头,眼神渐渐冷了,像沁着冰霜:“我自欺欺人这么多年,以为能捂热她的心。我一向自负,临死了却想赌一把。”
“姐夫,夫妻之间,不该互相试探的。”
他的眼神如冰川一般冷酷决绝,不知在想什么:“哦?不该试探我也试探过了。”
正彷徨,他如鹰隼般的犀利眼神蓦地转向她:“阿闻,我两个儿子,他们俩,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