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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沉绪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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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内部空旷阴冷,寒风从破损窗洞灌入。
陈怀远如惊弓之鸟,在中层隐蔽平台上焦灼徘徊近半时,周身戒备到了极致。
他怀里揣着满弹的□□驳壳枪,腰间别着匕首,眼珠像偷食的老鼠,不住扫过上下梯口与透光破洞,半点不敢松懈。
两日之前,他从《津港日报》那则藏着熟悉暗语的寻物启事中嗅到机会,按旧年习得的紧急联络方式回应,定下今日交易。
那份海东青联络站微缩胶卷,是他摆脱逃亡困境,向新主子递投名状的救命筹码,容不得半点差池。
时间流逝,怀表指针划过约定时刻,又拖沓着走了五分、十分……
接头人始终未现,唯有风声与远处模糊市声漫在空荡里。
“不对……”陈怀远干瘪嘴唇轻颤,浑浊眼底翻涌着警惕与恐慌。
海东青纪律森严,这般关键的秘密接头,绝少出现如此大的时间偏差。
难道……是陷阱?
念头乍起,他靠背叛狡诈苟活至今,对危险本就有野兽般的直觉,当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攥紧怀中枪支,决意即刻撤离。
什么胶卷筹码,都不及性命要紧!
眸光扫过幽暗塔底与天台铁梯,他转身便朝提前探好的隐蔽破墙豁口快步走去,那里连通外侧废料堆,便于藏身形逃生路。
就在他转身、注意力全凝在撤离路线的刹那。
沈欢颜动了!
她未按预定从天台入口上方现身,反倒借这几日勘察摸清的隐患,选了中层更隐蔽的通风管道缺口。
此刻如灵猫般悄无声息滑出黑黢黢的管道口,落在陈怀远侧后方的废弃麻袋堆后,气息敛得极沉。
待陈怀远迈出步子,沈欢颜骤然扬手,将两枚磨得锋利的袁大头洋钱,拼尽全力掷向他前方地面与侧面铁栏杆。
“叮!哗啦!”
死寂水塔内陡然放大,瞬间撕碎凝固的紧张,彻底搅乱陈怀远的判断。
他惊得缩颈弓身,持枪手本能转向声响大致方位,身体平衡霎时乱了分寸。
就是此刻!
叶梓桐的伏击紧随而至!
她压根没去堵铁梯下方,凭对地形的熟稔与超乎预判的果敢,早从外墙极难攀爬的锈蚀检修梯。
冒险攀至陈怀远所在平台上方的横梁阴影里,静伏良久。
趁陈怀远被硬币声引得分身,抬头偏移视线与枪口的瞬间,叶梓桐如猎隼扑食,从横梁上纵身猛扑倾尽全身重量与冲击力的狠扑,力道全凝在屈起的右膝。
“砰!咔嚓!”
狠辣的高空膝撞,结结实实顶在陈怀远受惊微抬的后腰脊椎与肋骨交界处!
“呃啊!”短促凄厉的惨叫破喉而出,巨力从后方撞来,剧痛瞬间吞噬半边身躯,呼吸都被撞得停滞。
陈怀远彻底失了平衡,驳壳枪脱手飞出,划过弧线叮叮当当地滚入下方黑暗,人则被冲击力推着向前猛扑,手忙脚乱间抓空。
他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碎石的水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门牙磕在硬地崩裂,满口腥甜。
灰尘呛进肺管,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反抗力瞬间折去大半。
叶梓桐撞击后顺势翻滚卸力,半跪在地时,勃朗宁M1900已稳稳对准地上蜷缩咳血的陈怀远。
沈欢颜也即刻从掩体后闪出,掌心雷瞄准目标,快步上前踢开远处的驳壳枪,彻底封死反抗可能。
全程不过电光火石,诱饵干扰突袭一气呵成。
两个青训营淬炼出的顶尖学员,以默契无间的配合设伏,干净利落拿下狡猾叛徒,让他连一枪都未能开出,便以最狼狈的姿态伏法。
陈怀远被摁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口鼻混着血沫与灰尘,呛咳不止。
可那双浑浊的眼却死死钉着叶梓桐,翻涌着被昔日棋子反噬的震惊,更淬着滔天恨意。
“嗬……嗬……叶梓桐!”他嘶哑着挤出声音。
“要不是老子当年在江城捞你一把,你早他爹跟那些死人烂在乱葬岗了!忘恩负义的……唔!”
他挣扎着抬眼,眸光越过叶梓桐往沈欢颜方向扫去,更恶毒的话已到舌尖。
关乎叶清澜,关乎他恨之入骨的海东青,关乎所有能引爆秘密的指控!
绝不能让他在欢颜面前说出口!
叶梓桐心尖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凝冰。
不等陈怀远吐出半个危险音节,她已如猎豹般俯身,右臂曲起,手肘精准狠厉地砸在他颈侧动脉窦上!
“呃!”闷哼一声卡在喉咙。
陈怀远翻了个白眼,头一歪彻底晕死,周遭终于静了下来。
叶梓桐直起身甩了甩手,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对着沈欢颜轻描淡写解释:“这老鬼话太多,听着烦。狗急跳墙,净扯些胡话。”
沈欢颜全程紧绷着神经持枪戒备,见状才稍稍松劲。
她瞥了眼地上晕厥的陈怀远,又看向叶梓桐,没深究那些胡话。
沈欢颜只带着几分疲惫后的轻松摇头,收起掌心雷:“你这一下够重的,是把这几日餐风饮露,蹲守盯梢的闷气,都撒在这叛徒身上了吧?”
叶梓桐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小心扣上勃朗宁的保险收好。
方才那瞬的果决,看似厌弃聒噪,实则是在悬崖边拽住了危险的缰绳。
沈欢颜毫无疑窦的信任,让她心头又暖又涩。
这时,水塔下方传来一阵脚步。
紧接着,几个穿普通工装、动作利落的汉子沿铁梯上来,正是叶清澜安排的接应人手。
见地上被制服的陈怀远,还有持枪警戒的两人,为首者眼中闪过赞许,低声颔首:“辛苦两位小姐。”
几人不多言语,拿出麻绳与布条,将昏迷的陈怀远手脚捆死,嘴里塞紧破布,套上大麻袋只留透气缝隙。
“人怎么处置?”一人看向叶梓桐,显然清楚她是叶清澜的妹妹,亦是此次前线主事。
叶梓桐早与姐姐定好预案,沉声道:“按原计划,先押去安全屋看管严密,等他醒了我要问话。后续处置,听我姐姐安排。”
“明白。”几人齐声应下,熟练扛起麻袋,如搬寻常货物般沿原路迅速撤离,消失在废弃厂区的阴影里。
水塔内只剩一地打斗痕迹,尘埃渐渐落定。
寒风仍从破洞灌入,吹散了方才的紧张。
沈欢颜走到叶梓桐身边,轻碰她的手臂:“我们也快走吧,不宜久留。”
叶梓桐应了声。
任务初成,最大隐患已除,可她心头未松。
她握紧沈欢颜的手,低声道:“走,回家。”
两人快速清理掉遗留痕迹,循着预设的撤退路线悄然离开大华纺织厂旧址。
她们从阴冷空旷的水塔回到尚有天光的街道,短短一程,叶梓桐走得异常沉凝。
陈怀远那未及出口、却意图昭然的恶毒指控,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不惧陈怀远本身,只怕那层藏着过往的薄纸被猝然撕开时,会灼痛沈欢颜的眼,碾碎她们刚重建仍显脆弱的信任。
上了电车,沈欢颜从手袋摸出零钱,正要对售票员开口,却见身旁的叶梓桐怔怔望着窗外,全然失神。
“梓桐?”沈欢颜轻碰她的手臂,声线柔和。
无回应。
“梓桐?”她又唤一声,添了几分关切,音量稍提。
叶梓桐猛地一颤,似从深水被拽回现实,仓促转头。
她眼底闪过一瞬茫然与未及掩饰的慌乱:“啊?怎么了?”
“该买票了。”沈欢颜望着她,将零钱递到她掌心,温声道。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喊你两声都没听见。”
叶梓桐这才回神,慌忙接钱,转向售票员时声音微干:“两张,到福庭路口。”
接过车票与找零,递一张给沈欢颜,勉强牵起嘴角:“没什么,许是累狠了。蹲守这些天,骤然放松,反倒空落落的。”
沈欢颜接过车票,细细打量她的侧脸。
夕阳余晖穿窗而来,在叶梓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眼底藏不住的惶惑,都没逃过她的眼。
只当是连日紧绷盯梢,再加上水塔对峙后的身心俱疲,并未深想。
“定是累坏了。”沈欢颜握住她的手,便攥得更紧些,语气软下来。
“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泡个热水澡解乏,夜里我帮你揉肩。”
“嗯,好。”叶梓桐低低应着,回握的指尖仍有些发僵。
她不敢迎上沈欢颜清澈的眼,那里面的信任像面明镜,照出她心底难诉的隐瞒与愧疚。
她只能再将目光移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让模糊的招牌、行人和车辆填满视线。
叶梓桐用这样的方式试着驱散脑海里陈怀远怨毒的脸,以及那些险些脱口的危险字眼。
这一路的失神,唯有她自己懂缘由。
电车摇晃、旁人低语,都成了模糊背景音。
她反复碾磨着心头的沉坠。
姐姐叶清澜的真实身份,自己加入海东青的选择,这乱世里错综复杂的阵营纠葛。
这些,她都不能对沈欢颜说,至少此刻不能。
沈父是前国民党官僚,她自身亦扛着家族的期待,贸然掀开幕布,后果难料。
她只能强压下去。
将翻涌的焦虑、秘密的重负,还有对失去的恐惧,全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以疲惫与沉默作掩护。
沈欢颜的这份暖,也让她更觉煎熬。
电车“铛铛”摇着铃,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朝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