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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乱世之爱 ...

  •   厨房里,小炭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辛辣的姜香混着红糖的甜意漫溢开来。

      沈欢颜小心翼翼将滚烫的姜汤倒进厚实瓷碗,又用两只碗来回折兑数遍,待温度适口,才端着碗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床上,叶梓桐已然睡熟。

      许是退烧药起了效,又或是病中耗竭了体力,她呼吸匀长,先前紧蹙的眉峰舒展开。

      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了些,露出几分病态却格外恬静的苍白。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往日里或锐利或戏谑的神情尽数敛去,只剩毫无防备的柔软。

      沈欢颜端碗立在床边,望着那张熟睡的脸,嘴角不自觉轻扬,眸光柔得似要淌出水来。

      她将药碗轻搁床头柜,俯身柔声唤:“梓桐?醒醒,把姜汤喝了再睡。”

      叶梓桐在轻唤中昏昏转醒,眼皮沉得很。

      方才短暂的睡眠里,她陷进一场混乱烈急的梦境。

      是硝烟弥漫、湿热窒闷的缅北丛林。

      枪声刺耳,毒贩大金牙狰狞的脸在眼前晃荡,她带小队在密林中穿梭追击,肾上腺素翻涌,生死一线的窒息感扼住喉咙……

      那场景太过真切,仿佛她从未离开过那般险境。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沈欢颜见她睁眼时眼神微滞,藏着未散的惊悸。

      她额角还沁着冷汗,不由攥紧心尖关切发问。

      叶梓桐骤然回神,撞进沈欢颜清澈含忧的眼眸。

      那些枪林弹雨的碎片瞬时退去,被眼前真切的暖意覆住。

      她连忙摇头,嗓音沙哑着含糊掩饰:“没事,就是梦见我俩还在军校,又被教官罚跑圈,急得出了身汗。”

      沈欢颜未曾多疑,反倒轻笑出声。

      沈欢颜扶她缓缓坐起,将温热的姜汤递到她手里,顺着话头道:“说起来,咱们也久没回军校看看了。等你病好,津港的事稍缓些,咱们抽空回去一趟?再寻上静瑶和小满,她们如今不知分派到了何处,若是能聚,该多好。”

      李静瑶的机敏,张小满的憨直,都是军训营艰苦岁月里珍贵的光。

      叶梓桐捧着碗,姜汤的热气熏暖了脸颊,也熨帖着心底。

      她小口饮着辛辣却暖透肺腑的汤汁,听着沈欢颜怀念的提议,轻轻应了声“嗯”。

      叶梓桐难得露出这般温顺模样,捧着暖意融融的姜汤小口啜饮。

      耳畔浸着沈欢颜期许的絮语,她连周身病痛似也轻减了几分。

      叶梓桐听得入神,竟忘了碗中汤水温度,稍喝急些,舌尖霎时被烫得发麻。

      “哎呀!”她低呼一声,手微颤,险些将整碗汤泼在被褥。

      沈欢颜始终留意着她,见状当即倾身向前,眼疾手快稳住她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迅速接过多陶碗,语气满是关切:“怎么了?是太烫了?”

      叶梓桐吐了吐泛红的舌尖,讪讪道:“光顾着听你说话,没留意……”

      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掺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沈欢颜瞧她这难得迷糊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接过碗轻轻吹了吹。

      待热气稍散才递回她手中,柔声叮嘱:“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这几日刚好没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余都不用操心。”

      叶梓桐乖乖点头,重新小口饮着温度合宜的姜汤。

      沈欢颜又体贴取过一只软枕,仔细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得更舒些,温声道:“你病着的这几日,一日三餐都交给我,想吃什么尽管说。”

      闻言,叶梓桐抬眸望她,眼底还凝着些水汽,嘴角弯起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

      她故意用略带调侃的恭敬语气道:“那真是劳烦沈小姐亲自照料,叶某荣幸之至。”

      沈欢颜被她这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展颜,灯光下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破冰般漫开。

      她脱口而出:“说什么劳烦,你本就是我的爱人。”

      话音落,她自己亦微怔。

      这话出口得太过自然笃定,仿佛早已在心底生根。

      此刻不过顺心意破土,无半分犹豫忸怩。

      前所未有的清晰暖意漫过心口,让她脸颊微热。

      叶梓桐也被这句直白深情的话击中,捧碗的手微顿。

      她望进沈欢颜清澈坦然的眼底,那里映着自己病中稍显狼狈却满是柔软的模样。

      叶梓桐便敛了玩笑神色,眸光沉深,嗓音字字清晰道:“乱世相逢,荆棘载途。能得你为伴,是梓桐之幸。”

      叶梓桐那句乱世相逢,有你,幸也,恰似温润又灼热的暖流,淌进沈欢颜心底。

      这份真挚告白里,喜悦未及漫满,冰冷的现实便骤然袭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们的爱,生在这乱世里,本就见不得光。

      既要瞒过周遭所有目光,更要藏住那位威严守旧的父亲沈文修。

      父亲会如何看待?

      沈家的门风、父亲的期许,像一道道枷锁,瞬间勒紧她的心脏。

      这份刚抽芽的爱情,脆弱得如风中幼苗,在时代洪流与家族桎梏的双重碾压下,究竟能走多远、守多久?

      沈欢颜心底翻涌难平,甜蜜与苦涩狠狠冲撞,对未来的茫然与隐忧几乎将她裹挟。

      她怕眼眶泛红,怕被叶梓桐看穿这份刚燃起便蒙了阴霾的惶惑。

      叶梓桐话音落,温软目光望过来时,沈欢颜竟有些仓促地别过脸,避开那摄人心魄的凝视。

      她快步起身,刻意放轻快声音,却藏不住一丝紧绷:“你先把姜汤喝完,好好躺着发汗。我出去买点菜,得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话未说完,她已转身走向衣柜,动作透着几分急切。

      沈欢颜拉开柜门,取出件墨绿色锦缎镶灰鼠毛边的旗袍,又罩上厚重驼绒大衣,围上昨日叶梓桐送的羊毛围巾,将自己裹得严实。

      仿佛这样,也能裹住翻乱的心绪。

      “我很快就回来。”她背对着叶梓桐轻声道,未等回应,便拉开门快步出去,轻轻合上门扉。

      沈欢颜说是买菜,实则更像一场逃离。

      逃离那份令人沉溺又心慌的温情,逃离自己止不住的悲观揣测。

      冬日寒风迎面扑来,刺得脸颊生疼,却让翻涌的思绪稍稍沉定。

      她沿着熟稔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集市本在另一头,脚步却不由自主朝人少清净的河边去。

      不能让她看出来。

      沈欢颜在心底默念,才刚相守,才得她这般珍重的回应,怎能先露怯,怎敢让她失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逼退眼底湿意,挺直脊背。

      冬日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冷光,寒风卷着细碎雪沫,砭人肌骨。

      沈欢颜不觉走到河边亭畔,视线却被亭中一对道别男女牢牢牵住。

      女子着一身素雅棉袍,指尖死死攥着柄挡雪的油纸伞,伞面是褪尽的青。

      男子裹着厚重棉长衫,面容愁苦,对着女子低声絮语,字句被寒风揉碎,只剩满溢的沉重。

      两人隔一步之距,却似横亘着千沟万壑。

      末了,男子狠下心转身,步履蹒跚隐入河堤尽头。

      亭中只剩女子,独自撑伞立在风雪里,望着爱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单薄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愈显孤寂,雪花落满伞面与肩头,她竟浑然不觉。

      沈欢颜的心,闷得发紧。

      眼前这浸满痛惜的离别图景,将她心底隐秘恐惧骤然放大具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

      若她与梓桐,也走到不得不分开的那一日……

      念头刚起,尖锐的窒息感便扼住喉咙。

      她不敢想叶梓桐从生命里消失的模样,那绝不止眼前女子这般静默的哀伤。

      她定会疯魔。

      这认知清晰得可怖,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寒意比河边风雪更刺骨。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仿佛多停留一瞬,噩梦便会成真。

      沈欢颜用力闭了闭眼,她强行抽离那对情侣的悲戚氛围,挣脱自身可怕的联想。

      不能再看,不能再想。

      她近乎狼狈地转身,脚步虽微乱,却异常坚定地离开河边,朝着与伤怀亭榭相反的方向,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的集市走去。

      寒风未歇,却似吹散几分心头阴霾。

      沈欢颜双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

      梓桐还病着,需补养身子,需她照料。

      这才是此刻紧要的事。

      她加快脚步,汇入集市熙攘人流。

      沈欢颜接着深吸一口气,她在摊贩前驻足,挑拣新鲜的食材,心里盘算着给叶梓桐炖一锅清淡滋补的汤水。

      行动,原是抵御恐惧最好的良方。

      至少此刻,她还能为心上人做一餐饭,守一方暖巢。

      至于那未卜的分别,她用力摇头,将其死死压进心底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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