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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审讯森左 审讯森左 ...

  •   叶梓桐推门进去,沈欢颜正靠在床头,那本小说静静搁在被面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听见门响,她抬眼望来。

      那张脸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方素净宣纸,颧骨比之前更显清瘦,眼窝也微微凹陷。

      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静静望着她,如一汪未曾惊扰的秋水。

      叶梓桐在门口顿了两秒,而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

      “哟。”

      她故意拖长语调,尾音轻轻上扬。

      “几日不见,我们沈大美人,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欢颜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梓桐伸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语气夸张得像登台唱戏:“这下巴尖的,都能当凶器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沈欢颜愣了一瞬,随即“啪”地轻拍在她手背上。

      “讨厌,叶梓桐。”

      她瞪着对方,眼角却先弯了下去,声音里裹着软软的嗔意:“你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嫌我不好看,嫌我病恹恹拖累你?”

      “没有没有没有。”

      叶梓桐一叠声打断,握住那只拍她的手,老老实实扣进自己掌心。

      “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沈欢颜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她握着。

      “谁当真了。”

      她别过脸,耳尖却慢慢染上一层浅粉。

      “分明是你先招惹我。”

      叶梓桐不接话,只望着她笑。

      那笑意很轻,像窗外的天光,淡,却暖。

      沈欢颜被她笑得没了脾气,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傻样。”

      她轻声说。

      叶梓桐这才松开手,起身将枕头竖稳,小心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松,垫在她腰后。

      沈欢颜顺势靠上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床头柜上的水已经放了一会儿,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

      叶梓桐端起来,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刚好适口。

      她将杯沿送到沈欢颜唇边。

      沈欢颜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她的唇有些干,起了细碎的皮,温水润过,泛起一点淡红。

      叶梓桐看得仔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把那片翘起的死皮拭去。

      “疼吗?”

      她问。

      沈欢颜摇了摇头。

      水杯见了底。

      叶梓桐将杯子放回,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缝纫机声时断时续,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走过。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欢颜看着她,没有催促。

      沉默不过几息,叶梓桐终于开口。

      “下午。”

      她顿了顿。

      “我要出去一趟。”

      “森左那边,我去审。”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叶梓桐没有多解释。

      她只说:去审。

      沈欢颜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叶梓桐眼底压住、仍泛着细微波澜的情绪,看着她唇角反复抿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沙哑。

      “叶老师。”她唤道。

      “这次可就看你的了。”

      叶梓桐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叶老师,是她们还在商会文印室时,沈欢颜在公开场合对她的叫法。

      在一起后,私下里她再也没这样叫过。

      她叫她梓桐,叫她桐花。

      急了便连名带姓喊叶梓桐,唯独不叫叶老师。

      此刻这一声,是另一层心意。

      叶梓桐垂下眼睫,喉间滚过一丝涩意。

      她没有让那点酸涩漫上眼底,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沈欢颜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你等我回来。”

      她安静的开口道。

      “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沈欢颜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

      叶梓桐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没有更多话语。

      她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把那旧小说重新放到沈欢颜手边,翻开的一页朝上。

      又把窗帘缝隙拉严了些,怕下午日头晃到她的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叶梓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梓桐。”

      她停步,回身。

      沈欢颜只望着她,唇角轻轻一弯,像那缕漏进屋里的日光。

      “豆汁焦圈。”

      她说。

      “多加一份焦圈。”

      叶梓桐望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眼角眉梢全都舒展开的、真正轻松的笑。

      “好。”

      她说。

      “多加一份。”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欢颜靠在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而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那本放在手边的小说。

      书页停在某一页,一行墨字清晰入眼: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叶梓桐从病房退出,门扇在身后轻合。

      走廊里,叶清澜斜倚在窗边,捧着一杯不知何时续上的热水,正低头吹开杯口氤氲的白汽。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目光自上而下,将妹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俩打情骂俏呢。”叶清澜慢悠悠开口。

      “声音不大,隔音也算尚可,只不过凑巧,我刚才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

      叶梓桐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果然已经发烫。

      “姐……”

      她拖长了声调,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妹妹的近乎撒娇的窘迫。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

      叶清澜说得理所当然。

      “顺便听听墙角。”

      叶梓桐瞪了她一眼。

      叶清澜不躲不避,反倒弯起眼角,笑吟吟地喝了口水:“豆汁焦圈,多加一份焦圈。啧啧啧。”

      “姐!”

      “行了行了。”

      叶清澜收了调笑的神色,眼底却还漾着浅浅的笑意。

      “不逗你了。进去看你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不给你松快松快,怕你绷得太紧。”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欢颜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你照顾得很好。”

      叶梓桐垂下眼,没有接话。

      叶清澜也不催她,姐妹二人并肩站在走廊的小窗前,窗外是缝纫社的后院,几件洗过的工装晾在绳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十二月的津港天色总是灰白,阴沉沉的,又干又冷。

      “等森左的事解决了。”

      叶清澜忽然开口。

      “欢颜的身子也大好了,咱们三个人,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快年底了。”

      叶梓桐转头看向她。

      叶清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飘摇的工装,侧脸线条柔和。

      “好。”

      叶梓桐应道。

      “到时候再安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平稳。

      年底,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走吧。”

      叶清澜将空纸杯丢进角落的废纸篓,拍了拍手。

      “陆芷颜同志还在等着。”

      海东青组织的临时审讯室,设在这栋小楼的地下一层。

      这里原是租界一位华商遗孀的旧宅,主人远赴香港后,留下了这座带地下室的西式小楼。

      组织接收后,将地下室改造成兼具羁押与审讯功能的隐秘空间,墙壁加装了隔音层,灯泡也换成了功率更低、光线更柔和的款式。

      太过刺眼的灯光容易让人保持警觉,而海东青的审讯,从来不以酷刑见长。

      它擅长的,是另一种攻心的力量。

      叶梓桐跟在叶清澜身后,走下逼仄的水泥楼梯,拐过转角,一扇铁门横在眼前。

      门口值守的同志看见叶清澜,点了点头,旋即拧开了门锁。

      铁门推开,铰链发出一声涩响。

      审讯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刷着浅灰的漆,靠里侧摆着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桌,桌上孤零零立着一盏台灯。

      灯亮着,光晕收得极紧,只照亮桌沿一小片区域。

      森左田樱就坐在光晕的边缘。

      她坐在一把特制的轮椅里,双腿早已无法支撑站立。

      叶梓桐那两枪,击碎了她的膝盖骨,即便得到及时救治,此生也再无法行走。

      但她并未被捆绑,双手平静搁在膝头,手腕上连手铐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坐在里面。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眼。

      不过数日,她消瘦得惊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昔日关东58号机关里冷艳凌厉的鬼百合,此刻像一支燃尽却未熄灭的烛芯。

      叶清澜停在门口,没有进屋。

      “除了樱花册,她什么都没说。”

      她压低声音,只有叶梓桐能听见。

      “组织派了最有经验的审讯员,疲劳审讯、孤立、诱供、心理施压……全都试过。她不喊疼,不求饶,只反复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叶梓桐沉默不语。

      “她清楚说出来的下场。被反复榨取价值,直到毫无用处。她不怕死,怕的是这个过程。”

      叶清澜看着她。

      “所以,她只等你。”

      叶梓桐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缓缓松开。

      “东西准备好了。”

      叶清澜从腰间取下一物,递到她面前。

      一把南部十四式,日军军官的标配手枪。

      枪身比叶梓桐惯用的型号稍短,握把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被人使用过多年。

      “从她身上缴获的。”

      叶清澜道。

      “她要求,用这把。”

      叶梓桐伸手接过。

      枪身入手比预想中更沉,她低头看了眼弹匣,是满的。

      “问出情报,再动手。”

      叶清澜最后叮嘱。

      “这是陆芷颜同志的条件。”

      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后退半步。

      铁门在叶梓桐身后轻轻合拢。

      审讯室彻底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凝在桌沿。

      森左田樱坐在光暗交界之处,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静静望向她。

      “你来了。”她说。

      叶梓桐没有走近,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会早一些来。”森左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还是说,你舍不得那个人,多陪了她几天。”

      叶梓桐没有回答。

      森左也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干枯如柴的双手。

      “中村惠子死在你姐姐手上,也算成全。”她忽然开口。

      “她那么恨沈欢颜背叛,其实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动了真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灯光在她脸上切出锋利的明暗界线,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沉入黑暗。

      “上岛千野子不会动真情,她只算计利益。”

      她继续说道。

      “所以她永远不会懂,为什么中村会输,为什么我会输,为什么你……”

      她抬眼,牢牢看向叶梓桐:“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活下来。”

      叶梓桐终于开口:“那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森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枯叶,打了个旋,便彻底沉了下去。

      “也是。”

      她说。

      “我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然后,你给我一个痛快。”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目光平静:“这是你欠我的。”

      叶梓桐握着枪,没有反驳。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头顶台灯极轻的电流嗡鸣。

      良久,叶梓桐向前踏出一步。

      “黑龙会。”她沉声问道。

      “在津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森左田樱靠在轮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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