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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桐花落泪 桐花落泪 ...

  •   安全屋的走廊逼仄狭窄,叶梓桐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左肩的伤口被急促的动作扯动,渗出血迹。

      晨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切入,在病床边缘切出一道淡金的亮线,将病房分割成明暗两半。

      沈欢颜静卧在光晕之外,素白的枕头承着她散落肩头的长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只手垂在薄被外,手腕缠着新换的绷带,边缘隐隐洇着碘伏浅淡的褐黄。

      呼吸平稳绵长,胸膛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叶梓桐僵在门口,寸步难移。

      陈伯推着轮椅上的森左停在走廊转角,并未跟进病房,只留下一句我去安排交接,便带着人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叶梓桐没有应声,她所有的心神,都牢牢锁在病床上那张沉静的睡颜。

      还活着。

      救回来了。

      她缓缓迈步向前,在床边蹲下身,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紧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在此刻彻底松懈坍塌。

      叶清澜立在窗边,收起手中的纱布卷,看着妹妹这副狼狈失魂的模样,并未出声,只是默默将一杯温水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怎么样?”

      叶梓桐的声音闷闷的。

      “多处软组织挫伤,腕部撕裂伤,左胸第四肋骨骨裂。”

      叶清澜的语气平稳淡然。

      “最凶险的是被注射了大剂量硫喷妥钠,王医生及时用了拮抗剂,但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接下来半个月必须静养,不可操劳,更不能受任何刺激。”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没有生命危险。”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抬手撑住床沿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落在沈欢颜的脸。

      那张脸安静得毫无波澜,仿佛正沉在一场悠长无梦的休憩里。

      叶梓桐终于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

      “药效退了之后,会疼吗?”

      她低声问道。

      “会。”叶清澜没有丝毫隐瞒。

      “肋骨骨裂的痛感最是绵长,手腕的伤口换药时,也要遭些罪。但她向来能忍。”

      叶梓桐轻轻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看似温婉沉静的姑娘,骨子里藏着何等坚硬的骨气。

      沉默片刻,叶清澜率先开口:“你那边的情况呢?”

      叶梓桐缓缓收回手,直起身,语气重新凝成交汇报时的沉稳冷静。

      “上岛同意交换人质,条件是用森左和那两份胶片,换欢颜安全撤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她并不知道欢颜已经获救,更不知道胶片只是复印件,原件仍在我们手中。”

      叶清澜眼神微挑:“她答应了?”

      “并未完全答应。”叶梓桐摇头。

      “现场被租界巡捕房惊动,加之她得知商会这边出了事,便察觉欢颜已被救走,交换的前提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没有提及自己用虚张声势的狙击手布局,以及森左临时倒戈才换来生机,那些细节,留待正式汇报时再细说即可。

      “森左我带回来了,现在在陈伯那里。”

      叶梓桐抬眸看向姐姐。

      “她腿伤极重,但意识清醒,手里还握着更多情报。有关关东58号在华北的潜伏网,还有上岛丈夫在黑龙会内部的派系斗争。她说愿意全盘交代。”

      叶清澜眉梢微扬,这结果与她的预想略有出入。

      “她提了什么条件?”

      “求一个痛快。”叶梓桐声音平静。

      “不要落在上岛手里,不要在审讯中受无尽折磨,只求一枪毙命,干脆利落。”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飘来早市隐约的人声。

      煎饼摊的铁板滋滋作响,自行车铃清脆地穿过巷口。

      叶清澜并未立刻评价森左的请求,只是问道:“你答应了?”

      “答应了前面,若组织批准,且她提供的情报确有价值,我会亲自执行。”叶梓桐迎上姐姐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

      “并非出于同情,只是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被上岛折磨至死的标本。中村惠子的尸体还停在商会大楼,上岛绝不会给她体面的安葬。”

      中村惠子,那个一手栽培沈欢颜,却在最后时刻执意要亲手处决她的日本女特工。

      叶清澜没有反驳。

      “我会向陆芷颜同志汇报。”她扶了扶眼镜,重新恢复组织负责人的沉稳姿态。

      “森左田樱身份特殊,她手中的情报分量极重,上级大概率会批准审讯期间给予她相应的人道待遇,包括你‘亲自执行’的请求。”

      叶梓桐点头,刚要开口,却被叶清澜抬手打断。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问清楚。”

      叶清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你在谈判时擅自承诺用胶片交换沈欢颜。这个决定,是你个人的冲动,还是基于组织利益的权衡?”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这句话听似轻淡,分量却重如千钧。

      叶梓桐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望着沈欢颜平静的睡颜,望着那截露在被外,缠满绷带的手腕。

      她想起入党时的铮铮誓言。

      那信念里,从来都有沈欢颜。

      “是权衡。”

      她开口。

      “活捉森左的价值,远高于当场击毙。胶片我们早已备好多份副本,用复印件交换,不影响后续取证。沈欢颜是海东青精心培养的核心情报员,掌握大量机密,她的生还价值,远超即时处决森左的意义。”

      她抬起头,直视叶清澜的眼睛。

      “我判断,用一份复制件换回一名核心情报员,这笔交易不亏。即便放到组织纪律审查面前,我也坚持这个判断。”

      叶清澜静静看了她数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从前沉稳多了。”

      她的语气里,藏着长姐有的欣慰。

      “换做以前,你大概会说我必须救她,没有任何理由。如今至少学会了用组织的语言,为自己的心意打掩护。”

      叶梓桐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罢了。”叶清澜没有再拆穿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在这里守着欢颜,我去向陆芷颜同志汇报。森左先关押在根据地临时羁押室,陈伯的人会负责看管。”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又骤然停住。

      “梓桐。”

      “嗯?”

      叶清澜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轻声道:“你方才说,若组织批准处决森左,由你亲自动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会在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沉:“我妹妹的手上,不该沾太多血。有些债,姐姐可以替你背。”

      不等叶梓桐回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病房重归安静。

      叶梓桐立在原地,喉咙像是堵了,她眨了眨眼,将猝不及防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转身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叶梓桐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房间里,只剩她与沈欢颜。

      叶梓桐在床边缓缓坐下。

      她接着握着那只手。

      她又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

      蹭了蹭。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漫出,顺着鼻梁滑落。

      “欢颜……”

      她的声音沙哑。

      “都怪我。”

      她弓着背,额头抵在床沿,将那只手死死按在脸颊。

      肩膀不住颤抖,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绷带下又缓缓洇出淡红,可她半点痛感都察觉不到。

      “我没能早点来……”

      她哭得狼狈至极。

      “中村把你关起来的时候……我不在……”

      “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扛着……”

      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怕,怕到了极点。

      怕自己赶到时,这张病床空空如也。

      怕姐姐开口第一句便是对不起。

      怕此生再也握不住这只手,再也听不到有人轻声唤她……

      “桐花……”

      叶梓桐浑身猛地一震。

      她骤然抬头,眼泪挂在脸颊上,来不及擦拭。

      沈欢颜没有睁眼,睫毛却在轻轻颤动,挣扎许久,才掀开一条缝隙。

      嘴唇微微翕动。

      很慢,很费力。

      “梓桐……”

      叶梓桐立刻俯身向前。

      她几乎要撞进那个怀抱,却在瞬息间收住所有力道。

      骨裂,她的肋骨有骨裂,万万不能压到。

      于是那个急切的拥抱悬在半空,热烈又小心翼翼,惶恐又满心珍视。

      她的手臂轻轻环过沈欢颜的肩背,不敢收紧,只虚虚拢着。

      她将脸埋进沈欢颜的颈窝。

      沈欢颜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慢慢地抬起,落在叶梓桐的后脑。

      颤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虚弱却温柔,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

      “你回来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叶梓桐埋在她颈间,拼命点头,眼泪蹭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潮湿滚烫。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碎成哽咽。

      “我回来了,欢颜,我回来了……”

      沈欢颜的唇角轻轻弯起。

      “你又受伤了……”她的手指摸到叶梓桐左肩新洇湿的绷带。

      “总是这样……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叶梓桐握住她摸索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小伤而已。”她鼻音浓重。

      “你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人……”

      沈欢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着她。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整个世界就不会崩塌。

      她忽然轻轻动了动,想要撑身坐起。

      “别动。”叶梓桐立刻按住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你肋骨骨裂,万万不能乱动。”

      “那你……”沈欢颜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委屈。

      “离我近一点……”

      叶梓桐微微一怔。

      随即她脱下外套,小心翼翼避开沈欢颜的伤处,侧身躺在病床边沿。

      窄小的单人床勉强挤下两人,她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左臂支着床沿不敢下压,姿势别扭又辛苦。

      可她与沈欢颜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欢颜侧过头,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她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左肩的绷带又渗了红。

      狼狈得让人心疼。

      她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叶梓桐的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

      “你瘦了。”

      叶梓桐握住她的手指,轻轻落在唇边吻了一下。

      “你也是。”

      沈欢颜浅浅一笑,笑容里裹着疲惫的甜软。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谁也没有再开口。

      许久,沈欢颜才轻声开口: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梓桐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针药推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来不及了……来不及跟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叶梓桐的眼泪再次滚落。

      “你总是这样……”沈欢颜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想多留我一会儿,却又不肯说出口……”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也是。”

      “我也是。每次你出外勤,我都找各种借口,让你帮我修东西。打字机、台灯、锁芯……”

      她轻轻笑了笑。

      “有一回,我把好好的抽屉把手,故意拧断了……”

      叶梓桐将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我知道。”

      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我全都知道。”

      沈欢颜不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天花板。

      叶梓桐的眼泪还在落下。

      她从不是爱哭的人。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

      可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简陋病房里,握着失而复得、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爱人的手,那些被压抑太久的软弱,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

      “欢颜……”

      她轻声唤她。

      “嗯。”

      “欢颜。”

      “嗯。”

      “欢颜。”

      沈欢颜侧过头,静静望着她。

      “我在这里。”沈欢颜说。

      她反握住叶梓桐的手,十指紧紧交缠,指根相抵,再无间隙。

      “一直都在。”

      叶梓桐抬起湿漉漉的眼,望着她。

      沈欢颜唇角微微扬起,笑容苍白虚弱,眼底却亮着光。

      “所以,别哭了。”

      她的拇指再次抚过叶梓桐的眼角,拭去那滴即将落下的泪。

      “桐花落了,来年还会再开。”

      叶梓桐怔怔望着她,忽然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许久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晨光正好。

      病房里,只剩彼此交缠的平稳呼吸,和被暖阳晒得温热的被角。

      门外,陈伯与人交接的低语隐约传来,叶清澜的脚步声匆匆走过走廊,安全屋的日常在门外悄然运转。

      沈欢颜缓缓闭上眼,紧紧握着叶梓桐的手,慢慢沉入安稳的睡眠。

      这一次,梦里没有枪声,没有酷刑,只有满院盛开的桐花,和身边人的温度。

      叶梓桐没有睡,只是安静守在一旁,看着窗外日影缓缓移动,听着枕边人绵长均匀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桐花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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