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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那些都是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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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护理得当,袁允眉骨处的伤口也不是一夜间就能长好。
他身居高位,往日里最看重自身威仪和世家颜面,这般有损仪容的模样怎么愿意叫旁人瞧见 ?
是以接下来几日,袁允竟索性闭门不出,连府中亲眷也未曾见一面,只遣人拟了折子,以 “偶感风寒,身骨不适” 为由奏请告假。
只是他虽终日端坐于书房,闭门不出,朝中密函依旧源源不断。
这般安安静静的日子里,崔茵往袁夫人院中请安时心中还有些打鼓。那日祠堂闯祸,她虽护了袁允与七爷,可终究是擅闯宗祠,顶撞公爹,想来是失了规矩。
幸好,袁夫人往日瞧着重规矩,却不是不讲情分的人,自始至终未提半句那日的事。
既未苛责,也未问询一句,媳妇儿们给她请安时她神色淡漠的一如往常。
倒是王素云同她关系亲切起来,隔几日差遣身边婢女往阆风苑送点东西,有时是成色极好的银貂皮,狐白皮,只是不够大,说是要给阿念侄子做两件小袄子。有时是她陪嫁温泉庄子里的新鲜瓜果。
礼物送的心思巧,都不十分贵重,却也送的合时宜,叫崔茵没法不收下。
等府中禫祭这日,府中上下换了素白幡旗。
几位堂叔携家带口而来,男丁们身着素色锦袍,女眷们更是衣着素净。
二叔母陈氏、三叔母殷氏,各携着府中未出阁的姑娘们、自家少夫人过来。
先老太爷功勋卓著,而今袁允又是得天子信任的朝廷重臣,便是去世三周年祭当今天子亦颇为重视,不便亲至臣属府邸便颁下了圣旨,又遣了亲王送了珍贵的祭器前来,足见袁家的体面殊荣。
府上男人在前厅接待前来祭拜的朝廷重臣与各位亲眷。
崔茵身为长房少夫人,便留在内宅,周旋于各位女眷之间,迎来送往,应对得妥帖得体。
来的都是些亲眷,自然比外头的同僚、宾客亲近些。
一个个女眷们来了都问七爷。
袁夫人面色瞧不出任何情绪,只道:“老七前几日偶感风寒,染了病气,我怕过了给各位亲眷,便叫他在院里静养,遣了他媳妇儿留下来帮衬着打理琐事。”
众人闻言,皆不再多问。
或是提前知晓七爷被大老爷责罚之事,心照不宣。
不多时,众人又提起了阿念,纷纷说着要瞧瞧这孩子 。
阿念是长房独子,当年尚未分府时出生,虽说性子有些沉静,可诸位亲眷看着他长大,倒也十分熟稔,对他也多是疼惜的。
更因他是袁允的儿子,是日后要继承袁家爵位与万贯家业的人,便是往日里再不亲近,也无人敢怠慢半分这个三岁小儿。
二叔母的女儿六姑娘名唤明榕,年方十二岁,性子活泼单纯,当年尚未分府时旁的女眷多不怎么同崔茵说话。唯有明榕年纪小、不知世故,最是喜欢崔茵这个眉眼弯弯、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的二嫂。
明榕今日还惦记着阿念,特意从府外买了一个玉兔灯跑到崔茵身边,说要送给侄子阿念。
崔茵笑着摸了摸明榕的头,差人将阿念领出来,让六姑娘陪着他玩儿。
兴许是六姑娘年纪小,性子又是难得幼稚亲和,如今还并没有袁家上下的那种规矩,阿念倒是十分乐意同这个小姑姑亲近,接过玉兔灯,平日里沉静的小脸露出欢喜来,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可爱又稚气。
不一会儿功夫便演变成二人来回追逐着玉兔灯跑来跑去。
崔茵难得见到儿子这样开心,她虽然心里欢喜,却还记得叮嘱二人:“今日是祭日,你们玩闹小声点儿,不然叫你二哥瞧见了!”
明榕牵着阿念的手,两人一听,吓得小脸一白,连连点头。
.......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风雪又起。
袁允送走前厅客人,便与叔伯堂兄弟们一同前往祠堂。
袁家通往祠堂的路本就阴森,两侧皆是高大的古松,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此刻天黑雪落,松影摇曳,路边插着的素白丧纸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静悄悄的,唯有引路小厮手中的灯笼烛火微晃。
禫祭之夜,需由长子长孙前往祠堂上香、祭拜、烧祭文,以尽孝道。
媳妇儿们只能在祠堂外头设立的明厅中作为助祭,守在香案旁,照料香火。
崔茵素来怕冷,今日更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日子。
又逢阴雪,她穿得格外厚重,一袭素白孝裙外罩着一件素色裘衣,狐裘的绒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远远望去,几乎要与四周的白雪融为一体。
那般素净的身影,在漫天白雪与素白幡旗之间,竟显得格外显眼。
她未施粉黛的面庞苍白,衬得一头乌发愈发浓黑,几缕发丝被雨雪打湿,轻轻贴在光洁的前额上。
袁允领着叔伯从她身边经过时,见她身边没有旁人,都是她一人在照顾香火,便停下脚步,问:“旁人呢?”
崔茵倒显得十分豁达,完全没有一个人大冷天干活的委屈,反倒还帮着遮掩:“七弟后背疼的厉害,将七弟妹叫过去了。三弟妹不舒服......”
崔茵没好意思说,姚秀春见了漫天丧纸与阴森的雾气,吓得浑身发颤,没踩稳身子险些扭了脚。
崔茵见她那样的害怕,却只好叫她下去,索性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盯着香火,别叫它灭了罢了。
自己一个人边上瞧着,无人打搅,失神放空也无人管。
今日天气格外诡谲。本就是天寒地冻,又逢阴雾,哪怕日光褪去也放眼望四周浓烈的惨白色。
外间烧着许多香,四处都弥漫着香烟的气味,显得雾蒙蒙的,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世人总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这话终究是自欺欺人 —— 人怕鬼,本就是常态。
莫说是那些恨不能站的远远的,在一起抱团的小厮婢女,便是他方才送那位宗室亲王出门时,四十好几的人,身形魁梧,平日里威严赫赫,可廊后忽的一声女人笑声,竟吓得他险些一屁股坐了下去。
只崔茵,手上提着一排香在祠堂门前与明厅之中忙前忙后,哪儿的香灭了她又帮忙点上,帮忙整理着香灰,神色间极为认真,不见半分惧色。
妻子从来不是什么胆大之人。
袁允记得,约莫是成婚第二年的夏日里,内室里钻进一只蜈蚣。
她在屏风后换衣裳,瞧见了吓得尖叫一声,衣裳都顾不得穿整齐,尖叫着跑到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浑身发抖。袁允还以为她被咬了。
还有一会,二人走在树下,树上掉下一只虫子正巧落在她发间,她起初未曾察觉,待伸手摸到,竟吓得连声哭了起来。
他问她怎么了,她哭的停不下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到最后,还是袁允帮她将头发上的虫摘了下来。
“他们都畏惧鬼神,你不怕?”
崔茵听到他的话,艰难扯唇笑了下。
她仿若他是一个被蒙骗了的孩子:“那些都是骗人的,这个世上没有鬼。”
鬼?
真有鬼就好了。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鬼。
人死了就是死了。
尘归尘,土归土,再无踪迹。
........
宗祠之内,烛火摇曳,一排排牌位整齐排列,映得字迹忽明忽暗,阴森而肃穆。
袁允依着祖规上香祭拜,做完这一切便取过祭文,一张张焚烧。
前朝之时祭文本无甚讲究,亲近的子孙有文采的写上一两篇以表思念便好。
可本朝世家大族之间愈发攀比成风,祭文写得一个比一个冗长,辞藻堆砌,莫说是儿孙,便是府中女眷,外嫁女们有时候也会一起凑热闹。有的则是被迫赶鸭子上架,只能从别处誊抄,敷衍了事。
袁允翻看着手中的祭文,根本无甚乐趣,甚至有几篇他竟在别处见过类似篇章,显然是互相誊抄而来,看得他眼底愈不耐,随手便要往火盆里扔。
可就在这时,一篇简短的祭文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祭文写的非常不押韵,字迹筋骨也欠几分扎实。可字形却非常漂亮出彩,带着难得的飘逸风骨,他从未从旁处见过的风骨。
他本也该顺手烧了,可倒是难得起了心思,逐字逐句的看完。
言词倒是恳切,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依稀是问候祖父母。
问他们地下能否穿的暖,能够吃得饱?
还问,人死后是会去投胎,还是会成为鬼?年纪是否会继续增长?
死时若是年轻,死后依旧年轻么?
身上的病痛,死后会好吗?
一条条,袁允不禁沉了脸。
待看到文末的署名,袁允眸色微动,竟是崔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