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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指尖却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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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虽久不涉朝事,终日昏聩,可终究是公爵世家出身,身上那股居高临下、视人如草芥的气势阴森森的,慑得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那双深凹的眼,浑浊却凌厉如刀,扫过来时,连空气都似凝了霜。
崔茵自是心中惊惧,可手帕子里流出的温热触感,却将她那点儿惊惧也燃烧殆尽。
身后的袁允抓住了她的手,她捂着他伤口的那只手,力道微凉而强硬,似是要将她拉开。
可崔茵不知哪来的孤勇,明明比袁允矮了一个头,在他身前身形娇小得仿佛一推就倒,却硬生生挺直脊背,像护崽的小兽般将他牢牢挡在身后。
她抽出袁允捉着自己的手,抬眸时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直直撞进大老爷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公爹才回府,又发的什么火?便是要教训旁人,也不要黑灯瞎火的打砸,砸伤了眼睛可怎么好?”
大老爷冷眼看这突的闯入的女人,一个女人,跑入了祖宗祠堂不提,如今竟还是不知收敛,一个儿媳,不赶紧滚出去反倒继续挑衅自己的威严?
更可气的是被她护在身后的袁允,方才顶撞自己的什么话?!
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大老爷讥笑了声,不屑与妇人多费口舌,只刻意当着她的面扬手便将手中荆杖狠狠抽向身前。
一声闷哼,崔茵这才惊觉,那堆碎瓷片旁,竟还跪着一个人。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黏在袁允身上,那人穿着昏暗的衣袍,跪在祠堂阴影里,恰是视线死角,竟叫她一时没察觉。
是七爷。
明明早上还看到七爷,干干净净的潇洒英俊模样。可此刻不过短短两个时辰,锦袍早已被抽得破烂不堪,背后一道道血痕狰狞可怖,渗出来的血将衣料染成深褐,瞧着触目惊心。
崔茵想不明白,至亲骨肉,便是儿子真犯了错,也该问清缘由,怎就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往死里打?再说,七爷是个什么人她还能不知晓?
七爷已经成了婚,早不是小孩儿了,且马上就要过年节,莫不是要七爷顶着半身不遂的身体叫所有亲朋嘲笑?能替儿子的颜面考虑一下吗?
或许这个世道上多的是这般从未尽到父亲责任,却喜欢动辄打骂孩子,摆谱的父亲,可难道这就是借口?
“住手!”崔茵未曾多想的阻拦在七爷跟前。
一旁跪地的七爷低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模样狼狈。
荆条抽在身上的疼,钻心刺骨,可更甚的是心底的屈辱。
自他记事起,挨过父亲的棍棒不计其数,早已习惯了这般疼痛与屈辱,连母亲都从未真正拦过他。
他本来敢挑衅父亲,已经做好了要被打死的冲动。他早不指望谁来救自己......
可还是扭过头去,却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人。
天光从大开的祠堂门外宣泄而下,金晃晃的,恰好笼罩在崔茵身上,满地狼藉之中,她那般身量娇小的女子,脊背却挺得笔直,护崽子一般将自己护在身后。
七爷心头猛地一动,从前他们总说二哥的婚事不好,娶了个自己不爱的娘子,婚后清冷疏离,想来定是不如意。
他那时小,自然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可今日才恍然发觉,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癔想 —— 这些年,二哥私底下,竟是被这样小心翼翼地珍视、拼尽全力地对待着。
嗬,这样被人护着,还不好么?二哥还有什么不如意?
七爷轻笑了声,叫崔茵走,别管他:“嫂子,您放心,我皮糙肉厚早被打习惯了,您别替我挡着了,快走开!”
崔茵见他这般的执拗,唯恐荆条真的落在他身上,只能语气陡然拔高,硬着头皮冲着大老爷道:“我管不住您教养儿子,可纵使再有错,这么多鞭下去也足够了。您若是非要打,便索性连我一起打了去,横竖今日,我绝不会让您再动七爷一根手指头!”
她这话其实心里十分没底,手心全是汗。
她只是在赌。赌大老爷虽往日不按常理出牌,行事疯癫,终究不是真疯。他再是荒唐也知当众殴打儿媳,传出去阖府颜面尽失,必被世人耻笑。
可到底还是怕的,尤其是眼角余光察觉到大老爷似乎捏紧了荆杖。
她立刻紧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却依旧不肯低头。
崔茵耳畔似乎听见了挥动的风声,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息,两息。
崔茵缓缓睁开眼,眸光里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袁允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荆杖的两端分别被父子二人攥着,悬在半空,僵持不下。
袁允语调很低,冷沉而晦涩:“祖宗牌位前,父亲要罚七弟也该罚够了,不该继续惊扰先祖。”
“你,你这个逆子!” 大老爷气道:“家门不幸!你娶了这等不知尊卑的东西,闯了祠堂,冲撞先祖,如今还敢拦着我!”
他常年服用丹药,身子早已亏空,今日又教训儿子、被儿媳顶撞,此刻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了数次,竟猛地咳了起来,脸色涨得青紫。
崔茵站在袁允身后,心头一阵无奈,祖宗牌位前动家法、见了血,倒不怕惊扰先祖,如今她一个儿媳拦着,反倒想起先祖了?
可她也知多说多错,大老爷终究是长辈,再继续顶撞,便是她有理也成了无理,万一真把他气出个三长两短,她更是百口莫辩。
趁着大老爷气急咳嗽、无暇顾及的间隙,崔茵连忙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七爷抬出去,请郎中来看治!”
有了崔茵打头阵,推开了祠堂沉重的大门,门外的小厮们才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七爷伤得重,后背全是伤,根本爬不起来,还是被两个小厮架着腋下,勉强抬出去的。
临走前,七爷脸色苍白的吓人,精气神却还瞧着颇为不错,甚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与冷汗,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大老爷听得清清楚楚:“爹老了,记性也差了。当年二哥本是要聘谁的?还多亏爹一力主张应了崔家的婚事,合了八字,才换了如今的二嫂。”
大老爷才好些的脸色,再度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崔茵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暗自叫苦,只袁允攥着崔茵身上那方沾血的帕子,垂眸立在她身前,素来重规矩的男人,竟没出声阻止弟弟对父亲的言语忤逆。
听了弟弟的话,他亦一直沉默着,没有呵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屋外廊下,脚步匆匆。
却见是袁夫人已经领着女儿媳妇们赶了过来。
女眷们没敢入内,袁夫人却是在吩咐郎中给七爷瞧治过后,脸色沉沉,独身入了祠堂。
立在祠堂正中,袁夫人环视的四周一圈,看了眼崔茵与袁允,难得温和出声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
今日难得的,天光尚早。
虽窗外风雪漫天,冷风呼啸不止,可书房内升了炭盆,暖意融融。
日光透过窗棂上的冰花洒进屋内,明晃晃的。
不过是眉骨处的一点皮肉伤,袁允并不喜欢被崔茵这般细致的贴身照顾。
可崔茵却不这么想。
她看着他眉骨上那道已经止住血的伤痕,生怕他照顾不好自己,生怕伤口感染,更怕日后留下疤痕。
崔茵拧着湿帕一遍遍将袁允伤口上的血渍擦干净,动作轻柔,哪怕是这样,她依旧小心翼翼问他:“疼不疼?”
袁允避开她的目光,说不疼。
崔茵又着急的去叫着外头的子规:“子规!郎中还没给七爷瞧治好病吗?你赶紧去催一催,让他快些过来给你家爷也瞧瞧,要是晚了,伤口留疤可怎么好?”
子规站在门外,虽心里并不觉得这伤能有多大,更不觉得会留疤。可他不敢违逆崔茵的意思,连忙应了,正要转身去催,好在袁允没昏了头,及时唤住了他。
“一点小伤,不要折腾了,说不准明日就好。”
本就是眉骨处,有骨头挡着,至多不过是受些皮肉伤。将这种小伤弄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反倒丢人现眼,传出去,还会被朝中同僚取笑。袁允自然不愿。
崔茵一听,立刻说不行。
她脸上从来都是温婉的,从不见像今日这般,极为认真严肃。
“崔茵,”袁允眉头紧蹙,肃声道,“你若再执拗,便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崔茵不吭声了,又看了他两眼,看着他伤的地方,而后一声不吭离开了。
袁允看着她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收回目光,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来看,看来看去,也觉得无甚意思。
空气中有些气闷,袁允正想打开窗,下一刻,书房的门便又被轻轻推开。
崔茵穿着厚斗篷,斗篷毛边上都是雪。
外头下雪了,想来很大。她着急赶来连伞也没打,才能这么快又来找他。
崔茵细声说:“我拿来了珍珠膏,给爷抹上。”
从没听说过哪个男人会涂抹珍珠膏,且这东西也不知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敷在伤口上真能去疤?还是让本能很快愈合的伤更加重?
袁允并不信。可瞥见崔茵被霜雪冻的红扑扑的脸,到底也没说拒绝的话。
袁允想,她似乎觉得今日的她救了他,便是纠缠都多了几分底气,只怕心里也得意的快要翘起尾巴?
他任由着崔茵往自己脸上涂抹,上药。
崔茵对着袁允素来舍得,价值千金的珍珠膏,也只一小瓶,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如今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满满当当给他涂去伤口上,唯恐哪里涂不到。
“一定要整瓶糊到我脸上?”袁允沉默了片刻,终于平静的问了一句。
便是过年糊门联,也用不着这么多的量。
崔茵被说的脸一红,这才只好收了起来。
屋外阳光穿过窗扉,斜斜洒落在二人身上,将书房里的光影拉得长长的。
两人之间,离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炭火发出一声爆响。
袁允重新拿起策论来看,提着笔也不知写什么。
书房里很安静,崔茵只是静静瞧着他,许久都没听见她的说话声。
有些格外的安静,崔茵怕冷,婢女又往她身旁端来一盆炭,熏的叫人昏昏欲睡。
等袁允注意到崔茵时,她已经手肘撑着书案,脸颊红扑扑的。
她今日似乎是累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往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温温吞吞,对谁都有些忍让的姑娘,猛不丁倒是做出些令他刮目相看的事来。
他那位父亲在盛怒头上,连母亲都要避着,也只七弟那个混帐......叫袁允看来,七弟并不冤枉。
今日她倒是好大的胆,竟一人冲了进来。
袁允那时以为是袁夫人请来的人,或许是他那几位外头奔来的叔父,堂弟们。
却从未想过是她。
她那时虽将七弟护在身后,却是脸色煞白,眼睛都不敢睁开,想必也是害怕的。
既是害怕......怎么还敢拦着?
护着自己便算了,怎么连七弟......也要护着......
当真不怕那荆条抽到她身上?
冷天里,窗扉半掩着,外头漏进点点霞光,恰巧落在她粉白的脸颊上,能清晰地瞥见她肌肤上细细的绒毛,细腻的脸颊透着淡淡珠光。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像停歇的蝶翼。鼻尖小巧,唇瓣微张,呼吸均匀而轻柔。
过了会儿,她脑袋无力的垂了下,轻轻搭在衣裳雪白的毛领上,腮间被毛领压的微微鼓起,那细腻柔软的眉眼轮廓,倒是与孩子阿念一般模样。
袁允看着她,眸光中却带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
没一会儿,她似乎睡意更深了,身子也软软垂下,头轻轻枕在了他案头墨台上。
上头有未干的墨蹭到了她雪白的脸颊上,往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还映着隐约是兰花模样的黑印。
袁允想要将那方压在她脸下的砚台拿开,指尖却下意识地触碰上她柔软的脸颊。
温热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的触碰,袁允便收回了手。
他没继续翻书,只盯着那一页,许久,许久也没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