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相对》云卷袖

23、官场钉子户

　　方履霜皇宫一行，安顺帝和周贵妃双双抱恙，自己脑门上也多了条纱布，不禁让一众朝臣生出许多猜测来，不过，猜测归猜测，大家更多的精力仍是集中在攻击姚以慨身上，可安顺帝却不知是精力再难为继，还是被姚以慨一番话说动了心思，居然传出话来，说太子全权处理所有政务，再有任何奏折，包括指摘太子的奏折，都统统送去东宫，让太子亲览、处理。
　　安顺帝此番指示，摆明了给太子撑腰，支持新政，如此一来，反对之人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另寻突破口，内阁之中，除了丁大人，其余三人都有意给方履霜添堵，给姚以慨难堪，值此用人之际，一个个推说身体抱恙，想回家养病，姚以慨看了他们的折子，冷笑一声，让首辅宋雨山收拾好东西，退休回家，一次休息个够，宋雨山听到消息，大骂太子昏庸，又让言官上书攻击，然姚以慨不为所动，甚至找了个由头，将这几个言官也免了职。
　　赵周二位大人一看，立刻不治而愈，禀告太子，自己所患，小疾而已，完全可以坚守岗位，以报朝廷。姚以慨明白，一时是找不出人这么多人添补内阁，所以敲打一番，便准许二人“带病”坚守岗位。
　　不过二人恢复办公后，除了原本工作，并不在新法上出力，所以方大人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废寝忘食，后来甚至住在内阁，连家也不回了。姚以慨一见，干脆提拔了方履霜为首辅，自己也以分担为由，宿在内阁，又将沈明瑾安排在吏部，一同出力，至于沈明瑜，入了禁军，投在宁四端麾下。
　　赵周两位首辅被后来的方履雪压了一头，自然心里不痛快，但碍于姚以慨天天来内阁报道，又不敢发作，只好偃旗息鼓，静待时机。
　　其实，方履霜之所以近来如此繁忙，是想扩大此次京察的考察范围，上到封疆大吏，下到秉笔小吏统统纳入考察范围，不合格者一律裁汰，无实务或者有所重叠的职位全部整合。
　　经过几人的努力，十月尾的京察声势颇为浩大，处处大刀阔斧，自然处处都是骂声，不过，骂归骂，方履霜不在乎，那些人便一点办法没有，仍是卷铺盖回家。
　　到了南境的滨江，却出了个头铁的官员，非但赖在任上不走，还反手攻击起新法。这官员叫朱尽欢，是成安五年的进士，做过几年京官，后来因为得罪楚王，被赶出京城，到了滨江，做起按察司副使。
　　大约因为遭过打击，滨江任上，朱大人开启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模式，加上这里风景秀美，文人辈出，干脆爱上了游山玩水，吟诗作对，至于工作，全扔给属下，反正衙门里熙熙攘攘，谁都想分一点权，得一杯羹。至于朱大人的顶头上司——按察使为何不管，那是因为他日日也是如此虚度，只不过不爱山水爱打猎，不爱吟诗爱姑娘。
　　方履霜听得考察官员汇报，已是大为不悦，等到核查人员返回，说一切属实，气得他拍案而起，立刻上书一封，请姚以慨免了此二人职务。按察使还好说，灰溜溜离开衙门，回家专心过起富家翁的生活，朱尽欢就不同了，刚在滨江找到些归属感，又遭如此劫难，想到这仕途坎坷，不禁怒从中来，非但不离职，还将新账老账全算在方履霜头上，上书一封，说地方被搅得混乱，处处人仰马翻，又说新法所裁职位，皆自大梁开国就有，如今任意合并，是违背祖宗法度。
　　他这一上书，原本就在等待机会的赵周二人，更是逮住机会，联合起反对新法之人，再次弹劾方履霜。这次捎带脚弹劾上了丁胜思，说他与方履霜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姚以慨收到上书，立刻下诏，措辞严厉地将朱尽欢一顿臭骂。谁知道，朱大人这次蹦的更高，居然千里迢迢进京，敲了登闻鼓要见安顺帝。
　　入冬以来，安顺帝病得越发严重，所以派了姚以慎和姚以慨替自己接见。
　　兄弟俩一见面，仍是客客气气，亲亲热热，可朱尽欢一出现，韩王明里暗里，都是替他说话，姚以慨这才意识到，此人如此卖力，恐怕是大哥在身后撑腰。
　　姚以慨玩味一笑，淡淡道：“朱大人，既然进了京，就别走了。”
　　朱尽欢以为这是要恢复他京官职位，不由面色一喜，问道：“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姚以慨笑笑，道：“刑部大牢里特意给朱大人留了位置，单间，有窗。”
　　朱尽欢愕然，下意识看了眼韩王。
　　韩王悠悠道：“朱大人是为大梁考虑才千里进京，太子这么做，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姚以慨道：“朱大人若是为大梁考虑就该在任上努力工作，而不是舞文弄墨，本宫这么做也不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只会吓破想混日子官员的胆。大哥细想，可是这个道理？”
　　韩王审视姚以慨，想起方履霜说自己不如他，忽就生出许多较量之心，便沉下脸，道：“滨江无大乱，按察副使才可如此清闲，这说明他治理有方。”
　　“哦？那不如请朱大人说说是如何治理的？”
　　朱尽欢一噎，低下头去，支支吾吾好一阵，汗出了不少，话说不出一句。
　　姚以慨一笑，道：“看来滨江无事，并非朱大人之功。”
　　韩王道：“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下狱。”
　　姚以慨神色一正，道：“敲登闻鼓惊动父皇，所述之事，却是无事生非，此乃罪一；为一省副使，饱食终日，玩忽职守，此乃罪二；煽动言官上书，弹劾无过之人，此乃罪三。”
　　韩王紧盯姚以慨，道：“无过之人？你是说我那表弟？”
　　姚以慨道：“不止是他，还有丁大人。”
　　韩王沉默片刻，忽然一笑，道：“他能背叛我，就能背叛你，到时候太子就会知道大哥今日所想所感。”言罢，站起身来，不再理会朱尽欢求救的目光，径直出了门。
　　朱尽欢被投进刑部大狱，言官炸了锅，不少人声泪俱下，也效仿他去敲登闻鼓，安顺帝不见，他们便在大庭广众下哭诉，说太子殿下乾纲独断，刚愎自用，心狠手辣，绝非明君之选。又说方大人和丁大人是大梁之患，此二人在内阁一天，天下就一天不得安宁，为天下计，还请二位大人早早卸任。
　　方履霜扛得住，丁胜思却扛不住，私下唉声叹气，竟也劝方履霜要不徐徐图之，方履霜却说，五国强弱之势早已改变，列国之中，大梁最弱，再徐徐图，怕早晚要当亡国之臣，丁胜思劝说无果，无可奈何，只好递了辞呈。
　　赵周二人一看，想趁势将丁胜思拉拢到韩王一边，谁料丁大人严词拒绝，仍是坚持挂冠而去。走之前，方履霜请他喝酒，酒到酣处，不禁真情流露，劝方大人也急流勇退，切莫和言官开战，说大梁多少名臣都是倒在了言官的弹劾下，还说变革虽好，但主领变革之人，远到商君，近到郑国首辅，谁又能全身而退？
　　方大人垂着头，不言不语，只一杯一杯的灌酒，丁胜思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阁老，又是羡慕又是痛惜，干脆也蒙头喝酒，不再开口。二人你来我往，一直喝到酒家打烊，才齐齐被掌柜赶了出去。
　　丁胜思被家人接走，方履霜孤身一人站在深秋的夜色中，望着寂寥长街，满地落叶，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方大人，今晚你喝了四十九杯酒，居然还没醉，真是海量。”
　　方履霜一惊，转过头去，只见姚以慨站在月光下，清辉满肩，心中忽然就是一松，唇边也带了笑，玩笑道：“殿下当真有闲情雅致，还有时间来数我喝了多少杯酒？”
　　姚以慨走近几步，摘掉方履霜身上一片落叶，缓缓道：“更深露重，孤身夜归，难免凄凄苦寒。可你瞧，皓月当空，清辉无限，两人并肩，又是人间好时节。既然如此，我……怎会让方大人独行？”
　　方履霜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不由哈哈一笑，道：“夜半独行，竟逢同道，此事何幸？方某何求？太子殿下，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