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相对》云卷袖

17、返京（一）

　　此时此刻，远道而来的特使汪梳风正在田牛的注视下喝茶。
　　田牛一脸凶悍，汪梳风却仍是云淡风轻，笑容可掬，喝了口茶，又慢悠悠问道：“姚总督几时才会现身？”
　　田牛对韩王的人自然不会客气，只道：“该来时自然会来。”
　　汪梳风笑笑，道：“姚总督不来也就罢了，怎得方大人也不现身？难不成是被什么人扣着，走动不得？”
　　田牛道：“喝你的茶，少废话。”
　　汪梳风低头一笑，心中了悟，一路刻意打听，已听说不少姚以慨和方履霜联袂对敌的故事，眼下到了朔北大营，二人又同时不肯现身，岂非沆瀣一气来给他难堪？好你个方履霜，居然敢将背叛表现得这么明晃晃，从前你那些虚伪嘴脸，见了燕王就不要了？也好，也好，省得四处寻找你二人狼狈为奸的证据。
　　他和方履霜乃是同乡，二人关系却不怎么好，当初刚到京中，想走方履霜的门路，结交韩王，方履霜却闭门不见，还叫人给他带话，说韩王乃是今年科举主考，你是今年举子，开考之前，怎可私下拜见主考？有这闲心，不如多温两本书。
　　这一番遭遇让汪梳风恨极方履霜，心想你不让我结交韩王，我偏要结交韩王给你看看，非但如此，早晚有一日，我还要取代你的位置。
　　怀抱着这个目标，汪梳风四处疏通，到处撒钱，终于如愿在考前攀上韩王，韩王也有意借着主考之机扶持自己的力量，于是暗中动作，点汪梳风为榜眼，又送去翰林院做了编修，谁知道，被方履霜知道后，老大的不高兴，虽然没有点破韩王徇私，但仍是找了种种理由，将他赶出了翰林院。
　　方履霜这么一折腾，韩王自然下不来台，生表弟的气，去向贵妃娘亲诉说，贵妃却说方履霜行事周全，我儿要多多听从才是，无奈之下，只好作罢，但又自觉对不住汪梳风，将他收作王府充作幕僚。
　　汪梳风进入王府后，方履霜对他仍是爱答不理，汪梳风日日见他一副清高的模样，更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他碎尸万端，只是在韩王心里，方履霜比他重要太多，为长远计，他只得按下不满，一心一意讨韩王欢心。
　　他和方履霜不一样，他懂玩乐，懂阴损的招数。
　　韩王一来确实也需要这么个人，帮他办上不得台面的事，二来，虽然看重方履霜，但也懂制衡之道，为防方履霜独大，有意无意也会栽培于他。
　　汪梳风明白，这次派他来，恐怕就是看重他和方履霜不对付，处置起来，不会手下留情。
　　韩王这番盘算，确实也是帝王之道，可他没想到，有的人，是将个人仇怨远远置于公事之上的，譬如汪梳风，他此行还没离开京城，便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除去方履霜。尽管韩王给他的指令是一旦有异，除燕王，捉方履霜。
　　此时此刻，淡如水的茶已喝了两壶，他们二人竟还未现身，汪梳风忽觉不好，这是朔北大营，燕王的地盘，人家不想露面，有一百种躲藏的方式，自己想找人却寸步难行，于是站起身，笑道：“既然二人大人迟迟不肯现身，本官也不叨扰了，这就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不待田牛回答，带起四名侍卫，转身向外走去。
　　“站住！”田牛一声喝断，“你以为我朔北大营是你主子王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汪梳风脸一沉，道：“本官韩王特使，只听韩王号令，朔北营，没有人能做本官的主。”
　　田牛走近几步，眼中杀伐之气凛然，逼得汪梳风一个激灵，连忙挥手，让四名侍卫护在身前。
　　田牛瞧了那几人一眼，道：“汪大人，想动手？”
　　汪梳风道：“非也，只是想离开朔北大营。”
　　“朔北大营周围只有农家，汪大人不留在这里，难不成要去普通人家摆特使的架子？”
　　“这不用你操心。”
　　“那怎能行，韩王特地派你来慰问，我们朔北岂有不尽地主之宜的道理？不如汪大人留在这里暂歇，静待燕王殿下空闲之时？”
　　汪梳风道：“这是要强留人了？”
　　田牛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瞪着汪梳风，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汪梳风不知是躲在侍卫后壮了胆，还是一心要把事情闹大，此时不但不退，反而质问道：“韩王代太子，太子为储君，本官是储君使者，你们想强留我，可是图谋不轨？造储君的反？”
　　田牛不善言辞，当下也懒得再辨，只一挥手，让帐内士兵围了上去。
　　汪梳风与田牛对峙之时，姚以慨和方履霜带着一行人已奔驰在去往京城的小路上。
　　原来，方履霜带来的圣旨，乃是陛下立姚以慨为储的密旨，并令二人在得胜后，速速回京。
　　为了不打草惊蛇，姚以慨指示田牛困住汪梳风，他们则趁此机会，轻装简行，全速进京。
　　除了一封圣旨，方履霜还将京中最新消息一并告诉了姚以慨，在他们与郑军厮杀之时，楚王忽遭韩王手下言官弹劾，这群言官声势浩大，列数楚王十大罪状，说他不堪为王，该废爵贬为庶民。
　　楚王平时为人张扬乖戾，虽然笼络了许多党羽，但也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中，不是没有人弹劾过楚王，只是那些上书，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都成了废纸一沓，毫无波澜，所以他们只能隐忍，只能见到楚王绕道走。这次，楚王深陷风波，陛下却招见了几次内阁成员，让他们仔细查证那十大罪是否属实，朝臣们立刻品出风向，认为皇上是下定决心要惩治逆子，这说明平时作恶多端的楚王危矣，于是立刻跳出来跟着拱火，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楚王的罪证很快堆积如山，皇帝看了震怒不已，当即废了楚王称号，命其在皇陵长居。
　　姚以慨听了，明白这是父皇在为他扫平道路，可想到朝臣们精力都用在了内斗上，不禁又忧心忡忡，开口道：“这些年，我在朔北练兵，深知大梁积弊一在冗官，二在党争，导致内阁难有决断，有了决断，也难以推行落实，反观郑国，新君掌权，锐意改革，虽然阻力不少，也有分歧，但人人皆是为国打算。若……大梁再这样下去，留仙山就是天堑，也难挡郑国南下铁蹄。”
　　方履霜颔首，道：“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又对皇子们多有纵容，虽然不失慈父之心，但于帝国而言，则显得太过犹豫。”
　　姚以慨明白，方履霜这是不愿在他面前说父皇的坏话，父皇纵容皇子，不立太子，何止是性子犹豫那么简单，而是根本不想与人分权，毕竟儿子们剑拔弩张，他才能稳坐宝座。
　　制衡之术，乃帝王术，但父皇显然不擅此道，得到的结果并非权力集中，而是权力分散，朝局日益混乱，好在他已醒悟，所以狠下心肠，准备为他扫清道路。
　　只是，无论是帝王之路，还是强国之路，如今皆是荆棘丛生，道阻且长，想要一廓寰宇，一展宏图，绝非一日之功，一己能为，此番回京，他们其实怀抱着不惧艰险，不畏生死之心。
　　姚以慨想到此处，道：“阿霜，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听说你早有变法之计，可否详细说说？”
　　方履霜道：“燕王殿下在朝中有耳目？”
　　“沈明瑜那小子告诉我的。”
　　“哦？沈明瑜……”
　　“方大人，诶，别笑得这么吓人，你放心，他嘴其实挺严，没说几个有用的字。”方履霜道：“当真？”
　　“先说变法。”姚以慨尴尬搪塞。
　　方履霜一笑，沉吟道：“自古变法，无非求富国强兵，强兵方面，朔北四年，已经成功大半，我们此番回京，要务是富国。大梁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原本不应有此患，但近年来，旱涝交替，饥民渐多，另一方面，饱食终日，无所作为的官员多如牛毛，仍是层层盘剥，又因机构复杂，州府间无法有效合作，导致救灾不及，加剧百姓流离。”
　　姚以慨深以为意，道：“这些年我北境，所见所闻，无外乎你所说得这些。”
　　方履霜又道：“想要改变这个局面，一是肃清吏治，二是裁汰冗员，精简机构，然，困难之处也在于此，首先，被裁官员人数绝不会少，人多势众，声音便大，其次，韩楚二王这些年发展势力，各自拉拢了不少人，触及他们的党羽，朝中对你的攻击也会接连而至，凡此种种，殿下，你可抵得住？”
　　姚以慨笑道：“置之不理便可，本王最会耍赖，这不是你说的？”
　　方履霜听他玩笑，似是二人又重回四年之前，不禁一愣，才缓缓道：“难道我说错了？”
　　姚以慨道：“没错，方大人怎么会错？”
　　方履霜想到往事，心底一松，笑道：“别的不说，就说我爹年年进京，带着的那些酒，本是要献给陛下，可那次不是让你变着法哄他拿出来喝了？”
　　姚以慨道：“父皇身体不好，喝那么多酒作甚？再说了，你爹爱酒，我要讨得他欢心，那不得靠推杯换盏，来增进感情？”
　　方履霜回忆起他爹对姚以慨的喜爱，倒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于是又道：“从前，每日我都要陪韩王温习功课，你知道了，也非要同来，可你哪次不是在一旁插科打诨，贵妃娘娘训过你多少次，你可改了？”
　　姚以慨道：“大哥陪读好几个，干嘛只逮着你一个欺负？我那是气不过，诚心让他学不成。”
　　方履霜笑笑，道：“我可是出了名的神童，姨娘这是看重我。”
　　姚以慨道：“看重你不假，累垮你也是真的，最关键的是，他们母子日日霸着你，让我想见你一面都难。”
　　“你也有伴读，想斗鸡走狗，大可以拉着他作陪。”
　　“谁要斗鸡走狗，我是要让你陪我读书。”
　　“哦？我今日才知燕王殿下竟然如此好学？”
　　姚以慨正色道：“如若不然，博学多才，博知广闻的方大人肯定嫌弃我。”
　　方履霜故意板起面孔，道：“知道就好。”
　　烛火下的方履霜眉眼不再冷峻，露出如从前一般轻松的神态，姚以慨凝神而望，顿时生出无限柔情，一时默默不语，只想将他此刻模样永镌心底。
　　正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侍卫一声怒喝：“来者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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