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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谋而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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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四端一瘸一拐的走进帐,见方履霜也在,方才哀戚的面容,立刻变得咬牙切齿:“方大人,身子骨不错,好得真快。”
换做别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见到罪魁祸首,大概要暴跳如雷,可方履霜不同,这么多年,他早学会了将一切个人的情感隐藏在心,一切处事皆以最终目标为指向,面对宁四端的挑衅,他也是淡淡道:“宁将军,你年纪轻轻,身子骨倒是不怎么好,燕王打你想必是装装样子而已,伤怎能到现在都没好?”
宁四端额上青筋暴起,想起那日疯了一样的姚以慨,仍有余悸,再看看已生龙活虎的方履霜,不禁怒从中来,厉声道:“装装样子?那天要不是曹将军和慕容将军拼死拦着,我……”
“四端,给方大人道歉。”姚以慨笑意微敛,开口打断。
宁四端拧过脖子去,望天道:“我没做错。”
姚以慨冷冷道:“方大人是监军,你想害他,是想和朝廷过不去?再有,你私自行事,任性妄为,这在军中是大忌,按军令当斩,只是你乃长公主之子,勋爵加身,我无权如此处置,所以只打你军棍,让你离开朔北大营。”顿顿,又低缓道:“四端,姑姑身体不好,你便回家照顾她罢。“
宁四端瞪了方履霜一眼,转身就要走,姚以慨又在背后叫住他:“宁四端,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休怪我不念姑姑的情面!”
宁四端呆了呆,忽又激愤难当,他心知肚明,姚以慨这不是说以后不准私自行事,他已被逐出朔北军,以后哪件事不是私自行事?这是警告他不能再对方履霜不利。
“殿下,宁将军行事虽然鲁莽,但却一心为你打算,如此处置是否太重了一些?”方履霜又开了口。
“方大人,你身上的冻伤好利索了?怎么还替这小子说起情?”姚以慨饶有兴趣的将目光移回方履霜身上。
“宁将军虽然行事不周,但未必没有可取之处,他的前途若因一时冲动而断送,那真是太可惜了。”
“哦?方大人果然是大人大量,真令本王刮目相看。”
方履霜不理姚以慨的揶揄,对宁四端言道:“宁将军,京中禁军有一空缺,不知宁将军是否感兴趣?你若有意,方某可以拜托沈大人,推荐你就任。”
宁四端冷哼一声,颇有骨气言道:“我可不吃嗟来之食。”
姚以慨却是眸光一动,喃喃道:“倒也是个去处。”
宁四端愕然:“殿下,我是被朔北军赶出去的,还有何颜面再去禁军就职?”
姚以慨走到他身侧,笑道:“四端,这些年难道你还不明白,在咱们大梁,最没用的就是颜面,最不缺的就是无耻之徒,就说皇亲国戚,犯了国法还逍遥自在的人岂在少数?姑父虽然远居南境,只有爵位,没有实职,但你好歹也是当今陛下的亲外甥,本王表弟,纨绔一些又何妨?”
宁四端没想到燕王殿下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明明几个月前还说不能像他大哥宁三友那般公私不分,滥用权力,怎么才和姓方的混了几个月,说辞就是一变?
姚以慨拍拍宁四端的肩膀,道:“四端啊,方大人都不计前嫌了,你不会还要和他做对吧?”
宁四端狐疑地看看姚以慨,又看看方履霜,迷茫道:“殿下,姓方的给你灌了迷魂汤?”
姚以慨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道:“这该是我给他灌了迷魂汤才对,快走吧,趁着方大人药劲还没过,不然一会儿他该翻脸不认人咯。”
宁四端仍是莫名其妙,还要再问,姚以慨却道:“宁四端,我将你打得半死,又把你赶出朔北军,咱们方大人却慈悲为怀,以德报怨,不仅不计较,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光明的未来,这要换做是我,便要立时倒戈,改换阵营。”
宁四端看看姚以慨,姚以慨却已笑着望向方履霜,他愣了许久,忽然悟出一点什么,目光逐渐清明起来。
姚以慨又道:“四端,以后,再有什么事,别找我这个没用的燕王表哥,不妨找方大人关照,保准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话到此处,宁四端已然了悟,虽然不情愿,但仍是抱拳道了个“遵命”。
等他一走,姚以慨伸了个懒腰,笑道:“方大人,晚上别走了,我亲自下厨答谢你,你还没尝过我的厨艺吧?在朔北跟军中伙夫学的,糙是糙了点,但绝对好吃。”
方履霜沉默一瞬,道:“不必了。”言罢,转身就要走。
“方大人且慢。”姚以慨拉住他。
方履霜被拽住了袖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姚以慨伸出另一只胳膊,堪堪揽住了他。
方履霜心中光明,只觉得姿势别扭,姚以慨却是一愣,整个身子都跟着僵硬起来,直到方履霜挣扎,他才猛然一惊,恢复了似笑非笑的模样,道:“方大人别急呀,就算不吃饭,一杯茶还是要喝的。”
“茶也不……”
姚以慨不给他发言的机会,紧接着便道:“你说宁四端行事不周,其实不是说他想杀你,而是说,他既然有此心,就该做得更好,就不该让你逃脱,本王说得可对?”
方履霜甩开姚以慨的手,道:“殿下说笑了。”
“你说他有可取之处,是说他对我忠心不二。”
“方某该告辞了。”
“方大人急什么?该不会是被我看破心思,落荒而逃吧?”
“燕王说得哪里的话,本官是要回去换药。”
“我让老王将要送来,本王亲自给你换。”
“换了药,我便要歇下了。”
“我让人在这支张小床,我去睡,你睡我那张。”
方履霜无言以对。
姚以慨露出一抹不自知的微笑,缓缓道:“方履霜,我的心思瞒不过你,你的心思难道就能瞒过我?不过,本王有些好奇,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是啊,他们太过了解彼此,所以能预料对方的手段,看穿对方的盘算,可四年时四年时光,毕竟改变了太多,譬如从前明明白白,可昭日月的一颗心,如今隔了纱,飘了雾,茫茫难辨,不得不迟疑、试探,有所保留,可此时此刻,方履霜怀疑自己的隐瞒只是徒劳,二人一旦交锋,他的伪装如此轻易便无所遁形。他抬起头,对上姚以慨如炬的目光,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梁郑之间,殿下如何看?”
姚以慨一扬眉毛,道:“本王想先听听方大人高见。”
方履霜定定神,道:“对于郑国来说,南侵大梁北境,并不明智,一来,大梁国力虽然衰微,但毕竟曾是五国之霸,实力犹存,然郑国新君掌权,不过是励精图治了几年,便妄想南下,一举吞没大梁,这还不到天时;二来,郑国南下奔袭千里,大梁却有留仙山之凭,落雁关之险,可以以逸待劳,这便失了地利;第三,五国并立局面已有数百年,如今虽然不少人蠢蠢欲动,但总得来说还是维持着表面和平,郑国却无故主动挑起事端,这就失了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所以说此举并不明智。然虽如此,我大梁也不能掉以轻心,第一,大梁承平百年,武备早已松弛,若北境不能速战速决,四方边境皆难安定;第二,连年干旱,百姓饥馑,四处流民渐多,实非兴兵之机;第三,陛下沉疴难愈,一旦山崩,皇子互相攻讦,朝局不稳;第四,自先帝以来,大梁渐成冗官之势,又因今上迟立太子,演化出几位皇子之间的党派之争,微末小事,不足挂齿,也要一争。如此一来,众口难调,于内政令难畅,效率低下,于外人心难齐,更遑论破敌?故就大梁而言,也并非与郑国争斗的良机,依我之见,我们应当一战威慑,逼退郑国,为上策。”
姚以慨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与他的看法不谋而合,郑国固然勇猛,但输在难以为继,大梁煊赫一时,却在日日没落,当今之计,需要外部和平,才能专心内部除弊,而一战退郑国,正是一个契机。
“至于具体如何对敌,我知道燕王殿下已有对策……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姚以慨收回目光,负手悠悠一笑,道:“在看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哦?那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方履霜哑然失笑。
“依我看,这是方大人自来朔北,说过的,为数不多的真心话。不过,这样可不够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谁说这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哦?方大人还有别的报答之法?”
“少贫嘴!”
“哎呀,方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训斥堂堂燕王……”
姚以慨语气自然,一脸轻松的笑意,方履霜不知为何,心里跟着一轻,竟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