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茶是个技术活》张芸欣

3、第 3 章

　　『桑星辰』
　　朝暮四十三年，桑夏及笄，女帝亲自为她举办成年之礼。
　　阵仗盛大，朝中无人不瞠目结舌。
　　她重回太府学习。
　　此时的她再也无需藏匿聪慧天资，仅在短短半年，就将兵法诗词读得通透烂熟。剑术政事勤勉亲躬。
　　且她从未恃宠生骄，待宫人和善礼遇，常替老臣百姓在女帝面前谏言，有的提议被实施之后，效果颇好。
　　反观大皇姐桑月，多年来仗着父亲的权势飞扬跋扈，德容言功样样不及桑夏，很快被女帝冷落。
　　大皇夫也曾用尽一切办法加害桑夏，派人行刺，食物中下毒，可是全被八王爷在宫中的眼线给一一化解。
　　因八王找回公主有功，女帝更加器重他，还封了桑星辰为淮王，赐城池一座。
　　桑星辰却勤于往宫中走动，本是风流公子却收起了玩性，甘愿陪在桑夏身旁鞍前马后。
　　宫中盛传，淮王对小公主有情，这话到了桑夏的耳朵里，她也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都是些相互利用的关系，倒让人想多了去。
　　人么，不都是风头正茂的时候人人奉承巴结，而一旦无权无势，谁还理你分毫？
　　这些道理桑夏早已看透。所以将桑星辰对他的热络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夜里，桑夏常常失眠，披上大袄提灯去观星楼看星。
　　这是皇城最高的楼宇，可见远处的苍狼山，小小的山峰并不清晰，却是桑夏全部的挂念。
　　她想起昔日在她落魄受伤的时候始终待她温柔备至的阿烈，整颗心都是柔软的。
　　她渴望回到阿烈身边，渴望靠在他的怀中与他一同赏月观星，那段最逍遥简单的日子，她想赶快回去。
　　有时她从观星楼上下来，桑星辰站在风雪里等他，白玉脸庞，灼灼闪光，风雪落在他的眉眼上，倜傥风流：“你怎一个人跑来观星，也不喊我？”
　　“一个人观星是怡情，两个人观星就是风月了，喊你作甚？”
　　他接过她手里的灯笑道：“平日里在陛下面前的乖巧都哪里去了？”
　　“不过都是些伪装。”她从不掩饰。他们并肩而行，心怀各自心思。

　　『女帝驾崩』
　　女帝驾崩于朝暮四十六年，传位桑夏。
　　朝暮举国痛哀十日，皇夫楚莫自缢与女帝殿前。
　　他死前说道：“当年我嫉妒你父亲得到陛下的爱，设计害他，我又怕你对付我，将你丢弃在苍狼山，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这一切都是因果命定，是我还命的时候了，只求你念在血肉至亲，留你皇姐一命。”
　　桑夏见他喝下毒酒，见他死在自己面前，她蓦然有种解脱的悲凉。
　　一个处心积虑要报复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她的心竟然没有一丝快乐。
　　身处皇室，注定了一生争斗，到死方休。
　　桑夏朝着殿外走去，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想到了阿烈，所有的悲伤都不见了，她隐忍了这么久，终于解脱了，她很快就可以与阿烈重逢。
　　她并未看到，她身后的桑星辰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如冰冷利剑，阴鸷可怖。
　　桑夏拟好传位诏书，连同传国玉玺一并差人送到八王爷的府上。
　　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一日的夜晚等待是如此漫长，她一想到要见到阿烈，整个人悸动不安，无法入眠。
　　翌日，她换好便服，推开宫门，却看见桑星辰站在殿门外，俊颜苍白，凝视着她。
　　“你要走？”他艰涩的开口问她。
　　“传位诏书与玉玺都已经送到八皇叔的府上。”她答得理所当然。
　　“能不能不走？”他目露哀伤。
　　“桑星辰，你我本就是一场交易，我要大皇夫死，你与皇叔要这朝暮江山，我们货银两讫，毫不拖欠。”她冷静的望着他。
　　桑星辰却蓦然将她逼至朱漆门上，欺身将她困在自己半臂中，他的浑身散发一股寒气：“好一个货银两讫毫不拖欠！三年了桑夏，我在你身边鞍前马后，卸下风流，你却从未看到我。”
　　桑夏心下一惊，她从未见过桑星辰如此目光，像是吃人的兽，想要将她拆分入骨。
　　“我并不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桑星辰像是被她的话激怒，俯身靠近她的唇，重重压了上去，桑夏睁大双眼，只感到自己的唇被人掠夺，一时间头晕脑胀。
　　她重重的咬了桑星辰的舌，桑星辰吃痛的放开她。
　　桑星辰知道自己的疯狂已经将桑夏惹恼，事实上她助他父亲夺得江山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可是如今，除了江山他还想要她，要她留在他身边。
　　“你要走，我拦不住你，只是有个东西，我想让你见上一见。”桑星辰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桑夏面前。那是桑夏离开天狼山时留给阿烈的信物，此时落在桑星辰手中，寓意已经明了。
　　“你抓了阿烈？你为何要抓他！”桑夏愤怒的要去抢那枚玉佩。桑星辰却早先一步将玉佩放入自己的怀中。
　　“桑星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桑夏气绝。
　　“江山我已经拥有，可是我最想要的，却是你，桑夏，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他低低一声。
　　“你做梦！”
　　“嫁给我，我会放了那个狼人，你若不同意，他的尸体立刻会出现在你面前。”
　　“桑星辰，你好卑鄙。”
　　“我卑鄙只是因为我爱你。”桑星辰笑了，白衣翩翩在寒冬的清晨，透出眼中的悲伤与无奈。
　　他不知自己何时爱上了桑夏，昨日他站在她的殿外整整一夜，想说服自己放她走，冰雪冷风吹透了全身，却还是舍不下她。
　　陷入爱情中的人，总是最疯狂和迷惘的。

　　『阿列』
　　桑夏去王府见了阿烈一面。
　　他被关在王府的监牢里，手脚被人缠上铁链，吃得极其粗陋，瘦骨嶙峋。
　　暌违三年，桑夏瞬间扑倒在他怀中，眼泪簌簌而下。
　　只有在阿烈面前，桑夏心底的柔情才会毫无防备的释放出来。
　　阿烈还是不会说话，只是看着桑夏哭，咿咿呀呀的着急。
　　桑夏抱着阿烈的脖颈，靠在他的怀中说：“阿烈，是我害了你。”
　　他摇头，拼命的摇头。
　　桑夏摸着他英挺的脸庞，他的唇，他的眼，都那样让她熟悉。曾经他是个那么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少年，可是如今因为她，他被捆绑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受罪。
　　“阿烈，你很快就会出去的，出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能……跟你回去了。”桑夏忍着内心的伤说出最后几个字。
　　阿烈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桑夏忍着泪：“你一定要保重。”
　　她转身离去，走出牢房，不敢多看阿烈一眼，桑星辰站在牢房外等她：“想通了吗？”
　　“放了他，我答应你。”桑夏不去看他，冷漠的说道。
　　“七日后是吉日。你依然是我朝暮的女帝，我是你的第一任皇夫。”桑星辰唇边泛着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这朝暮的江山，还是我父王说了算。”桑星辰笑着离去。

　　桑夏登基的那日颁旨赐婚，桑星辰即将成为桑夏的大皇夫。
　　虽然女帝丧事刚过就办喜事礼数有略有不妥，可朝臣却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桑夏成日浑浑噩噩如提线木偶一般任宫人打点一切。
　　她知道桑星辰有了阿烈做要挟，从此她只能对他乖乖就范。
　　桑星辰这一步棋下得太过巧妙，霸占了她，又手握重兵，在幕后轻易操控一切，他这局棋，赢得太漂亮。
　　成婚定在水月楼台，由国师主持，宴客百桌，桑夏一身大红喜袍，上秀凤凰飞天，桑星辰一身红色长袄，却不减玉树芳华。
　　婚礼进行到一半之时，东南方向火光四起，宫人匆忙来报：“不好了，皇夫，八王爷府上走水了。”
　　“府上人怎么样？可有伤亡？”桑夏立刻问道。
　　“回陛下，走水的突然，尚不知具体详情。”
　　阿烈，桑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烈，她大喊一声：“给朕备马。”
　　“可是陛下，今日是您大婚……”
　　“备马，朕让你备马，再不备马，统统杀了。”桑夏猩红了眼嘶吼。
　　她丢下一众宾客，丢下身后的桑星辰，骑上枣红马直奔八王府邸。
　　“阿烈，你千万不能有事。”

　　『阿列之死』
　　桑夏在八王爷府邸门前看到阿烈被人抬了出来。
　　虽然他没有被当场烧死，可是全身也已被灼成溃烂，整个人奄奄一息。
　　“阿烈，阿烈……”桑夏抱起他，可是他浑身都是烧伤，根本已经回天乏术。
　　阿烈听到了桑夏的声音，原本闭着的双眼微微了张开，琥珀色的目光看着桑夏，永远是那双纯澈通透的目光，桑夏的泪怎样也止不住的落下来。
　　他伸手，像每次桑夏落泪时候那样帮她擦去眼泪。
　　桑夏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阿烈，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摇摇头，从怀中拿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兽骨，放到她的手里，黑色的幕布下，他微微的抖动了一下唇，艰难的从口中发出了两个音节：“皎皎。”
　　尽管很不标准，却很清晰的落到了桑夏的耳中。他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学会开口说话，可是他此刻，却那么清楚的念出她的名字。
　　桑夏不知道，自她离开的那一天开始，他因思念她，日日将她写的那些字拿出来，对着山林，对着狼群，对着孤独的风声念了一次又一次。
　　这是她的名字，飞霜皎如雪。她是他心底永恒的一轮明月。
　　可是他再也没有等到桑夏应他一声，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桑夏不停的摇他，不停的喊他的名字。
　　除了天空的星光和穿堂而过的冷风，再也没有人，可以应桑夏一声。

　　『错付的爱』

　　后来桑夏才知道，阿烈是自杀的。
　　王府走水，看守的家丁急于将阿烈转移安全的地方，在半途阿烈听到两个家丁的对话，终于明白了桑夏和她说那些话的意思。
　　他明白了桑夏那么痛苦的嫁给别人的原因，懂得了因为自己的存在桑夏才被人胁迫，他不想成为她的负担，不想成为她的累赘，他宁可被大火烧死，也不要令她为难。
　　他头也不回的冲进火场。还是为了她。
　　他从与她相识，就心无旁骛的待她，有危险扑在她的面前，有好吃的第一个给她送来，知道她要走，为她收拾行装，他总是这样默默且无怨无悔的对她好。
　　甚至到死，都毫无怨言。
　　她曾经以为复仇完了她便可以回去，可以和阿烈厮守终生，白首不分离。
　　可是阿烈死了之后，她才明白，从她选择回朝暮的那一日，从她选择卷入这场斗争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场棋局，从不是她可以预见。
　　桑夏将阿烈的尸骨焚烧，将烧出来的骨头装在木盒里。放在殿中最醒目的位置。
　　她将桑星辰喊到殿中来，他穿着一身黄菱纹的袍子，羊脂玉的簪子束发，手持羽扇，衬得一张白皙俊颜甚是流转动人。
　　“你过来。”桑夏坐在榻上唤他。
　　他走到桑夏身边，坐下来，侧脸看她。
　　桑夏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三年前若我多关心你一分，若我早日打消你对我的爱意，是否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陛下，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桑夏笑了，蓦地将手中的兽骨用力的刺入桑星辰的腹中，“是你的身不由己害死了我的阿烈，你还我阿烈，你还我阿烈……”桑夏大喊着，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她恨他，她恨死了他，她给了他江山，他为什么还不知足。
　　桑星辰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桑夏道：“喜欢你，大概是我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可是……我……并不后悔。”
　　桑星辰死了，是桑夏亲手将他杀死的，就在阿列的骨灰前，她亲手结束了桑星辰的生命。
　　这个带她重入皇宫，给她江山与爱的的风流小王爷，就这样葬送在了桑夏的手中。
　　殿宇中灯火如影，空气里漫着浓浓的血气，雕栏玉栋的大殿，桑夏跌坐在大殿中，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

　　『结局』

　　八王爷并没有因为桑夏对桑星辰的毒手而起兵。
　　他交出了虎符，自行请求去了荒凉的封地，他对桑夏说：“星儿去了之后，我方才得知，江山权势，到头来不过黄土遮天，白骨一堆。”
　　桑夏成了朝暮开国以来的第三任女皇，江山百姓，就此以后，成了她毕生重任。
　　桑星辰有句话说的对，有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她将阿烈的骨灰葬在了苍狼山顶，每年忌日都去祭拜。
　　多年之后，苍狼山草木丛生，百树丰茂，早已不复当年的面貌。
　　桑夏时常站立山顶，望着巍峨群山，青烟翠鸟展翅飞过，听林间传来的狼嚎，她总能想起那个如水少年，那双纯净目光，笑着朝她跑来，将她抱入怀中。
　　那份温暖，仿佛永在身旁，仿佛从未与她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