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宪/龙宪 长相忆》zlx的老公

35、108,109 108张立

　　108
　　张立宪趴在望远镜上，眼巴巴地望着东岸。已经第8天了，师座还是没动静。
　　张立宪拿出自己的手枪。那是他刚跟着师座的时候，师座亲自给他挑的。要是真的到了最后关头，那就用这把枪了结一下吧。
　　正想得出神，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枪声，吓得张立宪赶紧端起枪，警觉地四处看着。
　　“怎么这么大雾，他们会不会摸上来？”迷龙说。
　　“毒气！”孟烦了喊道。
　　“上刺刀！戴面具！”龙文章喊道。
　　接下来的战况可以说是这8天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因为有了毒气，树堡里的人伤亡惨重，虽然树堡外也是差不多的状况，但对于这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来说，这样接近1：1的死亡率属实是不正常。
　　“最后一发了，帮我装弹。”张立宪一边说，一边把巴祖卡扛起来。
　　孟烦了帮他把弹药装进去。
　　张立宪正要开炮，旁边的家伙却突然被射中了，那家伙的血喷到了他的防毒面具上。张立宪拿手擦了擦，但是那血是擦不掉的，而且越擦越糊。
　　张立宪索性就直接摘掉防毒面具，用最快的速度瞄准射击，好在成功搞死了几个鬼子。可是这毒气厉害得很，他才呼吸了两次，就觉得呼吸道黏膜像是被烧烂了一样，每呼吸一次都是剧痛。
　　孟烦了把防毒面具扣在他脸上，把他拖回屋里。
　　龙文章看了看，张立宪还没死，那就好。
　　何书光试图摘掉张立宪的防毒面具。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张立宪消消毒。
　　但是张立宪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碰。
　　“哥，求求你，让我看一下你的脸。”
　　那怎么行，这幅鬼样子，怎么能被别人看到呢，尤其是那个龙文章。
　　“不就是一张脸吗？”
　　“我们活到今天，全都靠这张脸撑着。”张立宪说。他实在不知道龙文章看到他这幅样子会这么对他。现在他的脸毁了，他不再长得像龙乌鸦了。
　　“那我们就一直撑下去，撑到回去。跟师座说，我们没给他丢脸。”
　　回不去了，师座不要我们了。张立宪的手松开了。
　　何书光摘下张立宪的防毒面具。
　　孟烦了和迷龙都凑过来观赏张立宪那张毁了的脸。
　　龙文章不敢看，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张立宪。他知道这家伙此刻在想什么，他得赶紧编出一套说辞来让那个家伙相信，就算变成丑八怪，就算长得不像龙乌鸦，他也会喜欢他。
　　何书光轻轻地蘸了点汽油，擦在张立宪脸上。
　　张立宪死死抓着何书光的手腕，发出了一种类似娇息的诡异动静。
　　龙文章知道张立宪肯定很疼，因为这种娇息他只在头几次上他的时候听到过。
　　何书光的眼泪滴在张立宪脸上，和张立宪的眼泪和在一起，顺着张立宪的脸颊淌下去。
　　孟烦了以为张立宪是在哭师座。要是张立宪知道孟烦了是这样想的，他一定会告诉他：其实师座变成什么样他都会一直忠于师座，可是师座不要他了。他正是为此而难过。
　　大家都疲惫地躺下了，但他们不敢睡着。
　　龙文章走近张立宪。
　　张立宪翻了个身，背对着龙文章。
　　龙文章又绕过去，张立宪又翻到另一边。
　　龙文章不耐烦地把张立宪扒拉过来。
　　张立宪拿手遮着自己的脸。
　　“别挡了，我都看见了。”龙文章说，“也没啥变化，跟以前差不多。”
　　张立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跟以前一样丑。”
　　“……”
　　“就是点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龙文章又接着说。
　　“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脸自己清楚。”
　　龙文章在他身边坐下。
　　“哎你看那是啥？”龙文章指了指。
　　张立宪呆滞地看过去。
　　龙文章趁机在他被毒气毁了的那半边脸上亲了一下。
　　张立宪赶忙推开他，骨碌骨碌地滚到何书光身边，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边往何书光那边缩。
　　怎么会这样呢。龙文章实在不解，他还以为张立宪会感动得抱着他亲一口呢。
　　张立宪缩在何书光身后，远远地看着龙文章。
　　“丑人多作怪。”龙文章说了这句话，就没再理他，而是去巡视他的防线了。
　　“飞机来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扒到窗洞前往外看。老麦兴奋地一遍遍强调着那是美国飞机。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不管是空袭还是空投物资，哪个都行。
　　“哥，你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看看。要是有饼干，我都给你抢过来。”何书光说。
　　“小何。”
　　“嗯？”
　　“……保重。”
　　“等我回来啊。”何书光觉得张立宪怪怪的，不过也没多想，扭头就走了。
　　张立宪站起身，走到门口。待会儿大家把他拖出去的时候能省不少力气。
　　老麦的期待落空了，美军飞机只是绕了一圈，并没有空投任何东西。这种感觉就像老师告诉你这次你考了全校第一，紧接着又告诉你其实第一名不是你，是一个跟你重名的人。
　　龙文章失落地跌坐在地上。
　　张立宪抹了抹眼泪，把小柿子攥在手里，然后拿手枪对着自己的心脏。他不想在自己的脑袋上打洞，因为他怕把自己的脑袋打坏，死了之后就会忘记重要的事和重要的人。
　　“对不起了。”张立宪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龙文章一听到枪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希望他想象的那件事没有发生。
　　张立宪坐在门口，脑袋懒懒地靠着墙，安安静静地睡着。
　　“小宪！”龙文章扑过去，把张立宪抱起来，“你别给我装死，赶紧起来！”
　　张立宪当然不会理他。
　　“开饭了，快起来吧。”龙文章的眼泪滴在张立宪手上。
　　张立宪手里还攥着龙文章送给他的小柿子，他以前说过，没有小柿子会睡不着。他总是被赶来赶去的，小柿子也跟着他东奔西走。
　　龙文章把那家伙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从此以后，这只手再也不会摸他的脸了。
　　迷龙拍了拍龙文章。
　　“先别把他扔出去，”龙文章说，“我得把他带回他的新家。”
　　何书光往张立宪的兜里揣了几条饼干。那是他全部的粮食了。
　　龙文章把张立宪抱起来，放在一个不会碍事的角落，然后给他盖了块毯子：“累了就睡会儿吧，等你醒了，这仗就打赢了。”
　　109
　　今天是龙文章的生日。但是他被关在牢里，因为他在庆功宴上发表了反动言论。
　　虞啸卿刚刚带了蛋糕和红酒去看他，并且跟他说明天还会来。
　　龙文章躺在床上，他想睡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不是他不想睡，而是睡不着。他现在理解张立宪了。
　　不过这次他睡着了。
　　“龙团长。”
　　“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龙文章摸了摸张立宪的脸。
　　“我怕你不想见我。”张立宪说。他的脸已经好了，比原来还嫩。
　　“你的新家怎么样？”龙文章把张立宪揽进怀里。
　　张立宪轻柔地推开他：“挺好的，很舒服。”
　　“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
　　从南天门上回来之后，龙文章每天都给张立宪写信，然后再把那些信烧掉。他很后悔，张立宪活着的时候给他写过那么多信，可他一次都没有给对方回信过。
　　“嗯……不过我还没看。”
　　“为啥不看？”
　　“我怕你在信里骂我，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我没有骂你，我写的都是好话。”
　　“那我回去就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张立宪先开口：“你有没有想我？”
　　“有啊，我每天都想你。”
　　“不会是骗我的吧？”
　　“是真的。我真的很想你。我很喜欢你。”
　　张立宪低着头：“真的吗？”
　　“真的，我喜欢你。”
　　张立宪羞答答地笑了笑：“我的生日愿望实现了。”
　　“什么愿望啊？”龙文章重新抱住张立宪，这次对方没再推开他。
　　“去年的愿望是想嫁给你，今年是……希望你能喜欢我。”张立宪小脸一红，小声说道。
　　“我把你的百宝箱放进你的棺材里了。”
　　“我看到了。”张立宪笑嘻嘻地说，“还有你给我买的钢笔，我很喜欢。”
　　那支钢笔就是印着小兔子的那支。龙文章从南天门下来之后就被送进了医院，他身体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张立宪买了那支钢笔，那是他补给张立宪的生日礼物。还有张立宪一直想要的长命锁和手环，他也一起放进棺材里了。
　　“在南天门上那天，我亲了你一下，你为啥要躲我？”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难堪。”
　　“我有那么缺德吗？”
　　“你很坏的，你以前总欺负我。”
　　“我以后不会欺负你了。”龙文章摸了摸张立宪的脸，“还有你的手绢，我不会再扔掉了，我会一直好好留着的。”
　　“咱俩的小王八怎么样了？还有狗肉？”
　　“师座……呃……副军座帮咱们养着呢。狗肉有孟烦了照顾。你没去看看副军座吗？”
　　虞啸卿已经升职了，他现在是副军长。不过龙文章还是叫不习惯。
　　“等会儿再去。”张立宪低下头，“要是早点知道你喜欢我就好了。我还以为，你娶我只是把我当成小章的替身。”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龙文章也低下头，“我喜欢你们两个。”
　　“我去看过小章了，他真的跟我长得好像。”张立宪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小章还说很想你。”
　　龙文章攥住他的手：“你先别急着走，等等我。我明天就能去找你了。”
　　“你别这样，好好活着不行吗？”
　　“我对国民党政府已经很失望了，活着也没什么盼头。死了才自在。”龙文章低着头，苦笑着说。
　　“可是你死了副军座会难过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被关在这里吗？因为我发表了亲共言论。这是很恶劣的，我迟早会被枪毙，所以不差这几天了。”
　　“……”
　　“我住你家吧，以后我每天陪着你。”
　　“好啊。那我待会儿告诉副军座把你放进我的棺材里。你也得再提醒他一下，副军座记性不好。”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巧克力。”
　　龙文章亲了亲张立宪的脸。张立宪羞涩地低下头，像个小姑娘。
　　“小醉也总去看我，她还在我的新家旁边种了很多花。”
　　“我看到了，挺漂亮的。”
　　“要不……就现在吧？这样还能赶上傍晚一起去看星星。”龙文章看了看窗外，漫天金霞，落日西沉，这和那天他们一起去湖边看到的天色是一样的。
　　“好啊好啊！那我现在去看看副军座。”
　　“快去吧。师座每天这时候都会小睡一会儿的。”
　　“那我走啦。”
　　“过来抱抱。”
　　张立宪凑过去，跟龙文章抱了好一会儿。

　　“师座……呃……副军座，我来看您了。”张立宪钻进虞啸卿的梦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虞啸卿的眼泪滴下去，像陨石撞地球一样。
　　张立宪很少见虞啸卿哭。
　　“您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张立宪给虞啸卿擦擦眼泪。
　　“你不恨我吗？”
　　“怎么会呢，我要是恨您就不会来看您了。”
　　“对不起。”虞啸卿低下头去，像个小孩一样用手背抹着眼泪。南天门一战之后，他就变得很神经质，经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哭出来。
　　“这不是您的错，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张立宪说，“我们一开始为了保密，就没跟上峰讲过这个计划，所以上峰偏巧不巧地又想出了另一个计划，这两个计划冲突了，上峰肯定要从整个远征军的利益考虑，让您放弃攻打南天门。真的不是您的错。”
　　虞啸卿叹了口气：“你走之后，再没人能把工作做得像你一样完美。”
　　“您怎么不换个副官啊？”
　　“我说过，你死了我就不要副官了。”
　　“那怎么行呢。”
　　“我看到地图，就会想起这张地图是你画的；我看到沙盘，就会想到这沙盘是你和何书光他们一起做的；我翻开你的笔记本，就会想到你再也不会在这个本子上写东西了；我看到你的床，就会想到再也不会有人每晚缠着我念故事了……”
　　张立宪也掉了几滴眼泪。
　　“你知道吗，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在想你。”
　　“您别难过了，虽然您看不见我，可是我一直都在您身边，您做什么我都陪着您。慎卿哥也一样。”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你以后多到梦里来看看我吧。”
　　“我肯定会来看您的。那个，龙团长死后，能不能把他也一起放进我的棺材里？”张立宪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
　　“行。”虞啸卿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是张立宪最后一个心愿，他必须帮他实现。
　　张立宪笑了笑：“您多去我的新家看看我好不好，给我带点好吃的。”
　　“好。”

　　后来龙文章也自杀了。
　　虞啸卿把他的尸体放进了张立宪的棺材里，又在他俩的墓前放了很多巧克力和桂花糕。
　　傍晚时分，龙文章和张立宪一起坐在草地里，吃着虞啸卿给他们准备的好吃的，一边看着天上星河，一边说着人间情话。
　　“我喜欢你。”龙文章说。
　　“我也喜欢你。”张立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