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难养》嘉衣

23、急雨 像只无家可

　　不出意外，程知韫在筵席上见到了程父。

　　大约是不满她夫君新丧还出来抛头露面，程父拧着眉，粗略问了两句她的近况，连敷衍的关怀也无。

　　所幸，程知韫早知道她这位一心钻营家族仕途的父亲什么德行，没有期望，自然不会失望。

　　她来赴宴的目的已然达成，剩下的便是忽略旁人异样的眼神，听听戏吃吃茶。唯一的变数就是嘉平公主，她抛开首席没去，强行凑到程知韫桌上，缠着她解方才的棋局。

　　这样一出头，惹得方氏回府路上都在酸言酸语，一面教她来外人家做客要少说多听，一面打探她是如何与嘉平公主熟络起来的。

　　心眼儿都摆在了明面上。

　　程知韫一五一十的交代，她反而不大信了。

　　至于谢时聿，直至赶赴南塘前，程知韫也没与他见过几面。除却家宴，在府中擦肩而过的两次，目光相撞，她未主动攀谈，谢时聿自然也不会与她多言。

　　三月中旬，程知韫禀过杨氏，乘着府上马车，带着绿意去了南塘。

　　今年春天，以一场连绵六七日的豪雨开头。

　　城中尚且还好，不影响百姓出行。但马车行至京郊，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数不清的田地庄稼，甚至于大片农舍，悉数浸泡在了绵绵无尽的雨水中。其中，属南塘和堰都淹得最厉害。南塘本以盐碱地居多，先帝在位时，京都一场暴雨带来运河的大量淤土，反倒成就了数千亩良田。

　　可惜，那场阴差阳错的暴雨没能给朝廷长记性，南塘一片至今仍未修筑沟渠，今年这场暴雨的惊人破坏力也因此显现出来。南塘地势低洼，洪水没有沟渠的引导，如同未拴缰绳的野马一样肆虐。

　　吃了老天爷的亏，田主和佃户们欲哭无泪，十成庄稼，至多能收回一二成。

　　“少夫人，前头有些颠簸，咱慢些走着？”

　　上回的马夫得了程知韫的求情，侥幸并未受罚，是以，这趟出门，他一路上伺候得格外稳当。

　　程知韫轻声应下：“好。”

　　说完，她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入眼皆是疮痍破败的景象，到处是暴雨冲刷后留下的痕迹，村道上堆满了沉积的黄泥，田里的水倒是已经褪去了，但正当熟的冬麦因连日泡水，根都烂掉了，只能瘫伏在地。

　　大多佃户都在地里收拾残局，只盼还能挽回点收成。再往前一瞧，不远处就是塌墙断壁。

　　绿意瞧着这景象，不由得蹙起了眉，道：“少夫人，这也淹得太厉害了……”

　　程知韫放下车帘，轻叹了口气：“若再不修渠挖沟，今日的情形只怕还要重现。”

　　马车行过被冲毁的田庄，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里的情形明显见好，虽免不了仍有被淹毁的冬麦，但整体瞧着，比方才路过的田地要强得多。

　　程知韫一行是在客栈歇过夜，才继续赶路的，现在不过辰时，田间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程家名下的田庄门口，一改平日的旷寂，站满了人。

　　程知韫到时，佃户三五个一群围站着说话，还有人陆续赶到，不光有程家的佃户，还有周遭赶来看光景的，热闹得简直像赶集。

　　她的马车一出现，就成了焦点。

　　人群中间哗地分出条道，程知韫却叫停马夫，由绿意搀扶着下了马车。

　　负责管理田庄的赵叔公很快从人群里迎上前来。

　　程知韫嫁妆单子里，大部分田庄商铺房契，都是娘亲留下的，邹氏并未侵吞她娘亲留下的嫁妆，反而照例也给她添了一份。

　　因此，南塘这片田庄的管事，也是程知韫相熟的老人了。

　　赵叔上来便问：“小小姐，乡路难行，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话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赵叔，”程知韫冲他点了点头，她先打了个招呼，随后轻声道：“我听闻南塘淹的厉害，还得自己来瞧瞧才能安心不是？”

　　闻言，一旁有婶子凑上来接话道：“托程小姐的福，方圆数里，就咱这片修了渠道的田地，淹得最轻。”

　　“是啊是啊，就我家南面那户，地里麦子少说淹了八成，正叫苦不迭呢。”

　　佃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能怪谁啊？我们当初修渠之时，可是依着小姐说的提醒过他们了，他们不听……”

　　有人反驳：“哪里是我们不肯修？田主不肯出银子，难道指望我们这群种地的自己出钱修渠？”

　　程知韫没加入众人议论，而是细细问了赵叔地里庄稼的情况。大致了解情况后，她默算了月底要收缴的皇粮，剩下的，堪堪够佃户们糊口罢了。

　　她察觉出周遭暗含期待的目光，想了想，干脆下令免了今年的租子。

　　赵叔闻言颤巍巍地给她作了个揖：“多谢小小姐体谅……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我替大家伙给您磕个头……”

　　说着，他屈膝就要跪下，程知韫赶紧上前将人拉住，蹙眉故作不悦道：“赵叔，你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她扶定赵叔后，视线环顾着围在身旁的人，开口道：“我十二岁接手庄务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诸位却不曾因我年幼欺瞒我。今年雨水不调，是天灾，挡不住，来年我还要指望各位叔伯婶婶多用心。”

　　一皮肤黝黑的汉子闻言高声应道：“那自然，小姐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俺老周肯定把手里的地料理得明明白白。”

　　众人纷纷齐声应是。

　　一片融洽之际，有个黄皮精瘦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程知韫跟前。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身后人踹了一脚，才肯开口问：“少夫人，我是谢家的佃户，今年淹得没剩几处好的，谢家的地归你管么？我们也能免租么？”

　　程家与国公府的亲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是两家名下的佃户。

　　程知韫看着他黄里透红的脸色，知道他是出于无奈才问了这一嘴。

　　她沉吟片刻，诚恳道：“我此番前来，确实要一并为谢府巡庄，但今年的租子能否全免，我一人说了不算，还得回府请示诸位长辈。”

　　“少夫人肯开口相助，我们就已经很感谢了……”

　　那精瘦汉子还未说完，方才在身后踹他的人便上前一步道：“少夫人，我们管事不在，我说话莽撞，你莫怪。我们田里实在淹得不成样子，只怕今年的皇粮都得借着缴。还望少夫人帮我们好生说说，实在不成，我跟你一同回去，禀明实情。”

　　“你一个大老粗跟着去干什么？不合适！”精瘦汉子表情窘迫地瞧了程知韫一眼，转头反驳道。

　　“那我叫我家婆娘跟着去，总行了吧……”

　　二人争吵的空隙，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程知韫回头遥遥一望。

　　一行人正骑着马向北赶来。

　　为首的人身着天青长袍，虽隔得远，但程知韫还是辨出了来人。

　　她嘴角翘了翘，转头看向争执的两人，道：“不必麻烦，做得了主的人就快来了，我帮你们问上一问，最晚明后日便有消息。”

　　—

　　南塘官驿小，因此七皇子微服巡查并未带太多随行之人。

　　他看着沿途的破败景象，不由感叹道：“都道春雨好，谁能想到，春雨也成愁呢？”

　　“过犹不及，自来如此。”

　　闻言，他偏头看向说话的人，道：“先生，孤一路看过来，按马匹脚程粗略计算，便知南塘良田数绝不止三千余亩，他们就是这样欺瞒朝廷么？”

　　七皇子今年方十六岁，穿了身淡竹叶青的袍子，身形高瘦。他生着双沉静如湖的眼睛，但一开口，还藏不住少年人的锋芒意气。

　　他不等谢时聿回答，便又道：“我看过户部往年的田籍，皇祖父登基那年，大雍尚有良田四百一十万顷，到去年，就只剩下三百二十九万顷，这可是足足差了八十万顷良田……”

　　谢时聿目光掠过乡道堆积的黄泥，沉声道：“借逃田、荒田从而挟佃冒佃的事并不少见。康正三十六年，南塘的洪涝成就的千亩良田，如今上报在册的，只怕不多。”

　　“对朝廷谎报，规避田税，对佃户却要照良田的庄成收取。欺上瞒下，这就是世家的手段。”七皇子说到后头，不由得愤愤。

　　谢时聿却并未在意他的情绪，他留意到周遭的田地受涝较轻，下意识勒住缰绳，叫马行的慢些。

　　他一心二用道：“所以，田亩清丈势在必行，先清丈，后限田，明年户部的田册就会换新面貌。”

　　七皇子拱手作揖：“先生教我。”

　　二人交谈极为自然，好似国公府不在世家之列一般。

　　言谈间，七皇子也留意到附近田地中，瘫伏在地的冬麦更少，他顺着谢尚书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田垄边瞧见了道道沟渠。

　　他俯身下马，走到地头，寻着一干活的汉子，问：“敢问您，缘何提前修挖的渠道？”

　　乡间干活的汉子，难得见到这般说话文绉绉的人，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道：“俺不晓得，主人家叫我们挖，我们就挖了嘛。挖了好几年，谁承想今年真派上了用场。”

　　京都少雨，南塘众多田主不修渠道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时候，早有预备的反而成了特例。七皇子下意识追问道：“您主人家是？”

　　汉子憨笑两声：“程中丞家的大姑娘。”

　　离他不远的女子打断道：“什么程家？小姐如今得算谢家罢？”

　　“她那个夫家，不提也罢！”

　　“也是……”

　　话说到这，即便七皇子再迟钝，也听出了话里说的人是谁。

　　他面露尴尬，抬头看向马背上的谢尚书。

　　谢时聿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

　　驿站还得往北。与佃户道过别，一行人继续前行，才将行了几十丈远，一阵沉闷的雷声突然由远至近响了起来。几乎在同时，一阵冷风袭来，夹杂着潮湿的凉意，黄豆大小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幸好此处离官驿不远，随行之人还带着雨具，路上勉强还算顺利，只是辛苦了马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

　　南塘的官驿统共只有六间上房，尽数挪给了谢时聿一行人。

　　他来到房间时，小厮已经备好了热水，浴桶中热气袅袅。

　　他刚抬手按住鞶带，忽然，如福至心灵一般，掀眼望向窗外。

　　炭盆尚未送来，房间又潮湿，因此，小厮没有合上全部窗户，留了两扇通风。

　　雨水正顺着屋檐往下淌得欢，差点连成片水帘。

　　一道削瘦的身影就站在廊下，艰难擎着被暴雨打到东倒西歪的油纸伞，抬头往二楼看来。

　　伞下的女子绯衫丹裙，逾越孝期礼制的艳。乌云堆雪的发髻上插着支鲜翠欲滴的琉璃玉兰花钗，垂下来的琉璃碎珠与晶莹的雨滴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她未点胭脂的唇瓣仍然嫣红，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巴巴望着他。

　　裙裾被青石板上溅起的雨水浸湿，像只无家可归只能躲在他人檐下的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