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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帝娲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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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挺大一场雨,殷煊今早踏进娑婆街,都感觉身上带了些潮气。
原来这样倒春寒的天,娑婆街上这些小摊小贩基本都不会出门。但今日殷煊一进来,抬眼就能瞧见昨日的大姨大妈们,几人裹得紧紧,凑在一头不知在说什么。
“诶呀,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是是是,‘轰’的两声巨响呢,我还以为谁家塌了呢!”
“我住街角都听见了,我家老头子还说我做梦嘞!”
殷煊凑上前,停住脚:“欸,漂亮姐姐们,说什么呢?”
大姨们吓了一跳,偏头见是殷煊,才松了口气。
“哎哟,小伙子,可吓死我哩。”昨儿卖糖包给殷煊的大姨拍拍自己胸口,呼了口气。
因为娑婆街平日里那些怪事逸闻,来往这的人少的可怜。年轻的除了些学生,多半都搬了出去,剩下的就是这儿常住的老人们。
大家平时都见不到什么人,只能邻里之间聊聊天,所以关系也越来越近。而殷煊因着砚临住这,倒成了来这的常客,他嘴又甜,惯会哄得大姨们心花怒放,故而有什么事,她们也爱和殷煊唠上一嘴。
“啧,还能有什么事。”旁边一个龅牙大姨摇摇头,指向远处的44号宅子,“你们那现场呗,又闹鬼了。”
殷煊“啊”了一声,昨晚砚临大半夜给他发信息,说是“已经处理干净”。殷煊于是马上发信息给警队里,上午一早,江州刑警大队就派人过来了。因为殷煊不当值,这会儿才赶过来。
“闹鬼?”殷煊假装被唬住,眨巴眼,“怎么个闹法?我们警队的人早上不都进去了?”
“哎呀,就不是早上的事。”大姨摆摆手,神秘兮兮道,“昨晚,就昨晚,大半夜里,咱们所有人都听着了‘轰隆’两声,那跟天王老子下五雷似的。”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龅牙大姨:“喏!她,她就住那44号左边,她可说了,绝对是44号里发出的声!”
殷煊一听紧张了,昨晚砚临和他可没说这些,万一那孩子为了帮他出事了?
这么想着,殷煊连忙挥手和大姨大妈们告别,正想先拐到砚临铺子那去瞧一眼,手机便传来了嘀嘀两声——正是队里催促了。
没办法,殷煊一咬牙,只能调转了个方向,朝现场走去。不过这该有的关怀不能少了,他拿起手机就给砚临拨去了电话。
*
“叮铃铃——”
内室昏暗,砚临阖眼躺在床榻上,不远处窗楹卷来阵风,翻起薄薄的窗帘,细碎的阳光渗透进来。
“叮铃铃——”
手机铃一声比一声急促,饶是他刻意不想去听,也做不到忽略了。无奈,砚临只得睁眼,艰难地起身摸起手机,抬头一看,来电的正是殷煊。
砚临接起,还半梦未醒,声音倦倦:“大早上扰人清梦,你是阎王吗?”
殷煊的声音急切:“我是阎王?我还担心你去见阎王了呢!所以你没事吧?!”
砚临被他这破锣嗓子一喊,算是清醒了,下床淡淡道:“我能有什么事?”
手机那头,殷煊像是松了口气,嘟囔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听他们说昨儿个案发现场地动山摇的。”
砚临“哼”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啜饮道:“清理现场呢。”
殷煊见砚临没事,声音也渐渐放松下来:“那成,没什么事就好,以后早点起床锻炼锻炼,还有挂你门口的糖包豆汁儿别忘了收,九点之前吃早饭啊......”
他说什么,砚临就“嗯”什么,主打一个有求必应。
“得了,你别敷衍我,记得大早上别喝浓茶!”殷煊那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我马上要进现场了,先不和你唠了!”说完,电话那头就响起了忙音。
砚临和手上的茶盏相觑半晌,最后还是面无表情放下,转身去了洗漱间。
实际上,他昨晚并没有睡好。
不知道为什么,办完事从44号回来后,他总觉着肩上有些重。砚临料想是太久没活动筋骨给累着了,于是回来后迅速进浴室洗了个澡,洗澡时身上那股子沉意没了,但他还是觉着怪异。
仿佛空气间,一道有如凝质的视线,在盯着他。
当然,砚临是绝不相信有什么脏东西敢缠上他,昨儿个在那间宅子里,他确确实实只发现了五个死魄。再说了,凭他的手段,真要有什么东西跟了过来,他绝不至于一点察觉没有。
毕竟他小时候出生巫湘蛊族,八字硬得克死了爹娘,只能跟着奶奶过活。他奶奶又是族里远近闻名的草鬼婆,这些学问本来传女不传男,但巧了,砚临的命格特殊,天生就是阴阳相济,得通死灵。通俗话来说,就是阴阳眼。
因着砚临摊上了这命格,他奶奶也没有了再传女不传男的顾虑,将毕生所学悉数交给了他,为得就是令他能够自保。毕竟阴阳眼这玩意,若是学这行的,可有无上造诣。但若只单单是普通人,可就是困顿一生的东西。
砚临跟着奶奶学到十二岁,差不多也学了个七八,也便是那一年,他奶奶的身体忽然急转直下,临走前,却给他配了个姻缘。
但不是什么正经姻缘,而是冥婚。
砚临当初百思不得其解,奶奶却只是告诉他——这是天命,也是保你平安的唯一办法。
他自然不会不相信这样将他拉扯到大的奶奶,听话的合了礼。
原着砚临以为,所谓“洞房花烛夜”之时,能见着他那对象,却未想还没见着,“洞房”就起火了。
那火是从外头烧进来的,砚临发觉时已经披着盖头坐了许久。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饶是再怎么成熟,想要从汪洋火海中逃脱,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
当时的砚临也是这么想的,但就在他被浓烟呛得快晕死过去时,那个人突然出现了。
而那个人,也就是他的先生。将他从修罗狱救了出去,又给了他新生。
从那之后,他被先生带在身边,几乎是先生一手养大的,后头学的一切,也全都是先生教会他的。
只是发生了那件事。
砚临掬了一捧水,打湿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看向镜子中。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蜿蜒至瓷白的脖颈。
一滴一滴往下落。
究竟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事让他和先生分道扬镳,是什么事让他掉进江州河——
又是什么事,让他连一点有关于先生的记忆都想不起来。
脸、声音、体型......
全部都好像在他脑中套上了一层白雾,摸不透,看不清。
砚临忽的感觉一阵头痛,他咬了咬唇,神智顷刻恢复了些清明。
罢了,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他去做,一定能找到线索。
砚临不再多想,拿毛巾擦了擦脸,抬眼看向镜中。
他的眼下有几许乌青,其它倒是没什么变化。正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瞥向自己颈侧,愣了一瞬。
那是?
砚临略偏过头,瞧向镜中自己的脖颈上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蹙眉,拿水泼了两把,没褪。
这是怎么留下的......难道也是昨晚一时失察,不小心留的伤疤?
但若说是伤疤,又没渗血,偏偏留在这种地方,怪得很。
砚临百思不得其解,拿过手机,正想上网搜搜什么状况,屏幕忽而震动起来,来电人正是“黄凤娟”。
昨天黄凤娟刚找他拿了符纸,照理来说,她的女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砚临微微蹙眉,接起电话。
“喂?是......是大师吗?”电话一接,黄凤娟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请您救救我女儿吧!”
砚临眸光一顿:“昨晚不应该就醒了吗?”
他算过一卦,黄凤娟女儿的性命没有受到威胁,只是被梦魇住了,而且黄凤娟来找自己时,她女儿实际上已经快从梦中出来了。
“是......是,尧尧昨晚是醒了,我和她姐姐本来想着,让她在家里休息几天,但她偏不听,说自己有事情,必须去学校处理。”黄凤娟说着,哽咽起来,“我想着......想着她已经高三,马上要高考,学习落下太多也不好,我就、我就答应了。”
砚临仔细听了听,电话那头除了哭咽声,还混合着脚步声,他开口问:“你们现在在哪?”
“学......学校医务室。”黄凤娟抽泣着,“江州市第七中学。”
江州市第七中学。
砚临垂眼在手机地图上找了找,发现竟然就在娑婆街对面马路,于是开口道:“等二十分钟,我过来看看。”说着,他挂了电话,匆匆将毛巾挂好,转身离开。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框钻入,昏暗的洗漱间,一个高大的黑影蓦然出现在光与暗的夹角处——
那正是砚临刚刚所站的位置。
阴暗的,潮湿的水汽从地面蔓延开来,紧紧包裹着那穿了件汉制红色婚服的俊美长发男人。
一只修长惨白的手穿过镜前,指尖挑起刚刚被砚临挂回原位的毛巾。
他将脸埋进那毛巾里,深深吸了口气——
“好......香。”
*
风嘉瑜此刻正坐在医务室里,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中年女人,又抬眼看了看医务室床上昏厥过去的短发少女。
一个小时前,他请了有一周假的同桌唐尧突然来上课了。
风嘉瑜原本和她是点头之交,平时也就学习上的一些问题会交流。何况他现在也在多事之秋,并没有心思理会这个同桌。
但出乎意料的,唐尧一进教室就冲到了他身前,浑身颤抖着攥住他的手,力道极其之大。
这举动实在太违反常理,风嘉瑜还没反应过来挣脱,就听她结结巴巴道:“我......我看到你了,就是你!”
风嘉瑜愣愣看着她,下意识问:“看到我?”
唐尧疯狂点头,眼睛里似乎还含着泪水:“对!帝娲村,百禄宴,你还有你弟弟风嘉瑾都在!”
风嘉瑜本来还疑惑唐尧怎么会知道帝娲村,却蓦然听见了风嘉瑾的名字,他也顾不上别的了,眼睛都亮堂起来:“你知道我弟弟?你见到他了?!”
但接下来,唐尧都没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三月里,春风吹。血纸鸢,天上飞。魂飘飘,难再回。”
风嘉瑜也不知她怎么了,但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风嘉瑾”。他也顾不得唐尧的精神状态了,使劲摇晃着她的肩膀:“你告诉我,告诉我风嘉瑾到底怎么了!”
唐尧并未理会他,虽然流着眼泪,嘴巴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兴奋地看着他:“砍了头,剁了腿。肉汤浓,筋骨脆。吃一口,活百岁。”
风嘉瑜被她看得不寒而栗,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唐尧用力拽住了手,五指牢牢掐进他的手臂里:“回去啊,你必须快回去,要不然......”
风嘉瑜强忍着手臂上的痛意:“要不然会怎样?”
唐尧带着诡异的笑,边流泪边道——
“吃掉,会被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