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二十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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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李弘宁回到自己的亲王府，他在皇宫里忙了五天五夜，此时终于得以歇息。四羽见主子带着三羽从宫里回来，立刻吩咐奴才奴婢们准备换洗衣服和热水，伺候主子梳洗沐浴。
“主子，奴才让小厨房给您准备午膳。”四羽跟在他身后。
“嗯，”他往卧室里走，踏进小院的那一刻，察觉有股微弱香味悄悄漫过鼻翼，他抬头一看，原来是院里栽种的梨花都开了，“午膳就在院里用吧。”
“是，主子。”
他凝视着梨花树，想着古诗里说的“洛阳梨花落如雪，河边细草绿如茵”。如果陛下的身体能好起来，应该还有机会赶在初夏的时候，看到都城繁花璀璨、风筝满天的美景。
三羽又进来：“主子，工部尚书求见。”
“让他等着。”李弘宁头也不回。
“是。”
“给周真如和花相欢各去一封信，信我已经写好封住，就放在书房角落的箱子里，你去取了寄过去。”
“是。”三羽连忙退下了。
沐浴梳洗完毕、见过工部尚书、批阅两份奏章，李弘宁得以享用他迟来的午膳。四羽十分了解他，知道他现在心情不佳，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特意准备了酱菜和咸粥。
可即便如此，精心准备的膳食，李弘宁也没吃几口，就让人撤下去了。
“主子……”四羽焦急地上前。
“没什么，让我歇息一会儿。”
“是。”四羽吩咐奴才抱来被子，李弘宁就借着午后最热烈的日光，在院里的躺椅上小睡起来。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还年轻，双目明亮，面容精致，泛着热情洋溢的生命力，似乎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弘宁握紧自己的手，在厚实被子里的这双手。这双手曾经在学堂里提笔练字、在战场上勒马挽弓、在边境挥锄耕地、在宫门处射杀政敌、在朝廷里批红盖印。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它曾经是少年的手，后来是青年的手，现在是中年的手。这双手已经布满碎纹，但依然强健有力，尽管染满血腥气，也依然能为梁朝披荆斩棘。
他陷入沉眠，梦里依稀是以前他坐在小院里，对着满院梨花玉兰喝茶下棋、笑语连绵的场面。花相欢和自己对弈，周真如和自己放风筝，李弘敏和自己栽种花种树种。
回忆逐渐被李弘敏填满，李弘敏和自己一起做过很多事，自己却都快记不得他的真名字，因为总是称呼他为“主子”和“殿下”，后来就称呼“主子”和“陛下”，二十年如一日，再也没称呼过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微痒，李弘宁睁开眼，眼前有一道阴影，是一朵完好的梨花落在脸上。他伸手捏下花瓣放在手里把玩，眼睛余光瞥见三羽的身影出现在小院门口，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悬着的心猛地坠落下去，不是落地，而是沉入深渊。
三羽过来，眼眶通红，像是下一瞬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他还保有最大限度的镇定，凑在李弘宁耳边低声道：“主子，皇后娘娘请您赶快进宫去，陛下……”
李弘宁即刻翻身坐起，三羽哽咽着说完后半句：“陛下的情况急转直下，怕是要不好了。”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飞驰，直接行驶进皇城内，一路无人敢拦。马车里，李弘宁一身常服，端坐在其中微微闭着眼睛，李弘敏的病看来很难好了，只是如果他这颗心脏停止跳动了，那自己生存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梁国皇宫，桂宫。
桂宫是座不大不小、装饰也朴素的宫殿，特殊之处只有李弘宁夜宿宫廷的时候才被使用，也就是说这座宫殿只给李弘宁一个人住，连李弘敏自己都很少踏入此处。
只有这次重病，李弘敏下旨要在此间养病，一直到病愈，只是现在看来他很难痊愈了。
皇后和年仅十三岁的太子居然都没在殿里，在门口等着李弘宁。李弘宁下车后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桂宫大殿门前，向他们行叩拜大礼：“臣给皇后和太子请安。”
“都这时候了，还行什么大礼，耽误时间，”皇后面容平静，只见她微微退开一步，“陛下等你呢，进去吧。”
明明才离开两个时辰，再次踏进殿门时，又像隔了一个百年。他突然无比想念李弘敏，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李弘敏为什么要到很少进入的桂宫来养病，意义难以言明，但他的任何行为都不需要被人了解，毕竟他是皇帝，被人揣测明白是很危险的事。此时此刻他躺在完全不符合他奢华风格的、简朴素雅的拔步床上，闭着眼睛静静躺着，如果不是他胸口微微起伏，旁边人一定以为他驾崩了。
旁边的内官们见到李弘宁进来，齐刷刷躬身请安，李弘敏根本没睡，听见动静睁开眼，费力地朝李弘宁笑笑：“回来了啊。”
他闻到了李弘宁身上的皂角味。
“嗯。”李弘宁回应着，接住李弘敏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手，这双手瘦弱冰冷，也不如当年细腻平滑了。
“皇后文弱，太子年幼，所以太子登基后，他还得你多照顾。”李弘敏没力气，只能小声跟他说。
“太子聪明贵重，又是陛下册立的继承宗器之人，何须臣子照顾？”李弘宁也小声回答。
“即便真是如此，你也总得领着其他大臣帮他几年，等他过了弱冠，再去过你的日子。”
“在陛下身边，就是臣毕生所愿；没了陛下，臣的性命就像被火烧过的野草，只剩下残存的灰烬。”
李弘敏的眼睛亮起微弱的光：“从来没听你这么说过，真的？”
“臣怎么敢欺瞒陛下？”
“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可要实话实说。”
“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弘宁大概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昔年先帝曾经下过一道密旨给你，命你在先帝驾崩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花相欢的性命，继续留在宫里也好，还是出宫养老也好，都必须让他活下去。”
“陛下您……”李弘宁的惊讶难以言喻，“你居然知道这件事。”
李弘敏有两分得意：“我可是皇帝，世间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又叹口气：“其实还是有的啊，比如说，如果先帝没有那道圣旨，你会去救他吗？”
李弘宁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假话，他对皇帝隐瞒内心所想的时候从来不少，更没必要在皇帝临终时候坦诚相待：“不会了吧。”
李弘敏满足地笑笑：“真好。”他才不问周真如，周真如在李弘宁心里的分量他知晓，坚决不自取其辱。
“陛下……”李弘宁紧紧握住李弘敏的手，“您会好起来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做呢，今年北境外患猖獗，和谈还是打仗，都等着您的圣旨呢。”
“这事你和大臣们考量去吧，我是没力气了。药物医病不医死，我只是愧疚，没能再多陪你几年。朕已经下旨让太子继位之后保住你的荣华富贵，可人心难测，万一……”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李弘宁擦擦皇帝眼角流出的眼泪。
李弘敏意识到了什么：“我不想那么早在奈何桥边上看见你，保重自己，尽你所能，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陛下……”
“好了，该交代的朕都交代完了，现在对你说的也都说完了。”李弘敏松了一口气，累了二十年，总算能歇歇了。
可他这么一歇，要再过多久才能见到李弘宁呢？只要想到以后要过没有李弘宁的日子，他就痛苦无比。没有李弘宁，不仅时间难过，他也会失去生存的动力，生命没有了源泉。
既然没有李弘宁的日子如此难过，那他是不是可以再试一试，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好起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苟延残喘，李弘宁也能一直守在自己的身边，手里的权力和财富就都不会消失。
不知皇帝所想的李弘宁还在畅想着以后，温言道：“主子，等您能起身了，那个时候天也热，咱们就去清凉园养病，朝政都交给太子，臣一直陪在您身边。”
“那你呢？你也什么都不管了啊。”李弘敏笑笑。
“嗯，都不管了。”
“那你不就是放弃了手中的权柄吗？”大权在握二十年的李弘宁，能说放下就把手里的权力放下？就算他能放下，其他人就会放过他？
很明显，李弘宁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怎么一番洪水滔天，但他内心安定，丝毫不惧：“因为我想，比起权力，大概还是李弘敏更重要吧。”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二十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