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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法坦诚相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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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真如医术不差,但因为李弘宁过于忙碌不得静养,所以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又一个月后,他卧床不起,不想静养也得静养了。
奉旨而来的御医很想把周真如劈头盖脸痛骂一顿,被李弘宁一个眼刀拦了回去。
见太医不再说话,李弘宁立刻笑道:“皇恩浩荡,劳烦御医千里迢迢赶来,我这病情治疗不差一时半刻,三羽,先请太医去休息。”
太医回答:“大人,十七殿下说了,如果李大人说让臣先去休息,就必须拒绝。”
李弘宁一愣,继而笑起来:“那您辛苦了。”
诊脉过后,太医心里有了谱,也松了一口气,他和周真如私下一商量,都认为李弘宁病情虽重,但并非无药可医。他现在这样只是积劳成疾和西北少药两个原因造成的,只要他得以休息,再用太医带来的珍贵药材,病情很快就能好转。
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周真如心里逐渐放松,高兴起来,满面笑容地带着药材回到官府,兴致勃勃地把太医的话转告给李弘宁。
卧榻上的李弘宁脸色黑黄,倚靠着枕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没回答周真如的话,直到忙碌的周真如满腹疑惑地回头看他,他才道:“太医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不必重复。我是想说,我知道你的想法,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守着关帝庙,我们过天高皇帝远的自在生活,圣旨和御史不会总是派到这里,这里也不会一直和以前一样荒凉偏僻、多难困苦,这里以后会是百姓安乐处,你悬壶济世、救苦救难,百姓会记得你感谢你。如果不想,你也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明明是晴天,却犹如霹雳,周真如脑子里一团浆糊,浑浑噩噩地接话:“难怪你脸色古怪,我猜到了,是不是圣旨召你回京,而你在想要不要拒绝。”
“十七皇子三番五次催我了,再不给确切答复,就会引来我无法挽回的祸事。一旦我回京,我们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生活,做梦也不可以再梦到这里。”
多年以后,周真如回想起这场面,还是那么清晰可见,他做梦梦不到的不是这种忙碌劳累但内心宁静的生活,而是李弘宁一生为他只有两次的退让,这是第一次。他发誓他答应的话真的已经到了嘴边,但无形的足有千万斤的重量让他开不了口。
“身为医者,要救济民众;身为臣子,要造福一方百姓,”周真如喉咙像被掐住,艰难地回答,“虽然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但我们从来都是一路人,这不是吗?那留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同?”
两个人久久对视,一个似乎在悬崖边,正等着人推他一把,另一个眼圈发红,满心都想着该如何拒绝。李弘宁听懂周真如的言下之意,又是一笑。
又等了三年,李弘宁二十七岁,屯田事务完毕,他保举了刘敏的三儿子继任都指挥使后,终于收拾行囊回到京城。十七皇子欣喜若狂,一宿没好好睡觉,第二天一早就亲自出城迎接他,在李弘宁礼毕后,他沉默地看着李弘宁,把他一寸不落地从头看到脚。十七不说话,众人也就大气都不敢出,周围只有秋风轻啸,吹起落叶纷纷。
李弘宁神采奕奕,面带一丝丝浅淡笑意,温柔包容。十七看着他,眼里有悲伤气愤,反倒像个小孩儿了。二十七岁的人露出像小孩儿的表情,是会被耻笑的,但十七完全没有掩饰,反正也没几个人敢直视他和劝他。面对着主人这副表情,身为臣子的李弘宁也没有丝毫异样。
直到身旁的内官提醒,十七才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当众宣布圣旨,由正二品都指挥使转调为同为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李弘宁恭敬接旨,得到十七皇子一番取笑:“本王猜你现在肯定在想,为什么好不容易回来,却没有晋升你的官位。”
这话里多少带刺,李弘宁马上回答:“殿下莫要嘲笑臣了,从边关风沙之地回到京城,对臣已经是莫大的恩赐,臣怎么敢有非分之想?”
“那本王准许你,现在可以有非分之想。”
“回殿下,臣没有任何想法。”
“真的没有?”
“臣确实没有。”
“那你知道为什么父皇来让本王迎接你吗?”
“回殿下的话,臣不知。”李弘宁躬身。
十七示意身旁人拿过装圣旨的箱子:“因为除了官位,还有更大的恩典。”
李弘宁眼里似有精光一闪而过,他想到了。
等到册封礼结束,李弘宁一身郡王冕服,手捧玉圭坐在郡王府里的时候,他还没回过神来。王府长史三羽和四羽喜气洋洋地领着底下一群奴仆向他行跪拜大礼,旁边的赏赐和群臣进献的礼物堆积如山。
“先替本王换便服吧。”李弘宁被冠冕压得头痛不已,思绪还算清醒。
衣服换下,门外又报:“殿下,司礼监掌印太监来访。”
此时的司礼监掌印已经是花相欢,他不再只是最受皇帝宠爱的随堂太监,而是直接跳过秉笔太监升任掌印。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陛下不再宠爱他,作为皇帝,宠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也许给予权力算是最好的待遇。
现在他们都有了这种待遇,或多或少。
一别数年,他们容颜不再,一身装束也都变了,变得愈发精致华贵、严谨古板,让人一眼看不出了。昔日里,李弘宁的便装都是在城里制衣铺做的,衣服上的花样说句千奇百怪也不为过,现在他已是郡王,所有衣衫都要按照礼部所定的制度来缝制,不可有分毫僭越。
二人相互见礼,李弘宁就请花相欢进屋喝茶:“请。”
“已经是郡王、又是左都御史,还是如此客气,”花相欢笑笑,“殿下,重回都察院的感觉如何?”
“欣喜,可再欣喜,也比不上重见故人。”都察院主掌官吏考察、纠错、弹劾,负责各种案件的明辨、清查、会审,是正经的天子耳目,还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李弘宁从前就做过都察院的副都御史,现在确实又是回了老地方,还成了老地方的最高长官。
“很多时候,人总是比事重要。正是为此,陛下深思熟虑,还是把您派回都察院。”
“难道是本王在边境屯田事务料理得不尽陛下的心意?”
“殿下说笑了,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但诸事繁多,您自然分身乏术。”
李弘宁当然也能看出几分,现在朝堂黑暗、乌烟瘴气,李弘宁在边境处理事务时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明明是有益于边民的事情,却因为银钱等问题被户部和其他文官武将三番五次掣肘,还是十七和花相欢等人费了大功夫才压下他们的反对,力图让陛下同意。
“陛下需要一个年轻有力、雷厉风行、少有顾忌的人来整顿官场风气,所以一直在惦记您。”
“那陛下可真是错爱了,本王不才,恐怕要让殿下失望。”
“在其位谋其政,如果在这位置上让陛下失望了,那结局……殿下是聪明人,不用下官明说。不仅如此,陛下年老,现在已经由十七殿下处理了不少紧要政务,十七殿下对您颇为欣赏,满朝皆知。”
后一句话让李弘宁思索良久。李弘宁能有今天的财富地位,有许多原因,自然有他自己的聪明勤奋,也有他的资历尚浅、背景浅薄、地位不高的原因,也有他个人对于十七皇子的绝对忠诚。现在朝堂上的权力斗争十分激烈,十皇子和十七皇子两派结党营私窥视储位,各自都在网罗党羽。
这样解释,十七皇子想李弘宁速归京城的想法也就很好理解了。但边疆没有自己的人也不行,所以李弘宁在临行前,把刘敏的三儿子保举了过去。刘敏一家很高兴,除了银两外,还送了不少刘敏老家的特产,李弘宁十分喜欢后者,特别好吃。
与此同时,陛下的心思似乎逐渐偏向十七皇子,一个迹象就是把李弘宁调回京城任命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而右都御史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花相欢是个墙头草,皇帝的心思朝哪里,他自然也站队哪里,反之,花相欢的枕头风,哦不,耳边风,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皇帝的想法。
当初听过不少流言蜚语,十七没说完的,李弘宁自己也听到过,说花相欢比起男人更像妖精,诱惑得皇帝沉迷声色、耽于享乐,除了他根本听不进去其他人的话。这必然是过于污蔑了,花相欢确实容颜秀丽,说是倾国之色都恰当,只不过皇帝不是糊涂皇帝,还不至于让一个宦官爬到自己头上。而且司礼监远非是花相欢一个人的地盘,司礼监人员不少,上有一位提督是十皇子的亲信,中有一位掌印就是花相欢自己,下有秉笔太监随堂太监共八人,都各有各的靠山。
关系如此复杂,争斗却毫无硝烟,这才有一种世事无常、如演戏之感。李弘宁想,尽管已经是正二品大官,又是郡王爵位,但能掌控他的人还是太多了,皇帝也好,皇子也罢,乃至一个宦官都可以用三言两语改变自己的命运。自己就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只能吃别人灌到食盒里的食物,无论品质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