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须臾》择尘

48、第四十八章·乱

　　千止夺回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庆祝，又挂上了丧幡。

　　苏景湛伤得太重，撑了五日还是走了。

　　这六日世间风云变幻。

　　第一日，也就是处决苏须蓦的次日，苏须蓦留下的消息被发现。但若这是事实真相，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解决方法。各派能做的只有回各地去维持好秩序，防止人变妖后引起混乱。

　　众派立刻赶回各自门派所在地。在众派往回赶的同时，人会变妖、修真界会屠妖的消息疯一般传遍各地，一时人心惶惶。

　　人心一乱，先入为主，很难再听旁人解释。不少人自私自利，甚至损人利己，对修真界更是千防万防。

　　妖界早就策划好一切，只等一步步进行，打得修真界措手不及。

　　各派都匆匆离开，除了扶杳。

　　扶杳未离开的原因是一直找不到檀樾。昨夜大战，最后看见檀樾的人说檀樾是追着邃皇往深山里去，之后再也没人见过。战后檀柘带人搜寻战场没找到檀樾。檀柘听闻苏景湛昏迷不醒，苏须蓦又出事，所以先去处理苏须蓦的事，让手下弟子继续寻找，然而遍寻无果。

　　第二日，苏景湛未醒，檀樾没踪迹，扶杳传来许绾和沈文修失踪的消息。檀柘只能先赶回扶杳。

　　第三日，八重楼所在的潇湘和左赡所在的南粤开始出现人变妖的情况，同时还有不少暴乱。

　　第四日，各地妖魔开始作乱，威逼利诱，煽风点火，将局势搅得更乱。扶杳传来许绾和沈文修的死讯，在郊外发现两人的尸首，死因不明。

　　第五日，各地陆续发现人变妖的情况，各派忙得不可开交。卿河图带队执行任务时遭遇埋伏，除卿河图下落不明外，其他弟子全部身亡。

　　第六日，苏景湛离世，檀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几兮这几日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日没夜地四处斩妖杀魔、处理变妖的人。回到千止就一直守在苏景湛身边，吃不下睡不着，谁劝也没用。直到苏景湛离世那日，她终于撑不住，晕倒在苏景湛榻前。

　　苏几兮昏睡了一天一夜，她醒来时许绾的尸首刚好被运送回来。看着许绾的尸首，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不过当她处理完苏景湛和许绾的丧事后，很快又继续开始忙碌，根本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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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苏几兮带队穷追猛打一蜈蚣精，她与同行弟子走散后不料误入蜈蚣精老巢。

　　这些日她太过疲劳，面对妖群一时体力不支，很快处于劣势。妖群猛攻不放，最后她身体摇摇晃晃，全靠手中的长柄斧拄着才没倒下。

　　就在她以为今日要交代在这里时，一大一小两把半月型轮刃突然出现，在空中飞速旋转，将妖群一个个斩杀。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冲入妖群中，很快将妖群击退。

　　苏几兮清楚地感受到往日熟悉的灵器上有陌生的妖气，她意识到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她闭上眼不愿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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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兮。”檀樾的声音似乎比以前低沉了许多，“你没事吧？”

　　苏几兮虽然闭着眼，但依旧能看到她的眼眶在慢慢变红。

　　“你去哪儿了？檀伯父快急疯了！”苏几兮睁开双眼，眼睛红得似兔子，她盯着檀樾，又急又气，紧紧握着手中的灵器。

　　眼前的檀樾额上有棕色的龙角，脸颊和手上有青色的鳞片，一脸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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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前在战场上，檀樾追着邃皇，和邃皇打得昏天暗地。最后他被邃皇卡住脖子带离战场，扔到一处河滩上。接下来邃皇说的话让他惊愕失色。

　　“你不够强。”邃皇打量着趴在地上咳血的檀樾，表情并不满意，“看来是檀柘太过执着逼你练傀儡术，反而误了你修炼。明明至少在太以那会儿你可以不听他的。哼，愚昧的顺从。你又不是他儿子，没有檀氏血脉傀儡术自然无法出神入化。”

　　“你胡说什么！”檀樾倔强地昂起头，嘴角全是血。其实这两日他已经感觉到体内渐渐出现妖气，不过还能用灵力压制住，他一直在找各种理由解释体内的妖气，他不愿相信自己是妖，而邃皇这话直接将他打入深渊。

　　“我在说什么你听不懂吗？”邃皇淡定地盯着檀樾，“你体内已经开始出现妖气，为何还要逃避？”

　　檀樾惊得说不出话，瞪大双眼看着邃皇，甚至将身子往后挪了一点。

　　“是怕被发现？”邃皇俯身盯着檀樾的眼睛，“如此胆小，我竟有你这样的儿子。”

　　“胡言乱语！”檀樾挥手欲推开邃皇，结果被邃皇一把抓住。

　　邃皇一手控制住檀樾，一手抵上檀樾的额头，将灵力传进檀樾的身体。

　　檀樾一时间动弹不得，随着邃皇灵力的传入，他感觉到体内的妖气越来越多，好似在翻涌沸腾。不一会儿，他感觉脸上长出了东西，接着他亲眼看着被邃皇抓住的手上显现出一片片龙鳞。

　　“啊——”檀樾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邃皇。

　　“这样就吓着了？”邃皇眯了眯眼，“早知道我该去找苏几兮，或者强留下苏朽之。”

　　檀樾心头一阵闷，嘴里似乎又涌出一些血，只是他强忍住没吐出来。

　　“我倒挺喜欢苏朽之，他够狠，可也太狠，宁死不降，我都来不及告诉他他的身份。你说他若知道自己是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邃皇露出奸邪的表情，“还有苏几兮。哦，对了，苏几兮应该是你的……她娘是我女儿，她就是你的……外甥女。呵，舅舅和外甥女，说不定你的外甥女比你强。”

　　檀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吐出一口污血来。

　　这时，妖帝发出撤退的信号，众妖开始撤退。

　　“看来你一时接受不了。”邃皇居高临下地看着檀樾，“那你就在人界好好感受感受吧。下次再见时，可别让我失望。”

　　说罢，邃皇转身离去。

　　檀樾坐在河滩上，仰头看着群妖撤退。黑压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手上的鳞片，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众人。妖力倒是让他恢复不少力气，于是他起身，趁着群妖撤退一片混乱，往远处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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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樾独自在长宁镇待了好几日，待他身体基本恢复，他再也没有理由躲在外面。可他的龙角龙鳞怎么也收不回去，身上的妖气根本掩盖不住，就连灵器也充满妖力。他依旧没想好怎么面对众人，尤其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父亲和母亲。

　　檀樾自小受尽父母宠爱，父母也相敬如宾。因为沈文修无法再生育，夫妻俩怕檀樾寂寞又领养了孤儿檀掠影来陪伴。

　　可是对于檀掠影，父亲很爱，母亲却一点都不喜欢，虽然从不苛待，但也从未给予疼爱。檀樾有时觉得父母领养檀掠影是为了防止自己出现意外扶杳后继无人，有时又觉得自己才是领养的那个。

　　在外人看来他们一家十分幸福。但檀樾能感觉到父母并不像表面那样恩爱，像是演的，但演得很真，他们自己都信了。而檀樾就是父母假装恩爱的源头，一旦他出现意外，一切都会破灭。

　　檀柘对檀樾期望极高。随着年龄增长，檀樾很优秀，但傀儡术却不如檀柘期望的那样，檀柘希望檀樾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是檀柘对檀樾越来越严厉。

　　后来檀掠影天才的一面逐渐显露，檀柘欣喜不已，不过他也没放弃檀樾，反而对檀樾更加严格。就连檀樾和檀掠影去太以修习，他也叮嘱檀掠影陪着檀樾修炼傀儡术。

　　檀樾很听话，因为他想成为父母的骄傲，扶杳的骄傲。小辈中他算得上佼佼者，可还不够。而如今，他成了妖，他并不是檀柘的儿子。他无法想象檀柘知道真相会怎样，直觉告诉他，檀柘会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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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重楼长老到扶杳的那日的晚上，檀柘和沈文修单独谈过一次话。当时檀樾正好去找檀柘，远远听到父亲在发火，发火的原因跟八重楼说他是妖有关，于是他隐藏气息，偷听到一部分。

　　“别气坏身子……”沈文修不停地安抚檀柘，但明显她有些疲惫。

　　“他八重楼欺负到我扶杳头上，我怎能不气？”檀柘冷静了许多，但语气依旧很冲，“檀樾是扶杳下一任掌门，不可有任何污点，不容任何人质疑！”

　　沈文修愣了一下，没有开口。

　　“左赡的叱咤……哼……”檀柘十分不屑，细细思考后又不禁假想，“妖界换走别人家的孩子我信，可我扶杳守卫森严，妖想进入门儿都没有，更别说换走我儿子。”

　　“不过八重楼不是好对付的。”檀樾神情凝重，“三日之后他们定会有所行动，得想个法子证明檀樾不是妖。”

　　檀柘说话期间沈文修有一瞬间的怔忪，但她很快恢复淡定，接着甚至变得有些阴沉，一开口，语气透着阴森：“檀掠影如果不是你的儿子你会怎么办？”

　　檀柘本在思考该如何证明檀樾不是妖，沈文修的话让他瞬间眉头紧皱

　　“他不是从小在扶杳长大，他有污点，他……”

　　“闭嘴！”檀柘呵斥住沈文修，气势汹汹地盯着对方，片刻后低沉地说道，“我会杀了他！”

　　沈文修被檀柘凶狠可怖的眼神吓到，随后低头垂眸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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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樾悻悻而归，心乱如麻。

　　他在回房的路上遇见了檀掠影，不知怎的脑袋一热，竟开口问道：“掠影，你觉得我会是妖吗？”

　　檀掠影先是一愣，接着他想到今早八重楼来扶杳的目的就懂了檀樾为何这样问，可是他反应过来后的神情很是纠结，迟迟没能开口回答。

　　“早些休息。”檀樾没有像往常那样掩盖自己的情绪，自嘲地笑了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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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樾纠结了许久，最终决定先回千止暗中看看情况。

　　结果他在回千止的途中，遇见追蜈蚣精的苏几兮。起初他不敢现身，只能悄悄追着苏几兮去，后来看见苏几兮处于弱势，他只能现身。

　　苏几兮见到檀樾的模样后并没有惊讶太久。

　　“这些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大战之后你就不见了？”苏几兮收起手中的灵器，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

　　这些日苏几兮降妖除魔用的都是长柄斧，没有用过红绫。其实长柄斧才是她第一把灵器。当年她修炼出灵器，发现是一把长柄斧时一点都不喜欢，连名字都没取。

　　她觉得旁人会嘲笑她的灵器太粗鲁庞大，不像女孩子用的灵器。于是她查遍古籍，放弃长柄斧，决心要修炼出新的灵器。后来她成功了，又练出了仙气飘飘的红绫。

　　但从太以修习回来后，她发现长柄斧用起来更顺手，没必要太在意旁人的想法，所以又开始悄悄修炼长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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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般模样，哪能回来见人。”檀樾满是沮丧，但他无法将邃皇的事说出来。

　　苏几兮握紧拳头，纠结一番后抬头道：“沈伯母去世了，死因不明。”虽然已经明确檀樾是妖，他很可能是被换来的孩子，可毕竟有养育之情，苏几兮还是决定把沈文修去世的消息说出来。

　　“什么？”檀樾跪扑在地，抓住苏几兮的双臂，“你说什么？”

　　“几日前沈伯母和我伯母突然失踪，檀伯父赶回扶杳，结果在郊外发现两人的尸首，死因不明。”苏几兮面如死灰，再次扒开自己的伤口，“是我三哥救了素和臾染，众怒难平，他被扔去混沌之境，我没能救下他。我父亲也死了……我也没能救下我父亲……都死了……都死了……”

　　“对不起。”檀樾抱住苏几兮，他忽然想起邃皇的话，心情极其复杂。他还想再开口，忽然感觉有人靠近，立刻挥手扔出灵器。

　　“铛——”的一声，流星锤挡住了轮刃。一阵旋风吹起王弄的发丝，近在咫尺仍然镇定自若。

　　“你果然没走。”苏几兮慢慢起身，盯着远处的王弄，“如今真相大白，人变妖，人是受害者。况且各处都出现人变妖，你何必再盯着我们？”

　　王弄打量着檀樾，一言不发。

　　檀樾也没想躲，收回灵器后站起身，毫不畏惧地看着王弄。

　　“你到底想怎样？”苏几兮有些烦躁。

　　“普通百姓被侵犯被调换孩子不知情倒说得过去，可你们二人……万一背后有大鱼呢？”王弄慢慢走近，盯着檀樾额上的龙角，“龙比大鱼可金贵多了。”

　　苏几兮和檀樾艴然不悦。

　　“别生气。”王弄道，“人变妖这事暂时无解，但不能任它发展下去，总得想办法。”

　　“你想怎么做？”檀樾问道。

　　“去不欲山，明日是朔日。”

　　“我若没现身呢？”檀樾继续道。

　　“和她一起去。”王弄看向苏几兮，很肯定苏几兮会去。

　　檀樾看看苏几兮后朝王弄说道：“什么时候出发？”

　　“等她恢复就走。”王弄盯着苏几兮，“如今的不欲山可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