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须臾》择尘

41、第四十一章·黑白

　　素和臾染每隔一日就要进法阵恢复妖力。知晓暮夜道后恢复妖力的次日他又想去暮夜道看看，没想到今微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跑来找他。

　　“少尊，我阿娘今日出去办事啦，要明日才回来。”今微笑得像朵花一样灿烂，“我们可以悄悄出去玩！去晟城玩，晟城可好玩啦！”

　　“晟城？”妖帝说过素和臾染是自由的，但并未说可以出宫殿，因此他有些犹疑，“我可能没法出去。”

　　“没关系，有密道可以悄悄出去。”今微凑到素和臾染跟前，压低声音道，“换身衣服，悄悄地，就不会被发现。少尊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能把我的秘密通道说出去。阿娘不让我出宫殿，我只能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出去。”

　　“好。”素和臾染清楚宫殿的结界很厉害，他倒是好奇今微一个小孩如何能出去，而秘密通道又是怎样一处地方。

　　今微最是会躲守卫，换好衣服后她带着素和臾染直往结界边缘处去，一路上都没被发现。一大一小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密林深处，扒开一层又一层比素和臾染还高的乱木杂草后到达一片湖泊。

　　“少尊，你会水吧？”今微看向素和臾染，待素和臾染点头后她继续说道，“下水后你一定要紧跟着我，水里会有可怕的大漩涡，我们还得穿过一条黑乎乎的小道，然后等我解开结界就可以出去了！”

　　下水前今微还施了个法，说是能让人从水中出来后依旧是干燥的。

　　随后，素和臾染跟着今微下了水，水里果真又是旋涡又是黑乎乎的小道。好在今微真身是鲤鱼，带路很顺畅，在水里解开结界也没用太长时间，不一会儿就成功到了外面。

　　从水里上来后，素和臾染发现身上真的未打湿，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会如此厉害的法术着实难得，而最让人惊讶的还是对方竟然能解开那么坚固的结界。

　　“你真厉害，不仅能找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还能解开结界。”

　　“哈哈，我也觉得我好厉害！”今微一副终于有妖夸她了的样子，眉开眼笑，“结界真的很难解，我试着解了好多好多次，每次还没解开就被抓住。有一次我都弄开裂缝了，结果又被抓住，那次被阿娘罚了我好久。这处密道是我在水里玩时发现的，这里乱糟糟的，结界比别处弱，就被我解开啦！我从这里偷跑出去玩了很多次，不会被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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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微带着素和臾染去往晟城，那是离宫殿最近的一个城镇，十分繁华。今微第一次不是独自前往，兴奋得很，一路上滔滔不绝。

　　此次今微要带素和臾染去见一个朋友，那是个画眉妖。

　　画眉妖在蜀地山中修炼千年才化成人形。她和她的朋友们一向待在山里与世无争，后来有人搬进山里居住，她们只能再往深山里去。可是进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她们无可避免偶尔会遇上人。

　　结果那些人找了道士来除妖，一个不够找两个，让她们的生活鸡犬不宁。她们发起反抗，结果招来更厉害的千止弟子，一群妖死的死，伤的伤。

　　画眉妖死里逃生，决定离开青城山，但她幸存下来的几个朋友却不愿离开生活了千年的土地，所以她独自一妖几经辗转到了这边。好在安顿下来后还能和千里之外的朋友们互通消息，所以画眉妖知道好多人界的事情，今微特别喜欢听画眉妖讲人界的故事。

　　至于今微是如何认识画眉妖的，也是缘分。

　　今微第一次解开结界是在水里玩时无意解开的，她出去后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乱七八糟。但成功出去的喜悦让她没心思好好整理自己，欣喜若狂地往外跑，后来她在路上遇见了送完酒往回走的画眉妖。

　　画眉妖眼中的今微一头乱发，穿着半干半湿粘着泥土的里衣，还光着脚，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她没多想，将今微带回家，换了衣衫，梳了头发，还给了吃的。

　　今微谎称自己是偷溜出家门玩，不小心跌入水里才弄得乱糟糟。

　　画眉妖在城里的酒楼做事，算得上见多识广，今微的里衣即使脏兮兮的也能看出来是上好的料子。只是她觉得没必要深究，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何况今微实在可爱惹人爱。

　　后来今微只要出去就会去找画眉妖，一来二去熟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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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画眉妖的故事，素和臾染的心情又沉重几分。虽然这里与世隔绝，是妖的净土，但很多妖都是被迫离开故土来到这里的，而且这里也容不下世间所有的妖。苍茫大地孕育各种各样的生命，本就该众生平等，谁都有生存的权利。

　　今微说到画眉妖特别开心，一路蹦蹦跳跳，然而到了酒楼却被告知画眉妖已经离开好些时日。因为蜀地大乱，画眉妖听闻朋友出事，义无反顾地赶了回去。

　　没找到画眉妖，今微瞬间无精打采，满脸担心。

　　“少尊，你去过蜀地吗？”今微期待地看着素和臾染。

　　素和臾染点点头。

　　“真的？蜀地远吗？我想去蜀地，我想去帮忙，我……”今微说着说着忧伤不打一处来，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够厉害，很难帮不上忙，而且阿娘也不会允许她去蜀地。画眉妖对她那么好，她却帮不了画眉妖，她感觉自己好没用。

　　“别哭，邃皇在蜀地，会保护蜀地的妖。”素和臾染轻声安慰道，“说不定过些日你的朋友会带着她的朋友们一起回来。”

　　听到这里，今微的哭声小了许多，她抽泣着道：“真的？”

　　“我不敢保证。但你是知道邃皇有多厉害的，有他在，不用怕。”

　　今微停止哭泣，低着头用小手擦眼泪，但没说话。

　　素和臾染记得今微喜欢吃糖果、听说书，于是继续道：“好不容易才出来，你带我四处逛逛可好？你说过西市的糖葫芦最好吃，北市的说书先生最有趣，我还没见识过呢。”

　　两刻钟后，今微右手拿着糖葫芦，左手牵着素和臾染到了茶坊听说书。不过怕被发现，只能坐在角落悄悄听说书。

　　有吃的，有听的，今微心情好了许多。但一旁的素和臾染依旧心事重重。

　　素和臾染上一次听说书是和苏须蓦一起，那时在扶汐，虽是养伤倒也惬意。三年时光，天翻地覆，不知如今苏须蓦怎样，下次相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日一大一小兴致都不高，加之素和臾染身份特殊，出来久了怕被发现，所以听完说书便匆匆回去。

　　回到宫殿后一切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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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素和臾染最后一次入法阵恢复妖力的前一日，妖帝单独带素和臾染去了远离尘嚣的幽弋海。

　　父子两站在海滩上，面朝大海。

　　“在你恢复妖力之前，该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妖。”妖帝说着一挥手，海水朝两边扬起，出现一条大道。

　　妖帝带着素和臾染飞向大道往海中而去，之后来到一处海底宫殿，这里的宫殿比起外面的明显古朴很多，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美。

　　正如今微所说，幽弋海连海底都是亮晶晶的，幽光让宫殿里和外界一样明亮。

　　整个宫殿十分安静，素和臾染以为这里只住着他们要去见的那个妖，结果宫殿里面还有仆役，而且数量不少。这些仆役看起来十分年轻，但都很安静，走路做事很轻，见到妖帝只是静静行礼，说不出哪里怪怪的。

　　妖帝说这些是蜉蝣精，只活一日，十分顺从，最适合在此处做事，任何秘密都不会被泄露出去。

　　素和臾染对住在这里的妖更加好奇，但当他跟随妖帝到达密室看见一副冰棺后，瞬间不寒而栗，甚至有种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

　　冰棺中躺着一个白衣少年，透过厚厚的冰层能隐约看见少年清秀的样貌，仔细看能发觉那张脸和素和臾染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哥哥，臾尘。”妖帝的声音没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情，“当年蛟龙将臾尘杀死后还想用臾尘的尸体要挟本座，甚至提到了逃回若水的镜玥和你。镜玥与本座成婚，若水一直以镜玥为耻，如果让修真界知道你的身世，他们定容不下你，可你在他们手上，本座不得不让步。否则以本座的性情，那蛟龙根本没机会开口要挟本座。”

　　素和臾染静静盯着冰棺里的臾尘，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心口一阵阵刺痛。

　　“本座审问过蛟龙，原来他们要镜玥在修真界和妖界之间做选择。选择修真界，镜玥可以活，但臾尘和你必须死，选择妖界，都得死。镜玥当然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可惜蛟龙和修真界勾结已久，计划缜密，免不了一场恶战。臾尘拼死救了镜玥和你，镜玥又用自己的命换回你的命。”妖帝抬手抚上冰棺，“本座废了好大劲才将臾尘的遗体保存下来，你看，他就像睡着了一样，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一点没变。”

　　妖帝盯着冰棺里的臾尘继续道：“你和臾尘一静一动。你小时候就十分乖巧，喜欢待在屋里看书。臾尘静不下来，喜欢四处跑，他常常给你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回来。你们兄弟两的感情特别好，你虽喜静却也喜欢和臾尘一起玩，幽弋海、飞花岛、荆棘林，你们去过好些地方。你俩都天资优越，若是在妖界平安长大，必定无人能及。”

　　妖帝说了许多，素和臾染一直沉默。

　　“修真界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妖帝嗤之以鼻，“你去过太以后山禁地，想必看到过那些被关起来的妖群。哼，以妖血练阵，以妖心炼丹，修真界背地里没少做这种恶毒的事。尤其是太以，修真界十大门派之首，他们的狠也是十大门派之首。”

　　“还记得你因麒麟佩被罚那件事吗？”妖帝恢复严厉的态度，盯着素和臾染道，“知道太以为何不彻查到底还你一个清白吗？因为素和洵说过，不能因为你坏了若水和其他派的关系，他们从不认为你属于若水，甚至不属于人界。任何时候，第一个被舍弃的都会是你。”

　　“我知道。”素和臾染的声音不大，也不激动，但能感受到他在隐忍，“我想一个人静静。”

　　“人？”妖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修真界的人会认为你是人吗？在他们看来半人半妖就是妖，我们妖界的血脉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只要沾染上就脏了！他们可不相信这世上有好妖！其实这是源于恐惧，毕竟妖比人更厉害，明明妖吃人就和狼吃羊一样，他们却因恐惧认为妖都是坏的。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他们昨日舍弃你，今日你就该让他们后悔，若有不服，屠城杀人，世间就该属于妖界。”

　　“别说了。”素和臾染稍稍提高声音，握紧拳头忍住内心的冲动。

　　妖帝见状不再步步紧逼，缓缓道：“臾染，明日你会恢复妖力和记忆，要面对的可不止这些。今后本座会竭力护着你，决不会让臾尘的事重蹈覆辙，但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面对。”

　　素和臾染清楚妖帝说的是对的，就算没跟随妖帝回妖界，自己是妖这件事迟早会被发现，毕竟大部分人都不信任他。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发现是妖只会更加难堪。一切早已无法挽回，他没有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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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素和臾染进入法阵，这是最后一次恢复。

　　和往常一样，只留素和臾染独自在法阵中。渐渐地他感受到一股力量钻进五脏六腑，血液沸腾，身体仿佛要炸开，他没法思考，被疼痛冲昏了头，蓦地眼前一黑。

　　再次睁眼，烟雾缭绕，待在法阵里的已是一条白须蓝瞳、利爪雄劲的白龙。卓立的龙角比珊瑚更精致，白净的鳞片泛着美丽的光泽，漂亮的长尾微微一动，似有流光洒过。

　　待烟雾散尽，素和臾染又恢复人形，但额间还留着龙角。伴随妖力一起恢复的还有以前的记忆，可这记忆太过沉重。

　　形单影只，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