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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栈 垣安如得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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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安如得大赦,高高兴兴将没剥玩那点儿放了回去,撩开布帘就跑了出去。
绕着客栈边沿儿跑到柜台那儿了,踩着小木梯子轻盈的踏上木凳儿顶端,又继续着先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徐娘子到前厅里上菜,盯着她看了好几回,见她那半睡半醒的样子,摇摇头回了厨房。
那和尚各样菜式都吃了一遭,唯独没放下手中那壶酒。
末了,站起身朝着柜台晃过来,垣安见势立刻往后扬了扬身子,问道:“请问客官有什么事儿吗?”
那和尚将手掌摊在柜台上,一个金珠子从袖子里轱辘滑了出来,同方才那一个是一模一样的,滑道指尖,他轻轻一勾手,那珠子又滚回掌心。手掌向下一拍,珠子扣在桌子上,他开口了:“贫僧要去个地方,小丫头可愿意给贫僧带路?”
垣安看着和尚的手,仿佛他手里盖着一个糖葫芦摊位。可是徐娘子的话时时刻刻在她脑袋上盘旋着,糖葫芦诚然好吃,这和尚也奇怪的很,万一他是个坏人,恐怕小命都要搭进去。
她脑袋转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这千时都是在客栈里待着的,没去过什么地方。”
和尚抬起手,将珠子捏起来放进臼里道:“知香坊,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好像不太远。”
何止是不太远。垣安暗自思忖,明明就拐个弯就到了。可是和尚逛妓院,还是头一回听说,用阿清的话讲,画本都不敢这么画的。
“这样吧。”那和尚见她不说话,知道她不愿意带路,索性拿着小锤在金珠子上锤了一锤,才又开口道:“你若不便带路,便在纸上将路线绘出来,我自己过去便是了。”
垣安转头瞧了瞧那珠子,果断拎起笔,蘸墨之后,下笔之前,先转身将金珠子揣进怀里,才在纸上画了起来。
什么烧饼铺子,珠宝阁子,一个个将名字也标上,甚至还在路边加了两个妇人,一个孩童。
那和尚等了许久,她才画完。
和尚盯着瞧了瞧,问道:“这边直走,第一个路口右拐是吗?”
垣安此时此刻除了装傻充楞,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抿嘴一笑,萌萌憨憨道:“客官好眼力!”
和尚“哈哈哈”竟然笑出了声,摇了摇头道:“画的不错,只是珠宝的宝字写错了。”说着跨门朝外走去。
“宝字就是这么写的呀。”垣安低头佯装瞧字,眼睛偷瞧着和尚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抬起头,将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生怕徐娘子看见。
她把手覆在珠子上,在柜台上来回摩挲着。
按理说这珠子是她自己给和尚指路挣来的,算是她自己的。可是不交给徐娘子,总觉得心里不安,因为方才她在厨房里也瞧见了那盆水,搞不好娘子一直都在看着她呢。
正犹豫不决之际,一个老者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走进来,身上衣衫褴褛,帽子布丁丛生,还有那双苍老的手上挂满了水淋淋的泥浆,正伸着脖子,向她看过来……
他颤颤巍巍的向客栈里探头,垣安磕着眼皮装作假寐。
因为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
能活着进入垣安城的,都是将死之人,有钱的都住进了子不语,没钱的就在街上飘荡,而这个老人是第三种人,从前犯了重罪但罪不至死的犯人,明面上说是流放,实际上依着自己残余的阳寿,在永夜城服役,做着永夜城里最肮脏的活儿,过着最低贱的生活,然后等死。
那老者看了一眼垣安,却并没有离开,并且他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就那么站着,静静的站着。
垣安的胳膊压的有些麻,她不得已直起身子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那老者佝偻着身躯,竟然在对着她笑。
垣安见过厉鬼,也见过妖魔,它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形态,或妖艳或丑陋,但是她从来不觉得令人可怖。
但这个老者的笑容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阵寒意,徐娘子说的对,罪恶对一个人身心的打压是致命的,这样一个摧残过别人又被迫陷入摧残的人,哪怕是笑着,也并不令人觉得温暖。
她站直了身子就那样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睛里写满了“请你走开”这四个大字。
那老者犹犹豫豫的晃动着身子,竟然抱着碗走了进来……
垣安的手向着柜台左边摸索,那个地方有一个小的机关,只要她轻轻一碰,徐娘子就会从后面冲出来。
那老人端着碗,站在柜台前面,尽管佝偻着身躯,却也仍旧能看见垣安的脸:“姑娘,我是知香坊阳历万时的犯奴,你可否帮我查查我还有多少阳寿?”
说着,胳膊抖动着朝柜台伸过去,垣安看见他掌心躺着三枚脏兮兮的铜币,吓得大喊一声:“不必了!”
老者吓了一跳,手悬在空中没再动弹,静静地看着垣安,眼睛里满是祈求。
垣安叹了口气,摇了摇手道:“我是说您也不容易,铜币就免了,我给您查查就是了。”
老者脸上满是欣喜,皱纹层层叠叠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意。
垣安摇摇头,伸着胳膊在老者面前抓了一把他刚呼出的热气,在柜台边上小石缸口晃了晃,才有趣抬头道:“三百多时,换做你们的算法,不足一月。”
老者突然叹了口气,胡子抖了抖问道:“那请问姑娘,我这点阳寿能换几个铜钱?”
垣安闻言,圆圆的眼睛瞪着,有些狐疑的问老者:“你可知……拿阳寿换钱是要投畜生胎的?”
老者似乎并不惊讶,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畜生还是人,都是下辈子的事儿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可是你的阳寿能换的,比你手里的多不到哪儿去。”
老者摇摇头,说道:“能换几个是几个吧。”
垣安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拿出算盘,用小手在上面算了一通,然后说道:“我方才给你算的是三百多时,给你按三百时算,多余的算委托金,你走之后我们会把铜钱送到你要求的地方,你看如何?”
老者想了想,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压在柜台上,顺便把那三个铜币也放在了信封上:“我的腿脚不利落,就不往里面走了。”
垣安也点点头,她拿起纤长的灭烛棒,踮着脚尖一支一支的盖灭,直到整个大厅都陷入了黑暗。
“噗”一个燃火的声音从柜台处传来,一支蓝焰蜡烛燃起,一个男人打哈切的声音伴着一个白影子从柜台后翻了出来。
“小垣安,你怎么还没长大?”
老者在柜台边上冲着客栈外看去,稀松潦草飘动的都是幽魂,往常热闹非凡的街道黑漆漆一片,他往外走了几步,抬头看客栈的招牌,只见上书“子不语阴栈。”
垣安撑着一条长凳的边儿坐了上去,正色道:“你的算盘还是我教你的,休得口无遮拦。”
那男人笑嘻嘻的站在垣安面前道:“是,垣安姐姐,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垣安抬着胳膊指了指门口的老者道:“这位客人要卖阳寿。”
那男人回头瞧了瞧老者,问道:“这也不值几个钱啊。”
垣安耸耸肩,摇摇头:“谁说不是呢,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委托信,你刻个阴份,我把它带走。”
男人点点头,走到柜台前,将信打开,如是念道:“知香坊香楼后院西南角,有病妖一只,请帮我用铜钱换些散元妖灵为它续命,不胜感激。”
垣安微微抬起头:“病妖?”
老者从门外走进来,步履蹒跚:“是从香楼上掉下来的。”
“你在知香坊服役?”那男子听到香楼,似乎颇为感兴趣,“那一定便是恩客留的咯?”
“那你也没必要为了个病妖就投畜生道啊。”男人停了手里的动作,“你问问香楼里的少爷谁见过这妖宠的主人,让他自己过来领不得了?”
“他进不去香楼。”垣安接过话茬道:“进去了也不会有人承认的,永夜城禁养妖宠。”
老者低头不语,男人才缓过神:“我倒忘了这条禁令,”转头对着老者问道:“你也听到了,即便你拿阳寿还了钱,救了那小家伙,它在这永夜城里也活不长。还要换吗?”
老者沉默了良久,低声问道:“他们说妖是不能投胎的,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是真的吗?”
垣安郑重点点头:“妖魔鬼怪皆有背于自然,生而有之,死而永逝。”
“那还是换吧。”老者终于抬头:“下辈子不能做人,我还有下下辈子,但是她只有这一辈子,能多活一时,便多活一时吧。”
一整个大厅里,唯有一支蓝焰的烛在熊熊燃烧着,噼里啪啦的碎响更趁出此刻的寂静。
良久之后,男人说了声:“那好。”
提起笔在纸上将那封信的内容进行了复刻。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已经将信折好,递到了垣安手中,她思忖片刻,终于起身朝着老者走过去。
老者手里仍旧捏着那只碗,垣安举起双手捧住碗的边缘,又抬起那张比碗口大不了多少的小脸道:“你这个碗,我买了。”说着松开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的珠子,又道:“我会用这个给那只病妖买散元妖灵,一定能医好它的。”
说完不待老者开口,便同碗一起消失在了昏黑的客栈里。
垣安从客栈里出来,将自己腰上挂那几个徐娘子给的铜钱摘了下来,那东西穿在红绳上,说是保命的,但是垣安并不信这个,她之所以听话的带上,是为了以防哪天经过糖葫芦摊位的时候,因为没拿钱,不能光明正大的怼到人家小哥脸上欣赏人家的美色。
用阿清的话说,即便在永夜这种见不着太阳的地方,人家糖葫芦小哥也白的像徐娘子灶台上削了皮的土豆似的,闪烁着令人流口水的光芒。
徐娘子管这叫花痴,但是垣安认为阿清这话说的极有道理。
因为每次小哥咧着一口银牙对着她笑的时候,她觉得糖葫芦里没有山楂了,是实心的蜜糖。
一路啃着糖葫芦,酸甜可口,唇齿留香,方不到知香坊便只剩一只竹签子了。
事实上整个永夜都是冥阎司的,而冥阎司,是由冥王直接掌管的,所以说白了,知香坊就是个官办的风月场所,进去花天酒地的是不是个人都很难说。
以前店里的客人说,永夜之外那个拥有白昼的世界,像这样的风月场所,就如同黑暗泥沼一般,男过留银,女过留身,即便是个小姑娘,也会被抓走当成个“扬州瘦马”待花苞欲放再卖出个好价钱。
如果这么说的话,垣安觉得知香坊与之完全相反这一点好也不好,因为此刻她正站在知香坊门口同两个壮汉,大眼瞪小眼。
“小姑娘,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壮汉脸上有一条斜长的刀疤,看着很凶,但是对垣安说话的语气其实是很温柔的,想来,他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并且是个姑娘。
“我知道啊,喝花酒的地方。”垣安抱着胳膊,装作很淡定的样子。
大汉闻言面面相觑,忍俊不禁:“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垣安见他俩那表情,觉得他们压根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心里挺挫败,将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结巴道:“我……我说我是来喝花酒的,你们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