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有妖怪》一朵火日立

1、怪和尚 子不语客栈

　　子不语客栈门口人来人往，客栈里面却是冷冷清清，几张木桌子，几排木头椅子，还有堆在楼梯之下的大酒坛子，唯有烛台上的蜡烛烧的正旺且不合时宜。

　　垣安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的向着街面张望，小脚丫子登着徐娘子给她做的梯子形状的木头高凳，那高凳子设计的精巧，面儿上四平八稳，但凳子腿一边是垂直朝下的，另一边却是倾斜的木头梯子。既方便她在柜台招待客人，又方便在没人的的时候，她能自己从凳子上下来。

　　“啪嗒，啪嗒，啪嗒。”

　　一种钝木珠子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传入垣安的耳中，她便知是徐娘子又在算账了，小手抓着两枚铜钱晃了两下，铜钱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响道：“徐娘子，你可知道算账了，我瞧着咱屋里备的蜡烛也不多了，你是不是忍痛割爱，用你那玉扳指去换点啊？”

　　话音一落，空气里是一片寂静，非但没有回答，连那珠子声都没有了。

　　垣安当是徐娘子生气了，慌忙又道:“我想起来了，前几个时辰进来个和尚，我估摸着他这会儿也该醒了……”

　　“小丫头神机妙算，贫僧确是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撞进了垣安耳朵里，吓得她双手抓住柜台的边缘，险些跌下去。

　　抬头看去，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的和尚正站在柜台前面，不同于在书上看到的僧人的慈眉善目，巨耳垂肩，这和尚眉目间的神色便颇有些妖冶气质。嘴唇极薄，眉心的黑痣显得无比鬼魅。

　　垣安细细的将他打量了一番，方才镇定自若道：“这位客官，舟车劳顿又睡了一觉，铁定是饿了吧，小店的招牌菜小葱拌豆腐，您要不要来一份？”

　　和尚见她一个孩子模样，奶声奶气的说起这些客栈伙计的行话却有模有样，忍俊不禁，抬起头朝着垣安身后的墙上看去，朱漆木牌子挂了一墙，每个牌子上都用金色的字写着一道菜名，有几个木排上还栓着几个大红绫，这这拴着红绫的便是店里的招牌菜了。

　　和尚抬了抬袖子指着那木牌子道：“招牌菜那么多，为何只推荐这一道给贫僧？”

　　垣安回头瞧了瞧，又转过身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道：“不瞒您说，那些都是荤菜，您吃不得。”

　　“没什么吃不得。”和尚闻言盯着墙上的牌子道：“青椒爆小肚，小鸡炖蘑菇，凉拌牛肉，再来一份馒头和一壶牡丹酿。”

　　垣安闻言，盯着和尚使劲儿瞧了瞧。这和尚不仅吃肉而且喝酒，且喝的还不是一般的酒，可知这牡丹酿是徐娘子自己都不舍得喝一口的陈酿，价格也是极其昂贵。

　　打她记事起，那装牡丹酿的坛子就开过两回，第一回是寻大人到客栈例行拜会，第二回是垣安的千时宴，诚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千时宴，成了徐娘子酗酒的借口。

　　“没听清楚？”那和尚瞧着垣安怪异的脸色道：“需要贫僧再说一遍吗？”

　　“听清楚了！”垣安微微侧了身子，伸着胳膊勉强勾到写着牡丹酿那个木头牌子道：“确定是牡丹酿，对吧？”

　　和尚看着她肉墩墩的小手，似是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珠子，猫眼那么大小，轻轻放在柜台上，那珠子骨碌碌滑到垣安手边，她捏起珠子本能的放进小臼里，拿起小锤子，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咚”一声，珠子模样未变，锤子歪向一边。垣安立刻将它捏起来抓在手里，心想一阵嘀咕：世人都说做和尚同做官是一样的，越是贫穷的越是境界高，而这个和尚，却拿着金珠子出来破戒，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入流之辈了。

　　于是笑意盈盈道：“客官先请坐，饭菜马上来。”

　　说罢提起笔，将方才和尚点的菜一一写了下来，然后放在一个蘑菇大小的铜盅里，然后拉开手边的抽屉放了进去。

　　大概眨眼睛的功夫，徐娘子抄着菜勺从厨房冲出来，头上的蓝色头巾都险些被她晃散开。

　　她一边朝着大厅看了看，又一遍压低了声音对着柜台边儿上的垣安严肃道：“这是哪个房间客人点的菜？”

　　垣安左手撑着脑袋，懒懒的扬了扬，眼睛瞟向睁端坐着的和尚：“诺，那位。”

　　徐娘子头也没回，恶狠狠道：“你当老娘眼瞎吗，那是个和尚，你写这个…”徐娘子说着从怀里掏出来那纸条，“有酒有肉的，和尚能吃这些？”

　　垣安还是懒懒的，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到徐娘子面前，慢慢打开。那金珠子在烛光底下金的发光，闪的徐娘子眯了眯眼，斜着眼偷偷去瞄了一眼那和尚，一把捏过垣安手里的珠子道：“倒也情有可原，来咱们子不语的和尚若真吃素了才奇怪呢。”说着伸手去拉锤子。

　　垣安看着徐娘子那副财迷模样，也懒得揭穿，直起身子道：“敲过了，实心的。”

　　徐娘子闻言停了手里的动作，捏着珠子爱不释手的把玩了起来。

　　“您还做饭吗，那和尚要是变卦了，这珠子可就打水漂了。”垣安指了指厅里的和尚。

　　“当然做了。”徐娘子立刻直起身子来，将金珠子塞进怀里，然后拎着汤勺高高兴兴往厨房去了，嘴里念叨着:“小鸡炖蘑菇……”

　　垣安看着徐娘子走远，才踩着梯子从木凳子上下来，慢吞吞的走到楼梯底下，打开那个同她差不多高的木柜子，从里面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牡丹瓷酒壶和一个小酒盅。

　　将东西放在离酒坛子较近的方条长椅子上，拿出柜子底部的长酒屉子，打开坛子，点着脚尖在里面打了一屉子酒，小心翼翼的倒进壶里，然后才又将酒坛子回归了远样。

　　那小托盘圆圆的，放酒壶喝酒盅正好，垣安端着也正好，所以走起路来格外稳当。

　　到桌子边儿的时候，和尚伸手去接，却见垣安往一边咧了咧，用力将托盘举过胸前，直到与桌子上面平行，然后轻轻一推，托盘便稳当的放在了桌子上。

　　垣安例行说了句：“客官请慢用。”便要离开。

　　那和尚却开口道：“这牡丹酿味道如何？”

　　垣安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和尚道：“徐娘子不让我喝酒，所以味道如何得您自己尝了。”说罢想了想，觉得他要变卦，有心阻止道：“这酒出了坛子，可就回不去了，不然要污了一坛子酒的。”

　　那和尚闻言，左手端着酒杯，右手端着酒壶道：“我几时说要退酒了？”说着将酒壶放下，端着杯子送到垣安面前道：“尝一口？”

　　垣安双手背在身后，站的倍儿直，义正言辞的拒绝和尚道：“徐娘子说了，别人的东西吃不得，酒更吃不得。”

　　和尚见她肉嘟嘟的脸上一脸严肃神情，瞬间便被她逗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发出很享受的声音：“嗯……”

　　垣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不禁想：这一口酒可抵上她百十串糖葫芦了，把百十串糖葫芦一口吃下去，也该是这个享受的表情了。只是她现在连一串都买不起，更别说百十串了，心里想着咽了口口水。

　　“你干嘛呢？”徐娘子端着托盘从她旁边过，牛肉的香气飘进鼻子里，让垣安一下回了神了，更饿了。

　　“上了个酒。”垣安悻悻答道。

　　徐娘子端着菜往桌上放着，不时用眼睛是不是看向酒壶，笑道：“客官是行家啊，这牡丹酿可是永夜的招牌呢。”

　　和尚笑着抬起袖子，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垣安跟我走，”徐娘子端起托盘，喊了一声：“给我剥几头蒜去。”

　　垣安浑身写满了拒绝，剥蒜切洋葱是她最讨厌的两样活儿，每次弄完指甲盖儿里肉都是疼的，流眼泪也不敢擦，擦了流的更凶，难受的要死。她笑嘻嘻道：“不是有阿清呢吗？”

　　徐娘子转过头来：“嘶，还使唤不动了？阿清生病了，我就叫她回去休息了。”

　　“喔。”垣安无可奈何道：“那好吧。”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绕到了厨房。

　　“那和尚方才叫你喝酒了？”一进屋徐娘子就把托盘丢到一边儿，掰住垣安的肩膀问道。

　　垣安走到灶台边儿上，双手撑住灶台，跳了起来，腾空的瞬间瞧见灶台最里边的木头盆子里映出的正是客栈大厅。

　　低声叹了口气道：“我是个千时的人了，你用不着这么看着我了。”

　　“千时你也是老娘养的，那和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给我离他远点。”

　　“喔。”垣安委委屈屈道：“那蒜还剥吗？”

　　“既然进来了，就剥点儿吧，阿清这几个时辰都不会过来了。”

　　“啊？她病的严重吗？有没有去看大夫啊？”垣安一边去扒拉蒜，一边问道。

　　“不太严重。”徐娘子从柜子里提出来一个黄色的陶瓷管子，舀了水涮了涮道：“只是她在这儿也有好些个时辰了，该休息休息。”

　　“嗯。”垣安若有所思的点头，嘴里嘟囔道：“我瞅着东街埋糖葫芦的摊位都换了三个老板了，像娘子这么能熬的，也是没几个。”

　　“咚”一声，徐娘子的勺子底将垣安刚剥好几瓣蒜拍成了蒜泥，吓得她小手一哆嗦。

　　“你这孩子还会拐着弯儿骂人了？”徐娘子大眼珠子一瞪，吓得垣安慌忙摆手：“我是说娘子天生一副好身体，令人羡慕！”

　　徐娘子瞥了她一眼，将勺子倒扣过来，把算都盖在里面道：“出去吧，我要炒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