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纪》就渡

15、如果你愿意的话

　　苏镜去上班，姜静宜留在家里休息。冰箱里放着出去游玩还没喝完的酒，前几天去图书馆借的书还没有看完。
　　阴雨绵绵的天气已然过去，空气燥热，有种令人窒息的错觉。好在家里的风扇不知疲倦地卷着，打开窗户，听到树林里的蝉鸣，倒是有种难得的清净。
　　夏天绵延漫长，姜静宜却时常想起故乡的雪。那是白茫茫的一片，湛蓝色的天空和雪白的地连接成冬日的屏障。她和妹妹靠在火炉旁边，温暖的一簇一簇的火光跃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音。干枯的柴火，扔在角落里的童话，那是她们一起度过的一个又一个重复的童年。
　　苏镜給她的感觉很像初雪。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太阳。寒冷的冬和炎热的夏，好似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曾经触摸过同一片天空。这或许是两人心有默契的地方。

　　姜静宜把酒倒进杯子，又放进两个冰块。屋子里放起熟悉的音乐。她看到阳光，肆无忌惮地挥洒。她想念起在单位上班的苏镜。
　　把书翻了又翻，在看书和思维漫游中打发时间。不多时看到苏镜发来的消息，“你吃饭了吗？”
　　她想了想，没有什么胃口。天气太热，好像什么都吃不下。
　　“吃了一点，你呢？”
　　不到半分钟，对方给她发来两张图片，是今天的午餐。一份凉皮，一份小菜，还有一瓶沙棘汁。
　　“吃了，和同事拼饭。”
　　姜静宜给对方发了个表情包。
　　“你吃的什么？”
　　“外卖。”
　　如果饿的话，就会点外卖。她默默想着。
　　“今天我们出去吃饭吧。”
　　“好，你请客？”
　　她以为苏镜会说什么，没想到对方想了一会儿，“好啊，我请你吃。”

　　她们好像已经预见到即将分别。虽然姜静宜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座城市停留，但仅存的理智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总是要分开的。
　　苏镜曾经问过，她是不是相信命。她想是的，相遇是宿命，分开也是。
　　其实很久之前，她来过这个城市，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和妹妹到这里旅游的时候，她们经过了苏镜工作的那座大厦。妹妹问，“我们以后也会在这里工作生活吗？”
　　她说：“好好读书，会的。”
　　现在她知道不会。但那座大厦就那样深刻地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那是很少见的，记忆深刻又温暖鲜活的画面。所以当看到苏镜在社交平台发到的那张图片，她还是在下面留言了，请她给自己拍一些周围的图片。于是这个姑娘与自己互换账号，她会在上班或者下班的时候，发一些公司的照片。
　　有时是那条围着大厦的护城河，有时是周围的小公园，有时是连绵的火烧云，有时是低沉的阴雨天。她们一开始很少说话，只是分享图片，后来慢慢分享生活。或者说，不是和谁吵架，也不是骂某某是傻逼的那种分享，而是分享某个时刻无法言明的心情。
　　犹如此刻扑面而来的炙热，和内心无法停止的汹涌澎湃。
　　这大概就是宿命吧。她们就像一面镜子，彼此观照对方。
　　姜静宜想，这就是她一直追求的生活。闲适，舒服，想要一直在这里停留。
　　飞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她已经见过自由，现在只想要这般的安稳。
　　不是因为重峦叠嶂的山，只是因为那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家的感觉。

　　夜晚，又是热闹的一夜。
　　姜静宜洗澡，用苏镜用过的一罐。她喜欢这种气味，甜得发腻。冷水冲洗，然后将头发擦干，发尾还滴着水珠，无须理会。
　　简单拍好水乳，她换了牛仔裤和短袖出门。
　　苏镜说已经选好地址，请她吃饭，她打开微信，看到发过来的地址，苏区小吃城。
　　小吃街离家的距离不远，乘坐地铁三十分钟。正好苏镜下班早，从单位出发，将近四十分钟。
　　等苏镜过来的时候，姜静宜买了两杯奶茶，一杯加冰，一杯常温。于是苏镜匆匆下车赶来，看到姜静宜正抱着那杯加冰的奶茶，喝得快乐。
　　“你给我点常温的？”
　　“啊，是不是很贴心。”姜静宜将东西递给她，小小的一杯，放在手心正合适。
　　“大热的天，喝常温，看起来脑壳子有毛病……”苏镜偷偷吐槽。
　　姜静宜送她一个白眼，“这弱不禁风的身体也就喝点常温了，喝冷饮你不怕窜稀啊！”
　　……
　　苏镜没忍住从后边拍了一下对方的屁股。
　　这是幼时她和同学经常玩儿的把戏，女生会尖叫着冲过来试图打死自己。姜静宜只是邪笑着看她。
　　别说，手感挺好。苏镜有些忧伤地想着，她和姜静宜年纪相当，对方的身上好像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身材也是如此，玲珑有致，很难不让人羡慕。
　　“去哪儿吃饭？”姜静宜捅捅她，“看你那变态样。”
　　苏镜请她到小吃街里边的小店。电风扇飞快旋转，好似疯了一般，一股热辣浓郁的酱香传来，正是角落里的米粉店。
　　“今天吃粉吧！”两人坐下，一人点了一碗粉，扫码支付30元，端上桌的确实大大的两碗。
　　“我怀疑这个碗是用来喂猪的。”
　　“不用怀疑，就是这么实惠。”苏镜把筷子递给她，笑意盈盈，“赶紧尝尝！”
　　两个人毫无形容地吸溜着粉，相互渐了一身。
　　“这地方不会也是你前男友来过得地方吧？”姜静宜一边池一边欠欠地问。
　　苏镜“呵呵”两声，“都说是前男友了，老提他干吗？”还没等对方说话，又想起什么似的，“我朋友说他好像快结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慢条斯理，逻辑清晰，像在说隔壁老王儿子要结婚一样。
　　“你不伤心？”
　　苏镜喝口奶茶，不小心咬到了吸管，“那你的前女友和别人在一起，你不伤心？”
　　怎料到对方无奈地笑了，“我不是被追就是被甩，我每次都认命，不伤心。”

　　此时店里人数爆满，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和夏天汗液的味道。街边有人声吵嚷，小孩子的欢笑和尖叫声不曾停止。姜静宜感觉这里像是一个活着的怪兽，它在沉思，它在呼吸。她与这里的一切人与物，息息相关。
　　苏镜端起奶茶与她轻轻碰了一下，轻声说，“那就祝我们向前看。”说罢咬着吸管继续笑，夕阳下露出两颗大牙，“这个地方是我自己来的宝藏，不骗你。”
　　姜静宜想，故乡的雪应当化了。

　　工作时常令生活枯燥。苏镜说，上了一天的班，感觉生命即将枯萎，只有晚上热腾腾的饭菜可以挽救。两人说起上班的事，聊到这些年遇到各色的人与物。
　　“我以前很喜欢爬山。”她看了看手机的消息，回复几句，又接着说道：“因为山是辽阔的，每次爬到山顶都有一种‘我征服了这座山’的错觉，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还很年轻。”
　　“后来呢？”
　　“后来开始追求安稳，追求平淡的生活。把自己变成工作的工具，不需要思考，也不想在工作中寻找自己的价值。我发现很久之前的想法，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幼稚。现在很多话不再分享，朋友或亲人，我们有各自的世界，某种情绪很难被准确地传达。”
　　“但你可以接受孤独，已经很好。”
　　“可能……不是我接受了孤独，而是孤独选择了我。”
　　苏镜笑着，手指在桌上跃动。“今年可能会开年会，年会，很无聊欸。”
　　“套个头套，随便表演。”姜静宜摆动着身体，“就像这样，随意一点，吓死他们。”
　　苏镜龇着牙送对方一个白眼。
　　两人一起回家，路上行人很多。
　　“离开这里应该会想念我吧？”
　　姜静宜点点头：“会的。”
　　“一直流浪，会找到一个地方停留吗？”
　　“如果有，你会来吗？”
　　苏镜拿出烟，点一支抽掉。她把大脑放空，尽量甩掉理智的束缚。她觉得自己很累，疲惫源于工作或者生活，也可能是自己本身。
　　“我已经在找，但是没有找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太理智了，没办法把对生活的失望寄托在某个人或某个方向上。我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好睡一觉。拉开窗帘会有阳光照进来。”
　　“那……也许我能再期待一下。”姜静宜点点头，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缠绕。“等我把自己的事情理清了，如果你想来，那就来找我。”
　　以什么身份呢？苏镜默默想着。频繁地打扰别人，好像不是一件好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姜静宜摸摸她的头，“苏镜，不要对自己太苛刻，请对自己宽容一些。我和那些人不同，我不想对你有任何要求——爱的产生和消退，就像潮涨潮落一样，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随时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