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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

  •   金夕瑶把事交代完,沈穆当即动身去找张景初,宋敏初则留下来陪着金夕瑶。看她神色郁郁,便提议出去透透气。

      此时天已大亮,地平线上泛着蓝灰色,日头升起,晒在身上,也有几分暖意。

      “如此说来,金家如今都是姑娘在管了?”

      宋敏初走在外侧,金夕瑶微微靠后跟着,两人沿着城关内围,慢慢地走。

      “赶鸭子上架,也是没办法的事。”

      脸上泪痕已干,金夕瑶拢了拢被风拂乱的发,尽量让自己不失了仪态。

      “这我倒是理解你,以前我父亲在世,怎么胡闹都不怕,有朝一日人没了,恍然间什么都得靠自己,这才明白日子艰难。你能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

      “不,我倒是更羡慕宋小姐这样英姿飒爽,跟沈将军一样,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这话宋敏初听了心里舒坦,由衷一笑:“我不过帮他打打下手,再复杂些,我就做不来了。”

      金夕瑶没有注意她的神色变化,仍自顾自苦恼着:“其实沈霖也很羡慕他大哥,可惜他自幼多病,否则也跟着沈将军习武了。当初执意要去江南,也是想自立门户,不再受大哥庇护。我这次临走前,他被禁足在府里,百般嘱咐我不要告诉沈将军,原本,我是打算交了银票就走人的,结果一个没忍住,被你们全挖出来了。唉……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会不会给沈将军添麻烦?”

      “想什么呢?那可是他亲弟弟,他感激还来不及。”

      金夕瑶苦笑:“我记得前几年,沈将军曾被诬陷定罪,险些被害死在狱中,是一位小公子救了他。只可惜我毫无本事,只能到处求人。那位小公子,我倒是印象深刻,不知他现在何处?他当初能拿出免死金牌,想必有些来头,若有可能,求他看在沈将军的面子上帮个忙,要多少银子,他开个数,我都可以出给他。”

      宋敏初顿了顿,斟酌道:“他如今……不在雍州,一时怕是联系不上。这事还有缓和,也不急在一时。沈穆去找了张丞相,且看他们作何商议。”

      金夕瑶有些失落,“好罢。”

      宋敏初忽而想到什么,“对了,我听说你妹妹不是入宫,做了嫔妃,已怀有身孕,让她去求情,肯定有效吧?”

      “我妹妹是不日前刚刚封了妃,也是借了腹中皇子的光。我也早给她递了信,让她在陛下跟前调和调和,想必正是如此,沈霖才只是被停职,没有什么别的处分。可当今皇帝脾气喜怒无常,我生怕她哪天说错了话,惹得龙颜大怒,又或者被哪宫的妃嫔给陷害,都没处喊冤去。”

      “你别胡思乱想,那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不是听说陛下上心得很,甚至放话若孩子平安出生便要大赦天下。你妹妹也是有福气,整个金家都跟着沾光。”

      “但愿如此罢。”金夕瑶仍是愁容不展,絮叨着说:“本来这事儿,沈霖一开始连我也瞒着,后来王家的人找上门来,我才大致听明白了,事后去问他,一概不说,逼得急了,甚至扬言要休了我,为此我们大吵一架,他要把家产都留给我,自个儿净身出户去,我简直要气死了!我知道他存心想把我气走,免得连累我,就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西北走一趟。唉,孩子是没精力管了,置在西北的那些矿产商铺,能出手的也趁早贱卖算了。那些老板都是跟我父亲打交道一辈子的,我亲自来,他们多少会讲些情面,省得被朝廷强行征收,百年基业全打了水漂。”

      “可你这样抛头露面,总是不妥。你看我,在外面混迹久了,别人都不拿我当女人看。”

      “姐姐怎么这么想?何必管他们怎么个看法。我是嫁人,又不是从此成了废物,为何就只能缩在府里,事事听男人家安排。总是上赶着倒贴,跟在别人后头,自己没劲,也叫人家看不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姐姐,宋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没什么,可能是风太大了,吹得我有些头痛。”

      “那咱们快些回去吧。”

      ***

      沈穆去找张景初问个清楚,到他住处才发现,此人已收拾好行囊,正准备跑路。

      沈穆觉得很有意思,慢悠悠跨进门槛,“丞相这是打算上哪去?”

      张景初僵在原地:“宫里大太监要我急上并州,我逗留不得,今儿一早就得动身。”

      沈穆道:“你当我西北大营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张景初眼皮一跳,只见沈穆打了个手势,亲兵一拥而上,把他身边两个随从押出去,盘缠包袱通通被夺走。他面色发紧,颊上淤青未散,此刻又泛起猪肝红:
      “金夫人都亲自来了,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还来找我作甚?!”

      沈穆抽出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这会儿亲兵已经退了出去,持刀守在门外,堂内只剩他二人。他把手头密折往案上一摔——那是沈霖弹劾王家的奏疏,被金夕瑶偷偷抄录下了。张景初目光从封页上一掠而过,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

      “胆子真是大,”沈穆开门见山道:“贪了国库白银一千七百多万两,我西北七个州勒着裤腰带上缴国库的税银,都不够他一个零头。张景初,这么大的事,您也真够能藏的!”

      “你不觉得你弟胆子更大?”
      张景初面色铁青,微微后靠进椅背:“此事牵扯绝非一个王家,这些银子最后几成进了大臣口袋,多少周周转转是给陛下献殷勤,你弟心里明镜似的,竟敢一封折子揭了他们的遮羞布,这不找死么?更何况,现在人家已经给补回去,户部已经批了,我又何必告诉你?”

      “皇帝已经急得开始耍无赖,强行征收金家私矿,你跟我说补齐了?”

      “……”张景初一时无言以对。

      “看来我苦苦盼的军饷,也是遥遥无期了——这仗也甭打了,明日我带着弟兄们一道上街乞讨去,您看如何?”

      张景初自知理亏,压低声音:“军饷的事,户部已经加急去筹,我帮你盯着呢,一有现银,最先给你西北军送去……”

      “那火药呢?我催了一个多月,火药弄不出来,让我底下的兵当活靶子?”

      “这事我真没法子。那新型火药所需的特殊黄硝,纯度极高,那可是先帝炼丹用的材料,价格昂贵,兵火局上哪儿买那么贵的黄硝?唯一一处矿址在乌柏山,早被耶律希挖了个精光,现在要买,只能从西域找洋人高价买,那可是笔巨款!国库都快发不出军饷了,哪来的闲钱买硝石去?”

      “蛮子怎么就不嫌贵呢?”

      “耶律希早年靠十三行倒卖鸦片,赚了多少黑钱,他当然富得流油!”

      “你少跟我提鸦片的事。两年前我查抄鸦片厂,缴获巨额私财,尽数上缴了国库,现在西北要用钱,朝廷却抠抠搜搜拿不出,早知道当年我就该全私吞了拉倒。”

      “噤声!”张景初向前倾身:“你可不知道,朝中正有的是人想借此事搞你,说你借着查抄鸦片的幌子私贪巨款!”

      沈穆简直要被整笑了:“我看上去像是很有钱的阔佬吗?”

      张景初阵阵沉默,最终一拍桌子道:“你要钱问陛下要去,跟我这阴阳怪气个什么劲。那些银子可一分钱没进我口袋!”

      “得,得,你闭嘴吧,我谢谢你,我现在看见你就想揍你。”沈穆斜靠进官帽椅,用手支撑住额头,“国库亏空成这样,作为丞相,你没什么说的吗?”

      张景初生硬道:“这是几十年积攒的亏空,从太上皇晚年痴迷丹药,到当今皇帝上位,迁都修殿,官位冗余,贪污横行,数额巨大积重难返,我接手时就已是烂摊子,实话说,我真是日日心力交瘁。换做别人,只怕更雪上加霜!总之我就一句话,绝对不能再打仗,再打下去,国运就败光了!”

      沈穆一哂:“难怪你之前一个劲儿劝我撤兵。”

      张景初揶揄道:“原本你按我的计划来,朝廷不用出军饷,局势缓和缓和也就过去了。偏你沈家两兄弟都是不要命的,你要死守雍州,他更是参起了户部,这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你且看着吧,这事若收不了场,王家是替罪羊,铁定跑不了。但国库的亏空补不上来,皇帝八成会拿世代经商的四大家的家产做填补。若还是补不上,就转移矛盾,把内忧转为外患,用土地代替银两,锅还是由底下的大臣来背。土地、人口、良臣……什么都能丢,独独面子不能丢,皇帝的名声丢了,他还拿什么统治天下?”

      沈穆想起这位皇帝登基前的贤德名声,觉得好不讽刺。

      “你说的不错,皇帝已经盯上金家的矿产,这只是个开始,我猜,等皇子出生,陛下肯定会放开了手干——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到时候你弟弟、你母家徐家,还有世代交好的金家、王家,甚至连带我张家几兄弟,一个都跑不了!”
      说这话时张景初压着嗓子,语气甚是厉然,“皇帝对他头一个儿子看重得很,离临盆还有些时日,收手还来得及。这是我临走前最后一次劝你,再拖下去,你早晚大祸临头!”

      沉默。整整半柱香的沉默后,沈穆缓缓开口:
      “我若退兵,便可高枕无忧么?所有人都清楚,议和只是饮鸩止喝,就算蛮子不要赔款,他们得了土地,夺了商路,只会拖得朝廷越来越穷。”

      张景初偏开目光,没有作声。

      “蛮子的事,必须一劳永逸,明明打了胜仗却拱手撤退,这事我做不来。”

      “你继续打下去,朝廷拿不出钱,就不怕皇帝拿你亲弟弟开刀?”

      “军饷我可以不用朝廷出,我去抢上官宏的。离皇子出生还有不到两个多月,两个月内,我定能把上官宏那厮打得服服帖帖。火药弄不出来也就罢了,大不了我和耶律希死抗着。你帮我拖延两个月,等雍州的事了结,我……”

      “路上消息周转就得耽误半个多月,哪里还拖得了两个月!你这是在作死!上官宏眼下刚被你重创,他已寻了耶律希庇护,你打算赤手空拳对蛮子的火炮?兵部要你撤兵的急函已经下达,宫里大太监正从并州往南走,耽误不得了,你赶紧收拾收拾……”

      “半个月,给我半个月时间。”

      “我说了这事拖不得!”

      “七日。”

      张景初霍然抬头,只见沈穆身体前倾,十指握拳紧压桌面:
      “七日之内,我收复雍州。待我料理了耶律希,之后听凭朝廷差遣。”

      沈穆直起身,将密折收回袖中,已是不愿多费口舌,“这七日,劳你在曹公公那边帮我周旋——来人,送丞相上路!”

      这话明明沉稳如常,却恍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亲兵们闻声冲进来,围在张景初身侧。堂内一片死寂,在复杂震惊的目光中,张景初久久看着门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终是仰头大笑。

      “好,好,沈柏安,你既有种,我就陪你赌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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