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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 1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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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君是最耐不住等的,在帐子里东走西转,隔一会儿就催守卫一次。
这会子天蒙蒙亮,营地里逐渐响起嘈杂的晨练声,她掀开门帘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宋敏初喊她过来坐着,别让帐子里的热气散掉,她默默翻个白眼,并不理会。在宋敏初身旁,另有一妇人颔首端坐着,两手搁在腿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快瞧瞧婉儿,穿件单衫就敢在西北风里抖擞,现在的小姑娘啊!——妹子,喏,给你杯热茶暖暖手。”
妇人接过茶盏,温声道谢。借着氤氲热气,宋敏初悄悄打量着她。
只见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姣好,一身浅杏色素雅纱裙,外罩白绒披风,头发低挽成一个大髻,用银簪束在枕后,就连那捧着茶杯的手,也是白白净净,指甲圆润透亮,浑然透着江南人的精致玲珑。
宋敏初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她是江湖里混惯了的,以往不觉得如何,这会儿细细打量着这位,才觉出自己的粗糙。
“哥!这里这里!”
门外传来沈婉君的呼喊声,妇人闻声站了起来。
沈穆远远看见个黄衣姑娘挥舞手臂,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看到她活蹦乱跳的,他心里也算放了心,还没来得及问她几句,就见帐子里站着的那妇人,顿时一愣。
“弟妹?是弟妹没错吧?婉儿,你怎么……”
“是她就是她,哥你眼睛没毛病,”沈婉君挽住那妇人胳膊,“我出了雍州没几日,正巧遇上嫂子的车马,正在寻你,就和她一道折回来了。”
“我不是让人带你北上么。”
“你还好意思说!”沈婉君理直气壮道:“哥,你的将军府快成粪坑了,那鬼地方我怎么呆的下去!胡志全那厮,趁你人不在,在你地盘上四处拉屎。他就是喜欢在没人的地方拉屎撒尿,就跟狗打标似的,好像这样地盘就是他自个的了!除此之外,他已经酝酿着在耶律王宫拉屎,如果拉不出来,就恐吓齐王赵襄替他拉……”
“咳咳咳!”
沈穆死命咳嗽着,觉得甚丢人,赶紧把沈婉君拨到边上。外面操练声嘈杂,他让守卫们都退出去,关了门,招呼几人坐下慢慢说。
金夕瑶又欠身行过礼,才拘谨地落座。沈穆问她何故来此,金夕瑶只道自己来料理些金家的盘口,是关于金家在并州的矿产,顺路过来拜访。沈穆问她江南一切可好,答一切都好,两个孩子,也都留在乡下的亲戚那里。问起金家的情况,金夕瑶也只是客气地说,还足以维持,只是金家遍布全国的数百处私矿,皇帝意欲收归朝廷,金家只能提前贱卖出去,省得被朝廷征收,血本无归。她父亲去世,只留下两个女儿,如今有什么事,也只能自己露面干涉。这次来,便是求沈穆帮忙,缓和些时日移交官府。
这到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沈穆当即应下。金夕瑶道了谢,就默不作声低了头。
沈穆瞧她片刻,问:“我好久没沈霖的消息,正打算写信去呢。他那边一切都好吗?”
“他近日公务繁忙,特地托我给您……给您报个平安。”
沈穆眉心微微一蹙。沈婉君越听越纳闷,插嘴道:“嫂子,你不是有急事要跟我哥说吗?不是说跟我二哥有关吗?”
金夕瑶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让婢女取出一沓银票:“其实、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金家和徐家的老太太,听说您这边吃紧,托我送来银两。是沈霖牵头,自愿捐给军队的。他公务缠身走不开,托我亲自带给您。”
“这就是您说的大事?”沈婉君吁了口气,“害我白担心一路。”
金夕瑶笑道:“那还能是什么事呢?你想念你二哥,他近来在府里清闲得很,到不如随我回杭州去?”
沈婉君唔了一声,头摇得像拨浪鼓。
金夕瑶笑着,不说什么,脸色却有些倦怠。
气氛有些尴尬。
一阵沉默后,宋敏初道:“婉儿,你既然来了,去瞧瞧赵钦吧,我看他这几日萎靡的很。”
沈婉君看向沈穆,沈穆道:“想去便去,想留便留。看你自己意愿。”
沈婉君哦了一声,说那我去看看他,宋敏初就让士兵带她去了赵钦的住处。
她一走,宋敏初就关上了门,金夕瑶低头绞着帕子,作势站起身:
“既然东西送到,我瞧沈将军忙得很,就不多叨扰了。”她一欠身,竟转身欲走,被宋敏初一把拦住。
“我的好妹妹,你瞧你的眉头,都快皱成了苦瓜。有什么难言之隐,婉儿不住,你也别瞒着我们了。”
“宋小姐说笑了,我……我能有什么难处?”
沈穆在一旁道:“听说金老太爷去世不久,你家又新添了小女儿,沈霖就算再忙,也定会告假亲自陪着,断不会叫你一人在外奔波。我看你欲言又止的,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金夕瑶欲言又止,看向宋敏初,后者上前安抚地拍拍她后背。沈穆想了想,又问:“可是家里生了变故?”
似被戳中心事,金夕瑶嘴唇倏地一动,默默垂下了头。再抬起时,早已红了眼圈,跪下身泣声道:“求将军救救沈霖吧!”
***
沈婉君跟着门卫的卫兵走到半路,忽而立定,弓下了身,说自己内急,士兵指路给她茅房,她捂着肚子就跑没影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回来。卫兵以为她拉肚子得厉害,赶紧把人送到赵钦住处,急匆匆跑去喊军医。
赵钦睡眼朦胧,见了沈婉君,顿时原地蹦起三丈高,连喊了三声“是婉儿吗?”,
沈婉君噘嘴瞪他:“你和我哥一样眼神不好吗?”
赵钦无措道:“婉儿,我、我没有……”
沈婉君忽而一个猛子扑进他怀里,哭了。这卫兵也是知根知底的,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心说好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腻歪的小情侣!他一个光棍哪里扛得住,赶紧酸溜溜逃走了。
赵钦一个劲道歉,沈婉君只是哭,赵钦急得不得了,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之前撞倒了脑袋,哪里留下了病根。就要扶着她躺下。沈婉君瞪着他,骂道:“天都快塌了,你只知道死猪般的睡!”说着,把手边的被褥全丢在地上。
赵钦动作一顿:“婉儿,你说得对,我……我是个窝囊废。”
“……”
他呆呆地看着地板,低声道:“第一次上战场,就拖后腿,害死了裴副将,自己差点成了俘虏。如今,连你伤心也猜不出缘由,我干脆撞死好了……”
沈婉君感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身上,湿润润的,她赶紧坐起来。真是不得了,还没怎样,哄人的反倒哭了,她顿时哭不出来。
“我不过自己发通牢骚,你撞的哪门子墙?我告诉你便是了。”沈婉君低声道:“方才,他们把我支开,好像是我二哥跟皇帝起了争执,早被停职拘在家里。后来,我偷听见说嫂子说什么满门抄斩、性命不保、诏狱,最开始是说我二哥,后来又说什么整个四大家族都要受牵连……亏得我留了个心眼,否则还整日傻呵呵的!以前是我大哥,现在又轮到二哥,我们沈家要完蛋了!若是小事,二哥不可能让小嫂子千里迢迢亲自赶来西北。肯定是江南出大事了。他们还不告诉我。这下子完蛋了!”
赵钦瞪着红肿的眼泡:“你亲耳听到吗?沈将军刚刚打了胜仗,能出什么事儿?”
“我怎么知道!门口冷风呼呼的吹,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小嫂子在哭,求我哥出手相助。具体原因我也闹不明白。他们故意不告诉我,嫂子更是一路上都在骗我,可恶,亏得我这么热心肠给她带路!”
“没有那么糟。金夫人的两个儿子都留在乡下,若走投无路,应该会把孩子托付给沈将军。”
“你懂什么?”沈婉君恶狠狠道:“还有姓宋的八婆,一门心思赶我走,以为自己是沈家的主母了,等我以后整不死她!哼,以前我还觉得二嫂子性子温和纯良,是个温顺的小羊羔,原来也是个笑面虎!总而言之,以后我绝不准任何人进我沈家的门!”
赵钦急道:“那我呢?也不能进门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还蛮像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沈婉君道:“你是一头猪。”
她说着,把床上仅存的枕头丢下了床。哗啦啦一声响,枕头下压着的一本书被扫落在地。沈婉君一愣,“你枕头底下藏着什么?”
她捡起来翻看,是雍州一带的土匪名册,里面夹着雍州的地形图,被翻得卷了边。
“我闲来没事,夜里自己瞎琢磨……”赵钦挠了挠头。
“你要改行当土匪?”
“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研究一下雍州的土匪势力,看看能不能加以整合,收归军队,也算是打击蛮子的一股势力。”
沈婉君唔了一声:“听上去不错。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赵钦闻言叹气:“上次从战场回来,我亲眼看到裴将军惨死,就有了这个想法。那日我在战场上,看到舅父亲自带兵出战,简直成了蛮子的走狗。我险些被炸死,他也无动于衷,反倒是裴副将,为了救我,几次险些被砍下马。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给裴将军报仇,什么上官家、舅甥情深,都是假的,通通都见鬼去吧!”
沈婉君看着他紧握的拳头。赵钦意识到自己的事态,失声一笑,声音恢复平静。
“原本这一带的土匪,以杜冲为首,都已经归顺了朝廷。但前些日子,杜冲因为小皇叔被抓的事,跟雍州的官府起了争执,撂挑子不干了,现都散在深山里流窜,沈将军一时也顾不上管。我想自己找点事干,那杜冲看上去也是个仗义的人,若能以营救小皇叔为由头,把他拉拢过来,也算是给沈将军分担些压力。更何况,我额娘的事,我也欠他人情……”
赵钦适时闭了嘴。沈婉君听得云里雾里,问起那日她昏迷后的事情,赵钦一五一十说了,从城门被锁到楚玉离被抓,再到他和张景初私下的对峙,都毫无保留讲给她听。沈婉君不禁回想起那日意外翻车时,楚玉离竟然奋不顾身护住她,让她免于重伤。这事让她彻底改观,对这人有了几分感激,以往的偏见和怄气,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丞相和小皇叔无冤无仇,他做出这种事,实在让我匪夷所思,”赵钦低声道:“我找不出证据,也不敢贸然跟沈将军告状,免得惹出是非。”
沈婉君摇头道:“我哥从来不会冲动打人,那天他把张景初揍得那么狠,想必他已经猜出来了。只不过张景初是宰相,谁也不能把他大卸八块。张景初这么做,肯定有所图谋,这人精得很,不是咱们斗得过的,人不能不自量力。”
赵钦乖巧地点点头,向她投去崇拜的目光。
沈婉君又道:“现在事情乱成一团麻,咱们得理出个头绪。二哥被抓,我猜八成也是因为支持西北打仗。我们要帮大哥快些打赢,这样才有底气谈筹码。其他的事,咱们无能为力,就不要添乱。先做胜算最大的事,抓住最有利的条件,咱们年纪小,不能贪多。办成一件事,就足够了。我哥他们事事瞒着咱们,是怕咱们知道了,非但帮不上忙,还会白白担心裹乱。咱得拿出实力,自己闯出一片天,让他们不要门缝里看人。”
“婉儿,可是我一无是处,什么事都办不好。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怕也给我憋着!我有脑袋,你有身手,你细心贤惠,我聪明绝顶。你武功盖世,我足智多谋。咱们强强联合,绝壁双侠,有什么好怕的?——最重要的是,咱俩还投了个好胎啊!”
赵钦茫然地眨眨眼:“啊?”
沈婉君嘿嘿一笑,“你是上官宏的亲外甥,我是沈将军的亲妹妹,等咱们拉拢了土匪,可以借机来一出离间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