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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 1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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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沈将军他们回来了!”
辕门外,哨兵们梗直了脖子,依稀辨认出那随风飘扬的玄黑军旗,顿时发出惊叫。
一炷香后,骑兵营凯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营。
从千里眼中所见,那队骑兵比去时人数略有稀少,但精神抖擞,马蹄飞踏,显得尤其轻盈。
宋敏初这几日一直在后方协助调度,竭力不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有裴茗的前车之鉴,她生怕沈穆也出了意外。因此,当看到熟悉的身影带着士兵下马回营的时候,她几乎像离弦的箭一样奔了出去。
人群里,守关的士兵们把头盔顶在手里转圈,大家欢呼雀跃,对于大将军,大家不敢造次,便把几位出征的队长拖下马,高高抛起。宋敏初赶来时,沈穆正一手抱着头盔,同几位哨兵交谈着,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的热汗。她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忽而什么都不顾了,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他。
“可算回来了……”
沈穆被冲得一个踉跄,手里的头盔没拿稳,骨碌碌滚落在地。
“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透个信……活活要把人吓死么?”
她的脸贴着那浸透了冷风的盔甲,心里巨石落地般,又惊又喜,几要落泪。沈穆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踉跄了一下撑住。他在黄沙阵里吹了三天,冰冷的甲胄上满是风沙。无奈间将手上的黑灰揩去了,才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这几天我一直后悔,当时我说的是气话,你走得干脆利落,可知我心里有多……”
“我知道,”沈穆拍拍她后背,慢慢把她推开。
此时在场的士兵们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位胆大的军官发出了一阵呦呦呦的调侃,惹得士兵们纷纷猿猴嚎叫起来。宋敏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松开了胳膊,扭头瞪着那些起哄的人。沈穆失声一笑,催促大家回了营帐。
到了门口,远远就看见张景初带着手下负手站在主帐外,板着个脸,看到人回来了,就往前踱了两步。
沈穆一手掀着帐帘,朝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张景初嘴唇一动,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这时沈穆已将目光移开,径直进了帐。
身后一批军官看着气氛不妙,朝张景初草草行了个礼,就紧跟着进去了。张景初独自站在军帐外,神色不自在,手指头几乎把帐帘抠出个洞。
对于这次奇迹般的胜局,其实众人已有所预感。昨夜,最新的探子来报,那胡杨林里遍地只见战马残骸,却鲜见士兵尸骨,便知情况或有转机。但对于其中玄机,始终不得其解。沈穆叫来守营的军官,听闻一切如常,难民也在有序北迁,知道宋敏初出了不少力。又看她黑眼圈很重,这几日也没少操劳,心里不由一暖。
“这几日,辛苦你了。”沈穆看着她,由衷道了谢。
“辛苦倒还好,”宋敏初撇了撇嘴,“惊吓可是受了不少。你快跟大伙解释一下,蛮子的炮火那般厉害,究竟是怎么赢的?”
“嗨!您这话可说错了,”骑兵营的营长抢先道:“这次发兵的不是蛮子,是上官宏的私兵。若是蛮子,自然是棘手得多。但对付巴蜀那群饭桶,那还不是手掐把拿?”
“可他们分明带了大批火药,还是改良过的霰弹,看那规模,只怕方圆十里都能炸成焦土……”
“自然是先放出诱饵,把他们的火药耗尽了,才好行动。”
“诱饵?”宋敏初猛地想到什么,瞪大了眼:“你们把胯下战马拿去当了诱饵?”
“那哪儿成,战马多贵啊,”那位年轻的营长笑道:“是骡子。”
“骡子?”宋敏初觉得混乱了,“荒郊野外的,哪冒出来一大批骡子?”
“要么说咱们主子未雨绸缪、神机妙算呢!雍州西部的丹山军马场每年会挑优质的公马供给军队,此外也拿来配种,骡子则卖给西北各地的农民地主。幸而还有一匹老骡子,卖不出去,主子南下半路正好碰见,索行全部低价征收了,统共有上千匹。亏得当时风沙遍布,才能以假乱真骗过上官宏。”
“原来如此,以低价换数万精锐的性命,倒也划算。”宋敏初喜笑颜开,看向沈穆,“你既然来的路上就想到了这法子,又何必瞒着我们,叫人白白担心。你可不知道,就这短短几日,兵部已送来几道急令,要西北军速速北撤保存实力,不可冒险迎敌。我只能替你压着不回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是愁死了!”
她说着,朝桌案上堆积的文书努了努嘴。沈穆翻开那些折子,一封封粗略看过,眉头皱了起来。
那位营长哼道:“真是怪了,兵部那群怂包,有时间写折子催命,怎么不快点把火药弄出来呢!遇到点风吹草动就是撤撤撤,他们有火炮又如何,还不是被咱耍得团团转!”
他话一出,众人纷纷叫嚷起来。有人提议,正巧张丞相也在军营里,要不向他打听一番?众人忽而沉默了,有个愣头青回了句,丞相大人站在门外吹了半天冷风,这会儿刚走了。沈穆阴沉着脸,闻言发出一声冷哂。
宋敏初知道这俩人还在冷战,又见沈穆一进帐后就没说几句话,显然精神不济,眼看着天色渐暗,便把人都打发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那位骑兵队长年轻气盛,骑射技术一绝,号称西北小飞龙,为人颇有几分傲气,临走时还在跟同僚讲述此役的惊险,吹得天花乱坠,很是玄乎,帐外不时传来士兵们佩服的惊呼。沈穆也由着他们去说——主将凯旋,以少胜多,是个振奋军心的好机会,让他们高兴高兴也好。
但是众人一走,他就疲态毕露。
数日奔波,在马背上吹冷风挨冰刀,并没有感觉,此时才觉脑袋昏沉,浑身乏力。宋敏初知道他的习惯,帮他打了盆热水,取来干净衣袍,便自觉出去了。
沈穆以前年轻的时候架子大毛病多,每每行军回来,都要洗漱一番,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再去主帅营里嘚瑟一番,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深深的倦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心里压着一堆悬而未决的事情等着他敲定。
卸下盔甲与臂缚,右手的绷带几乎被马缰绳磨透,他把沾满了灰尘和风沙的双手泡进热水里,看那右手不住痉挛,怎么都使不上力气。热水刺激着尚未愈合的伤口,一阵阵痛意顺着手臂蔓延到颅内。头痛欲裂。他用力抹了把脸,衣服也懒得换,仰靠进椅背,竟就这么睡着了。
宋敏初进来后,看到沈穆一动不动,眉心却紧拧着,仿佛心里有件事。愣了一愣,把手中提盒轻轻搁下,悄悄走近,这才发现他右手心攥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个布条,上面还沾着血迹,正打算凑近瞧个仔细,沈穆却已醒了。
宋敏初赶紧直起身子,略为尴尬地笑了笑:“我来给你送些吃的。”
沈穆顿时敛了疲倦,坐直身子道谢,顺手把掌心的东西收进袖里。他像是要躲开似的,起身走到角落,一把扯开了帐帘。冷风透进来。
营地里,士兵们正聚在篝火边烤肉庆贺,火光与欢笑在夜色里起伏。宋敏初知道他多半没兴趣参与,就帮他把晚饭捎回来了。她把提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一盅清炖羊肉,一碟小菜,一碗白饭,另有一碗热姜汤,是她特地熬的。沈穆垂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忙碌。
“其实你不用做这些。”
“顺手的事罢了,”宋敏初低声一笑,将筷子搁在碗沿,“趁热吃。”
沈穆并不动筷,沉默片刻,忽而问:“我让你去查那蛊虫的来历,有结果了么?”
宋敏初动作一顿:“怎么一开口就问这个。”
沈穆认真地看着她。
宋敏初叹了口气,抽出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缓缓道:“我派人去江湖上打听,据说并州郡下有位村医擅长饲养蛊虫,但此人行踪不定,据说最近出没在并州与雍州交界一带的深山,已经派人去寻,只怕还要费些时日。”
沈穆偏开目光,点头道:“有劳了。”
宋敏初沉默片刻,又道:“另外,关于那人的消息,我也叫密探去打听了,他们扮成藏地的巫医去蛮子后营附近打杂,据说数日前,有人看到耶律希把他带进了王帐,之后就再没消息。”
她话说的含蓄,实际上,她听到的说法是,耶律希站在雪地里看了他足足一炷香,后来又亲自把他从雪地里当众抱回暖帐,动作和神色都颇为暧昧。
她虽没挑明了说,神色间却隐隐带着情绪。虽然这人做的某些事让她有些佩服和歉疚,但打心底里说,她根本不喜欢楚玉离,不喜欢他的做派,不喜欢他跟蛮子藕断丝连,更不相信他完全清白。
沈穆无声皱起眉。
“如果是被关在耶律希身边,想来吃穿都没有亏待,只是看守想必极为严密,营救还需周密计划一番。最好是把耶律希引开,再派人去劫营……”
“救他是我的私事,你帮我打探消息便可,余下的不必你冒险。”
“你的私事?”宋敏初深吸口气,冷笑道:“我看你是怕我害他罢!既然如此,我就不没事找事了,咱们来谈公事——这是三日来积攒的文书,我替你整理筛选了一番,连着兵部的急函,都在这了。”
宋敏初砰地把一沓公文丢在桌案上。
“眼下你打了胜仗,算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之后要死守还是和谈,咱们都有了底气,朝廷那边也有交代。你之前请求朝廷拨军饷的折子,皇帝也答应了,却把日期拖得很晚,最快也要到月底,具体都写在折子里,你等会儿仔细看看。接下来的半个月,最好就在雍南僵持下来,至少比不战而降要好——得了,我也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你自己悠着点,别熬太晚。”
沈穆觉察出她的冷嘲热讽,并不多加辩解,只道了谢,起身把宋敏初送了出去。之后就折回书桌前,挑亮油灯,一封封看起来。
兵部、户部、枢密院,都在跟他打太极,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手头紧张,军饷得慢慢发,军粮得慢慢拨。沈穆也是在朝廷混迹过的,知道此等边疆大事,各部断不敢轻易做主,不过是看皇帝的态度办事罢了。说说来说去,又绕到皇帝那里。这位可不是省油的灯,还得四方打探,摸清楚这位万岁爷到底想怎么样。
他捡要紧的回批了,又摊开张纸,打算给远在江南的二弟递封家书,询问如今新京的情况,不料写了没几行字,就觉右手直哆嗦,字迹越来越不成样子,他心里烦闷,只好搁下笔,等明日差人代写。
深夜寒气侵衣,烛火已燃到尽头。
他吹灭烛灯,仰头靠进椅背,在黑暗里缓缓捏着鼻梁。
忽而回想起宋敏初的话。
耶律希亲自把他带回王帐,什么意思,要把人软禁起来?那倒也是,耶律希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想把他堂而皇之的抢过去么。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既然楚玉离隐居的这两年,耶律希并没有将他如何,想必眼下也不会为难于他。可是之前留他在大理寺的教训,让他不得不担忧起来。
他之前死里逃生,身子很差,可有得到医治吗?他性子过刚易折,加之耶律希新娶了犀浦部落的小女儿,那些生性野蛮的异族会善待他吗?当初他是怎样说通耶律希,接触到裴茗的尸体呢?他察觉了什么秘密,呢想传递出什么讯息呢?
他拿出那布条,指腹摩挲着上面突起的字迹,想到那风沙弥漫的夜晚。他带着手下蛰伏在冰冷的草地里,胡杨树枝桠摩擦,身体冻得僵硬、麻木,看见蛮子的火光在远处扑闪,耶律希带兵支援,他当时恨不得杀过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直到右手的刺痛传来,裴茗的死状浮现在脑海,提醒他如何行于陡崖之上,一步不可懈怠。
想到这里,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数日未眠已到了极限,困倦潮水般袭来,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呼啸的风沙与炮火声。他带着骑兵队驾马疾驰,穿过铺天盖地的硝烟,身后的骑兵如仰望神明般紧随着他,他不敢松懈,只能咬牙往前冲。
然而,他没告诉任何人,那一刻,他的眼前正极速变暗,与先前与乌善决斗时突发的意外一样。他从来并非神明,勇气也并非天生,当被团团黑暗迷了方向,当颅脑的胀痛急剧发作,那一瞬间,他被巨大惶恐包裹着,甚至感到死神的手已悄然攀上脊柱。
死去师友的音容如砂砾般拂面而过,无数士兵百姓在他身后跪拜祈求,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他竭力想从黑暗中辨认出什么,可那深渊如此凄寒彻骨,令人几近绝望。马蹄和狂风交响,在混乱的黑暗里,忽然浮现一片掠影,那身影孤立在深渊尽头,伸出血淋淋的双手将他紧握。
——那时他在黑暗里看到的最后一幕。
之后,也许是侥幸,也许是他硬生生扛了过来,头颅的剧痛已变得可以忍受,眼底逐渐渗入天光,他已带着手下冲出了硝烟,将敌军引入事先备好的陷阱。
现在,他坐在温暖的营帐里,回忆着那惊险的时刻。原来在命悬一线之时,令他魂牵梦萦、陪他熬过痛苦的,竟然只有那个人吗?
可是,我该如何救你于水火,我该如何与你再相见。
呼吸变得平缓,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他任凭自己陷入沉沉的梦境。在层层幻影深处,他竭力寻找,想要再次看清他的模样,终于在层层堆叠的黑暗深处,再次看见了沙场浮现的那片掠影。然而这一次,那双手只将自己的眼眸捂紧,血与泪顺着指缝淌下脸颊,嘴唇无声翕动着:
救我……
救救我……
“将军……将军!”
沈穆猝然睁眼。天已蒙蒙亮。
“三小姐带了位妇人连夜到访。您最好去一趟。”下人轻声唤醒他。
婉儿,她怎么突然回来了?